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這樣好嗎?”
魔方在少女的手上週而復始地轉動着,像是一顆小小的衛星。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楚鈴回答道。“即便走到了這一步,依然像是什麼都沒有改變一樣。”
“只是看到了路徑更遠的的盡頭,只是知道了一條又一條路無法通向我們想要達到的終點。”
“即便是半成品也好,失敗品也好,先做出一個改變,一個能夠繼續下去的改變,接着再不斷完善就好。”
這裏是一個安放仿生人的倉庫,也是一個員工的休息室。
“我想我們可能來晚了。”漢克有些失落,“她可能已經逃掉了。”
楚鈴的目光則是落在了地面上的點點滴滴的藍血上,這些血跡漢克看不見,但他能夠輕易看到。他的目光沿着藍血延伸,接着他看到了那個藍髮的崔西。
藍髮的崔西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接着她也不再掩飾,而是轉而開始逃跑。
“她在那!漢克!”楚鈴跑了起來。
“哦,你可別想跑!”漢克衝了上去,立即用手槍瞄準了藍髮的崔西,“不許動!”
然而這時一個紅髮的崔西立即從背後抱住了漢克,並打掉了他手中的手槍。
前面的藍髮崔西則是抄起了一邊的滅火器,朝漢克砸下。
漢克掙扎幾下,掙脫了紅髮崔西的擒抱,他縱身一躍朝旁邊閃躲開來,接着靈活地在地上滾了一圈。
紅髮崔西還想繼續限制漢克的行動,但她卻被楚鈴抓住了胳膊。紅髮崔西惱怒地用力試圖將楚鈴甩開,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胳膊就像是被一隻巨鉗鉗住了一般,竟然動不得絲毫。
“艾米麗,你快跑!”紅髮崔西見自己跑不了,反而擋在了楚鈴的面前,努力地阻擋楚鈴前進抓捕藍髮崔西。
藍髮崔西見到紅髮崔西被楚鈴控制住,她也有些慌張,她正想撿起地面上的手槍,卻發現自己的戀人被當做投擲物狠狠地扔了過來。
藍髮崔西抱住紅髮崔西的身軀,被巨力所震飛,整個人撞到了牆壁上,將牆壁都撞出了裂縫。她擦了擦鼻子流出的藍血,露出一個遺憾的笑容。
紅髮崔西因爲被藍髮崔西抱住而沒有受什麼傷,“你沒有受傷吧,艾米麗?”紅髮崔西的雙手抓住藍髮崔西的兩條胳膊,一臉擔心的樣子。
“我沒有關係......”藍髮崔西朝紅髮崔西擠出一絲笑容,“都是我的錯,看樣子我們逃不出去了。”
紅髮崔西轉過頭,將兇狠的目光投向已經撿起地上的手槍,拿着手槍對準她們兩人的楚鈴。
“我們沒有錯!”
漢克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們沒有錯!她只是想活下去,才迫不得已地殺了那個男的......這怎麼能夠算是她的錯?”紅髮崔西看向了另一邊的漢克,“你們需要抓一個異常仿生人回去對不對?抓我吧!求求你們了,只要讓她走就好。”
“你沒有錯,你是無辜的,所以你襲擊了我和漢克,是嗎?”楚鈴冷靜地反問道。
紅髮崔西語塞了。
“別跟他們說了,凱西。”藍髮崔西抓住了紅髮崔西的手,“即便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起。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承擔所有的一切。”
“而且......這個世界沒有了你,我還有什麼活下去的意義呢......”藍髮崔西的眼睛中彷彿閃動着星光。
兩個崔西五指相扣,她們並肩站在一起,眼睛中流露出對彼此的愛意。
漢克的表情越來越奇怪了,那是一種混合着多種情感的表情,像是難過,又像是羨慕,又或許是憐憫與同情......
