寶簾閒掛小銀鉤

側身用力抱住了大阿哥,胤禩把整個腦袋埋在自己大哥的胸前,雙手緊緊環在他的背上,一股讓人安心的氣息頓時包裹住他全身,胤禔也不做聲,只是拿手慢慢撫摩着他的脊背,良久,久到胤禩都感覺到自己扭曲的姿勢讓全身發麻了,悶悶的聲音才從下面響起:“大哥,我不服。”

胤禔沒有去看自己弟弟的神色,他只是盯着遊廊西面高高的硃紅宮牆,不知何時飛來一隻烏鴉停在上面,時不時用烏黑的鳥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間或吱呀低鳴幾聲。

大阿哥近乎癡迷地看着那隻悠閒的鳥兒,數着它左邊翅膀梳了六下,右邊翅膀梳了五下,難道這隻烏鴉的右邊翅膀不癢?看都沒空看弟弟一眼,幾乎是心不在焉地低語:“小八,你還太小了。”

胤禩抬起了頭也不回話,眼底一片清明,身子略微扭動着,想在哥哥的膝蓋上尋找一處舒適的位置。

待到坐得適意了,才緩緩說到:“大哥,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胤禔終於低下了頭,看着懷裏小大人樣子說話的弟弟,努力讓自己的回答變得誠懇:“哥哥倒不怕麻煩,左右這後宮是皇阿瑪的後宮,皇阿瑪不會爲這些小事跟兒子計較,可是良嬪娘娘會怕!”

胤禩知道自己大哥說的都是實話,後宮爭寵本是尋常事,不過要做得不留痕跡定不容易。背後難保沒有其他人撐腰,何況自己母親身份不高,母族又無依靠,這次就算喫虧也不過是落胎,並未傷了性命。

皇阿瑪十幾個兒子,怎麼肯爲這個認真計較,平白插手宮闈鬥爭?溫僖貴妃娘娘大病初癒也不肯爲這傷了和氣,可是,難道母親就白白喫這個大虧?

胤禩不肯!

“大哥”胤禩知道自己人小勢單,若是沒有大阿哥和惠妃娘孃的支持,要想伸手到後宮去幹些什麼是不可能的,萬一做得露了馬腳,難保他們事後不去找自己母親的麻煩。

“我不想報復誰,不過想讓他們也難受下。”胤禩抱着自己哥哥的脖頸伏在他耳邊低語着“不會給你們添麻煩的,好不好?大哥,我只能靠你了。”

“那麼,你想怎麼做呢?”胤禔幾乎是微笑地問着問題。

仁憲太後博爾濟吉特氏這幾日感覺身體好多了,雖說精神仍是不濟,不過可是沒有做噩夢了,藥也進的了,食物也克化的動。

說起來都是佛祖保佑,寧壽宮裏仁憲太後博爾濟吉特氏的侍寢宮女說了,那些妃嬪跪經的日子,太後孃孃的睡眠就好得多,內務府和太醫院院尹特特問了寧壽宮裏的總管太監,但凡有人跪經的日子裏,太後孃娘情況如何?

太後孃娘睡覺安穩些不?安穩多了

睡得香甜些不?蠻香甜

出氣勻停不?勻停

夜裏口燥不?好多了

起幾次夜?兩次

喝幾次水?兩次

翻幾次身?五次

夜裏醒幾次?兩次

咳嗽不?沒有

康熙皇帝原本不信這些的,每日裏陪着老太後唸經也不過是盡孝,而今見得佛祖有靈,仁憲太後博爾濟吉特氏有所好轉,心裏也高興。

響鼓不用重錘敲,溫僖貴妃娘娘立馬下了中宮箋表,着令三宮六院妃嬪輪流跪經,更要求貴人以上手抄心經、喫長齋、唸佛米爲太後祈福。獨有產後休養的密貴人和小產的良嬪免了這功夫可以進肉食。

阿哥們聞得此言,也都紛紛附和,大阿哥請了白衣菩薩日夜供奉,太子殿下許了喫長齋還大願,三阿哥備了部梵文的寶星陀羅尼經親自抄寫了獻給太後孃娘,四阿哥求了太後的蜜蠟數珠來,日日帶着做大功課,五阿哥在靜安殿磕了一夜等身長頭。