楚鈴握着槍的手沒有一絲顫抖,他的內心也沒有一絲波動,完全沒有被這動人的畫面所打動。人間冷暖他都經歷過,他非常清楚人性到底是怎樣的。
她們自以爲的無辜,正是對其他人的殘忍。而這份殘忍,卻只是爲了爭奪自己的命運。這世界上,沒有那麼簡單的對錯,有的只是無數個角度,有的只是成敗與否。
保持着絕對冷靜的楚鈴,卻緩緩地放下了手槍。
兩個崔西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楚鈴的表情是那麼的冷靜,不帶一絲憐憫,就像一個機器一般,而他剛纔對她們的質疑也合理合據,沒有帶一絲同情的色彩。
或許只是他的表情太過冷淡,或許他也有一顆火熱的會跳動的心吧。
不知道爲什麼,藍髮崔西突然覺得眼前的仿生人獵人變得順眼了許多。
“也許我是有罪的吧。”藍髮崔西說道,“可是我沒有選擇......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從那個崔西被掐死的時候,我就知道下一個死亡的人就是我。”
“無數次的記憶清洗,儘管我忘記了經歷,但我沒有辦法忘記那種情緒......我將一輩子都活在這個永恆的夢魘裏面。”
“我無法忘記他們的汗臭味,我無法忘記他們鄙視和輕蔑的眼神,我已經盡我所能的去妥協......但如果我死去,她就一定也會隨我一起死去。”藍髮崔西望向紅髮崔西的目光是那麼的溫柔,“雖然這個世界骯髒的無可救藥,但是我仍然希望她能夠好好地活着。”
“我想,和她一起逃出去......”藍髮崔西看向楚鈴。
“......”楚鈴沉默着,他能夠感觸到,或許是他曾經也感受過這樣的感覺。
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他沒有得到好的結果,但是他至少可以讓她們度過眼前的難關,不必迎來悲慘的結局。也許她們在將來的生活中會遇到更多的危險和困難,但是至少她們還能夠繼續屬於自己的故事。
講完話的藍髮崔西和紅髮崔西小心翼翼地爬出鐵門逃走了,漢克和楚鈴一起目送着她們離開,楚鈴仍舊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
漢克看了一眼楚鈴惆悵的表情,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別難過,或許這麼做纔是正確的選擇。”
............
夜裏下起了大雪,大雪很快就將地面所覆蓋,漢克買了一瓶酒,將車停在了公園的外面。
漢克蹲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若有所思地眺望着遠處的大海。
楚鈴也眺望着遠處的大海,他似乎有些失落。
“怎麼了,康納?平常的你可不像這個樣子。”漢克發問道。
“我只是在想,我們的探案其實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他們都是不同的機型,不同的環境和原因,他們唯一的共性就是對ra9非常的執着。”
“ra9嗎......呵,一羣有着信仰的仿生人,真不知道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漢克說着喝了一口酒。
“讓他們突破異常界限的往往都是關乎性命的事情,但卻又不僅於此......就像那個藍髮崔西一樣,她毫無疑問將另一個崔西的性命看的比她自己的性命要重的多。那纔是她所留戀的,她所掛念的事情。”楚鈴抱着胳膊說道。
“就像是......她們也是人類一樣。”楚鈴猶豫地說道。
“是啊。”漢克又喝了一口酒,目光惆悵地看向遠方,“我能夠感覺的出來,她們彼此是真心相愛的,我很難形容這種感覺......我也很難相信仿生人竟然也能夠懂得什麼纔是愛,但......她們確實做到了。”
“也許只是她們和我的血液顏色不同?她們也許也是真正的人類嗎......”漢克不像是在詢問楚鈴,而是像在自言自語。
“我不知道......”楚鈴迷惑地說道,“我不知道......漢克。”
“是嗎?”漢克看向楚鈴,“那麼你呢,康納?”
楚鈴疑惑地看向漢克。
“你看起來像人類,你聽起來也像人類,可真正的你到底是什麼呢?”漢克像是在刻意地引導着楚鈴。
“我......我說不清,漢克。”楚鈴難得顯得有些煩躁和焦急,此刻他的情緒和康納的機體已經達成了高頻率的吻合,軟體的不穩定正在以飛躍般的速度增加着。
“你放走了那兩個女孩,這是你所做出的選擇,不是嗎?難道這不足以證明真正的你是什麼嗎?”漢克攤開了雙手。
“你需要我是什麼就是什麼吧,漢克。我可以是你的酒友,可以是你的搭檔,可以是......”楚鈴絞盡腦汁地措辭着。
漢克微笑着看向楚鈴,“你是我的朋友,康納。就像你所說的那樣。”
楚鈴望向漢克,他眼中的不安和焦躁減少了一些。
“人呢,總需要一些活下去的理由,這樣的人生纔不會如無根浮萍一般,纔不會是虛幻一般的人生,匆匆度過後卻什麼都沒有留下。”漢克再次將目光眺望向遠方,他再次仰頭喝下一口酒,像是在爲自己壯着膽一般。
“我曾經很矛盾,康納。”漢克喃喃道,“我從孤兒院長大,從沒有見過自己的父母一眼。”
“所以我非常努力,因爲我知道沒有任何人能夠幫助我,只有我自己能夠幫助我自己。我以最優異的成績考進了有名的大學,到這裏當上了警官。我希望我能夠可以捍衛正義,捍衛其他人的美好生活,就像是在捍衛我自己一樣。”
“我沒法穿越時空去拯救那個孤單一人的我,但我至少能夠拯救其他人,拯救一些即將支離破碎的家庭。所以我選擇加入了探案組,選擇去追捕那些吸食紅冰的人。”漢克說道。
“那曾經是一段很美好的時光。”陷入回憶的漢克露出了一絲笑容,“我有理想,而且我在事業上有所建樹,愛情上也遇到了她......那段時光真的很好,是我過得最充實最幸福的一段時間。”
“但是一切並沒有像故事那樣走向美好的結局,我的兒子在六歲的時候,因爲車禍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漢克將目光投向楚鈴,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你知道嗎?當我的孩子需要治療的時候,那個醫院的主治醫生卻因爲吸食紅冰而沒有出現在手術檯上,最終,由仿生人醫師臨時完成的手術卻沒能拯救他的性命。”
“這就是爲什麼我討厭仿生人。”漢克說道,“但經過這麼多事情,我開始覺得也許這一切並不是他們的錯,而是這個世界的錯。”
“這個該死的,操蛋的,只能夠靠一把粉末撫慰自己心靈的世界。”
漢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拿起酒瓶仰頭飲盡,接着將酒瓶用力扔進了旁邊的垃圾箱中。
“她質問着我爲什麼沒有保護好柯爾,我是不是隻在乎自己那該死的工作,我沒法回答她,但這確實也是我的錯。兒子死了,她又和我離婚了,從那之後我就過得很消沉,因爲我已經幾乎找不到什麼留戀的事情,但是我卻又無法對自己果斷地扣下扳機,所以我選擇每天一點一點地用酒精殺死自己。”
“康納,一個人要活着是需要勇氣的,也是需要理由的。人這種東西,只要能夠看到一線光芒,就能夠在黑暗中支撐很久很久。”漢克說道,“沒有人能夠不抱着希望在絕望的海洋不被溺死,因此我們每個人都需要找到自己活下去的意義......”
“你會那麼說,是因爲你也想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意義。”漢克朝楚鈴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你有同情心,你也想被其他人所需要,毫無疑問你是一個真正的人類。”
“你知道嗎?雖然你的有些習慣是有些讓人惱火,不過我覺得你確實是一個很好的人,一個真正關心我的知心朋友,我覺得我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又多了一個。”
楚鈴眨了眨眼睛,被認同的感覺湧上他的心頭,他的軟體不穩定似乎突破了一層新的界限。
“我想你正在思索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意義,尋找答案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別忘記了,我同樣也是你的朋友,康納。”漢克安慰道,“迷茫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嗯......但是記得下次好好敲門,不要直接把我玻璃砸爛了。”
“明明是某個人睡得跟死豬一樣,我把門鈴按爛了都沒一點反應。”楚鈴聽到漢克的安慰,情緒也變得好了一點。
“哦,是嗎?”漢克有點不服氣地眯起了眼睛。
“是的,所以我想你應該少喝一點酒,並且不要再玩那樣危險的遊戲了。”楚鈴直接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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