下面的幾個阿哥還小,貴妃娘娘派了人來傳話,讓他們安心讀書是正理,也不許他們喫齋抄經,白熬壞了身子還帶累太後操心。胤禩樂得帶着幾個弟弟撿好的喫,臉上還得裝着一副憂戚之色,可是半大小子喫窮老子,皇帝是喫不垮的,也就成全了他們幾個瘋長的個頭。

如此聲勢浩大的集體活動終於在七月的時候結束了,仁憲太後博爾濟吉特氏大安了,康熙皇帝決定大赦天下,宮裏也張燈結綵從七夕一直慶祝到盂蘭節再到中元節,後宮的女眷乞巧,阿哥們祭魁星。

頭先後宮唸的佛米還積了很多,仁憲太後博爾濟吉特氏許了願心,將這些佛米襯在盂蘭節派出去的平安米裏,散給貧民和乞丐還有六十以上的老人。

中元節時因着今年後宮不順,仁憲太後博爾濟吉特氏特命內務府的趕出了大場的盂蘭節廣府神功戲給先祖的靈魂做功德。

爲着要應了“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這三句,禮部着令京城地安門火神廟、西便門外白雲觀爲“風調雨順、國泰民安”舉辦“祈福吉祥道潮。

京城八百四十多座寺廟,廣濟寺、法源寺、拈花寺、廣化寺、嘉興寺、長椿寺等都舉辦規模不同的盂蘭盆會和中元法會。

紫禁城裏也早早搭起了盂蘭勝會會場,各種各樣的臺、壇、福物臺等,各有不同的擺設和用途,各有不同的意思。

大士臺中,供奉著一個巨大的紙紮竹架紙糊的大士王,它頭頂觀音、額上雙角、面目猙獰,一副兇惡得挺嚇人的武將打扮,它一出現就能鎮攝羣鬼。燒街衣的時候,將它擡出來維持秩序,普渡結束後人們將大士王像焚燒,恭送大士王離開。

祭過天地祖宗,仁憲太後博爾濟吉特氏命人把散下的祭品分給衆人,中元節供拜的“五味碗”不過是魚、肉、雞、鴨和菜五種祭品,外加些糕、粿、水果等。每種祭品上都插着三角形的紙旗一面上寫‘慶贊中元’四個大字,阿哥們哪裏喫這種東西,拈了香便下去了。

大點的就陪着太後孃娘聽戲,平安吉祥話兒論籮筐的說,小點的就跟着內侍們看製法船、放荷燈、蓮花燈。小八小九小十自然是一路的,遠遠躲了其他人,湊在花園裏放河燈。

胤礻我抓着個喜用饃饃也不認真喫,只是陪着哥哥們看內飾們放燈,百般無聊,伸出手拉着胤禩要說話,:“八哥,你說說,那些個娘娘們,平日裏端着架子都當自己是天仙女兒,不過是一月不見葷,那些個怎麼像餓死鬼投胎似的胡喫海塞?”

胤禩想起方纔偏席上的妃嬪們,仗着皇帝注意力在戲臺上,都是一付貪婪的喫相。肚裏好笑卻也不接話。

旁邊蹲岸邊拿草枝推着河燈的胤禟回了句:“老十你總是那麼沒腦子,站着說話不腰疼,前些日子是誰鬧肚子抱怨自己捱餓受罪難受啊?不過少喫了兩頓你就見了我的飯碗冒綠光,好意思說別人?”

胤礻我被他說着了,臉上一時下不去,本就是皇帝特特養出來的呆霸王,伸出腳就給了胤禟屁股一腳,旁邊的內侍也沒攔住,胤禟就撲通一聲掉落到水裏,掙扎都不曾有一下,只見黑沉沉的湖面冒了幾個泡就沒動靜了。

胤礻我心裏一下子就慌了,他跟小九年紀相近,平日感情最好,不過是玩鬧,哪曾想真的傷了哥哥,心裏發急,口裏卻憋住了。旁邊的內侍也急了眼,撲通撲通跳下去好幾個,胤禩也想下水,被身邊的內侍捉得死死的不放。

兄弟二人只好聽着湖裏嘩嘩的水聲不絕,好在御花園的湖不深,不一會兒內侍們連拖帶拽把人給撈起來了,胤禟已經是面色青白,牙關緊扣,胤禩忙推開內侍,撬開了他的嘴按着肚子控水,待到他吐盡了殘水,才捏了他的口鼻渡氣給他。

半晌胤禟才悠悠醒轉,半眯着眼睛不住地呻吟,旁邊的小十早自後悔的不敢動彈,只是緊握着哥哥的手心不放,胤禩見他緩過來了,就讓內侍抱了胤禟,繞着小路打算先到溫僖貴妃娘娘那兒去收拾收拾,大過節的惹出這等事,小十的屁股就不要要了。

一路上兄弟兩個都不做聲,一個是又愧又擔心,一個是又擔心又生氣,一個握着胤禟冰冷的手,一個扶住他潮溼的頭,一團奇怪形狀的陰影向着溫僖貴妃娘娘那兒挪動。

妃嬪們都去陪着仁憲太後博爾濟吉特氏送神還願了,宮裏只有值夜的內侍,胤礻我素日橫行慣了的,吆五喝六地指揮着他們忙得如蝴蝶飛,那些宮人只知在宮裏若要能安生立命,閉緊嘴巴努力幹活纔是正道,也不敢深問究竟發生何事,安置了幾位阿哥便退到一旁服侍。

看着躺在牀上的小九,胤禩心底很是難過,既心疼胤禟喫苦,也暗恨胤礻我魯莽,明明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還讓弟弟受了傷害

默不作聲扶着弟弟坐起來,旁邊的幾個內侍跪捧着托盤,盤裏擺着碗薑湯、幾條布巾等。胤禩輕輕把弟弟拉到自己的懷裏靠着,胤禟早已解開的頭髮散亂着,毛毛刺刺地扎着他的手臉,胤禩顧不得自己的感受,只拿布巾幫他擦乾淨頭髮。

那邊給宮人統一完了口徑的小十怯怯地走了進來,可憐巴巴地瞅着哥哥,胤禩本不想搭理他,低了頭自顧自地做事,知道自己闖了大禍的小十不敢任性,只得輕輕喊了聲:“哥哥”,見胤禩沒動靜,越發靠近了些,軟軟放低了腔調:“哥哥,我知錯了。”

胤禩也不抬頭,倒是靠着他懷裏的胤禟開口求情:“八哥,老十也不是有心的。”胤禩權當沒聽見,只是用布巾擦着他的頭臉,半晌胤禩才說:“你來服侍他把薑湯喝了”。

聽不得一聲兒,胤礻我趕忙拿起盤子裏的薑湯坐在牀沿開始服侍胤禟,胤禩也停了手裏的動作,看着胤礻我越來越心虛,背上冷汗直冒,纔開口說話:“老十,你素日裏莽撞,我從未說過什麼,男兒自當有這氣派,整日家畏畏縮縮豈是我們愛新覺羅家子孫應該的?只是今日你這就不是氣派了!”

胤礻我一向梗硬的脖子慢慢低了下去,手上的動作也慢了下來,送到哥哥口裏的薑湯是一匙趕不上一匙,胤禟知道他心裏愧疚,張口咬住了湯匙逼他抬頭。

那邊胤礻我抬起頭,胤禩放下布巾,拿過弟弟口裏的湯匙:“小九平日跟你何等的好?你卻下這樣重手,今日好在是在宮裏,施救及時,若是八月出塞你也這麼犯一回病,小九怎麼辦?”

胤禟看見弟弟滿臉通紅,有心幫他開脫:“八哥,我也沒什麼事,老十不過是好玩,哪裏記得是在水邊?平日裏他哪有欺負過我?”

胤禩嘆一口氣:“他若是故意找你茬,我也就不說什麼了,有心出手的哪裏避免得了?就是這種無心之過才叫人難受,明明是感情好,偏偏還傷害了兄弟豈不可惜?難得你們兄弟融洽,他這性子不改,等他大了有你跟着喫虧的時候!”

胤礻我抬起低到發酸的腦袋,正色看着自己的八哥:“八哥,你看着,我纔不是那種欺負兄弟的人!我知道九哥身子不好,這輩子我都護着他,不讓別人欺負他,我也絕對不會欺負他的。”

胤禩看着這個虎頭虎腦的弟弟一臉認真的小大人樣子還來不及笑,牀上的胤禟已經聽得不耐煩,伸出腳給他了幾下:“誰要你護着了?我纔是哥哥,自然是我護着你!”胤礻我也不做聲,只是把手上的碗丟給內侍,自己趴在胤禟身上,拿臉蹭着被子。

外面的銅鎏金花瓶盆景自鳴鐘噹噹敲了幾下,時辰已經不早。胤禩看看弟弟已經恢復了差不多了,讓宮人服侍弟弟穿了中衣,隨身的內侍早從阿哥所把胤禩的狼皮披風送來,胤禩用披風把弟弟緊緊裹成一個大蠶蛹,又順手拿了胤礻我一頂白貂帽子坎在胤禟的腦袋上,找了個身闊腰圓的侍衛揹着小九。

胤礻我找不到事情做,只好替哥哥拿着鞋子,這邊胤禟撅起了嘴巴:“八哥,我能走了,讓我下來。”胤禩也不理他,退後幾步打量了弟弟幾眼,發現他被自己包裹的很暖和,滿意地點點頭。

出來了才發現祭拜已經結束,火把燈籠分了幾路回來,胤禩忙命身邊的隨從把燈籠熄了,帶着弟弟們躲到了遊廊內側,待得人羣都各自散去纔出來。

急急趕着路,胤禩只盼早定回去了了這事,可惜皇天大凡是不肯隨人願的。眼看着阿哥所在眼前了,偏偏有人打着火把攔着了他。

“這不是八弟和十弟嗎?罷了宴就不見了人影,害得哥哥我好找?”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大清國的皇太子胤礽。

胤礽慢慢向那揹着人的侍衛靠近,火把跳躍的火光映照下他的面龐閃着某種奇異的好奇神色。剛纔聽見人來回報,說是自己的弟弟行爲詭異,特特等在這裏,果然看見了好戲。

胤礽想着自己的弟弟胤禩平日裏從不肯跟那些宮女們嘲戲,本以爲他是假作正經,現在看看他身後侍衛揹着的那個人,怎麼看也不是女子,估摸着他也有龍陽之好。胤礽早就認出那狼皮披風是開春皇阿瑪的賞賜,心裏暗自咂舌,果然是大方啊,皇阿瑪的賞賜都敢給一個內侍用。

美人頭上的白貂帽子是溫僖貴妃娘娘做給十弟的,他也記得,到底是怎樣的美人值得他們兩兄弟這樣寶貝?胤礽很是好奇。低頭又看見弟弟藏在身後的手上拿着的彷彿是隻鞋子,他默默地笑了。

白貂帽子下飄散着溼漉漉的髮絲,沐後髮絲的清香暗暗浮動,引得他不可抑制的開始緊張,胤礽幾乎都在嫉妒了,自己身爲皇儲陪着太後和皇阿瑪累了一個晚上,他們倒好,悄沒影兒地躲起來玩樂。美人伺候他們兩個,也累到了吧,不然怎麼一動不動?不知這樣被緊緊包裹着的是怎樣的風情呢?

胤礽忍不住伸手想撥開那些散亂的髮絲,想看看是怎樣的風華絕代,剛抬手,就被一旁的小十打掉了:“二哥,你幹嘛呢!”

胤礽非常不悅,一直微笑着的臉冷下來:“怎麼,只許你們開心,看都不讓哥哥看一眼?”胤礻我到底年紀小,沒聽明白自己二哥的意思。站在旁邊的胤禩可是一清二楚,心頭不禁大怒。

他雖然早知道自己二哥有這斷袖分桃的興致,也知道前日瞅見的幾個男孩都是他的孌童,卻沒想到他已經無恥到這種地步,就算誤會這是弟弟的男寵,也不能這樣討要啊!綱常倫理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

還沒等到胤禩想到什麼反擊的辦法,侍衛背上的小九抬起了頭,衝着自己的二哥甜甜地笑了:“二哥,你就這麼想念弟弟我啊!才一會功夫沒見,就在這守着啊?”待得胤礽看清侍衛背上的人是自己弟弟時,臉就僵在了那裏,胤礽平日雖是荒淫了點,可萬分沒料得自己調戲到了親弟弟的身上一時也不知如何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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