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第 104 章

幾乎是迦爾納趕到城堡前的那一刻——

一隻吞吐着雲彩的巨龍從天而降, 他如蛇如龍的身軀纏繞着城堡, 彩虹般的吐息直接席捲過城堡前的前坪, 滾滾狂風和熱浪將阻擋在吐息前的一切都摧毀了。不得已, 迦爾納往後跳躍了一步, 躲開了吐息。

但吸入肺腑的煙塵，仍然帶來了輕微的刺痛感。

梅林沒有欺騙他。

這條巨龍的實際實力非常弱，還不如迦爾納平時打個靈基再臨素材的雙足飛龍的強度。但那一刻，一種從內心生出的危機感仍然使迦爾納後退了, 他經歷千萬次的戰鬥經驗告訴他，不能再前進了, 再前進必敗無疑。

這是心靈的交鋒。

任何出現在內心的破綻, 都會被無限放大。

梅林這纔出現在道路的盡頭, 他不是不想跟上迦爾納的步伐, 而是想明白了這個世界關鍵的迦爾納, 速度太快了。敏捷只有d的梅林根本跟不上敏捷a的迦爾納。直到梅林看見迦爾納被困在城堡門前, 他習慣性地露出了鄰家大哥哥的微笑：“年輕人，不要那麼着急，多聽聽老人的……話……等等！”

迦爾納已經化作一道筆直的軌跡, 毫無畏懼地——

——和巨龍的吐息撞到了一起。

是的, 既然是心靈的弱點, 那麼退縮不會有任何改變, 只會讓敵人越發強大。那麼，除了正面面對以外，不會有其他的對戰方式了吧。迦爾納想, 當然，他也覺得他什麼也沒有想，和他之前的無數次戰鬥一樣，敵人就在眼前——

——除了擊潰！

不會有第二條路！

迦爾納眼前的畫面又陡然一變，呈現在他面前的，是迦爾納自己也不曾察覺到的恐懼：眨眼之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冬木市，回到了那個狹窄的旅館，窗外是紛紛揚揚的落雪。而那位名爲芽衣的少女，就跪在地面上，一筆一劃，將召喚英靈的魔術陣拓印下來。

她將烙印着令咒的手按在了魔術陣的中央：“滿盈吧，滿盈吧，滿盈吧，滿盈吧，滿盈吧……”幾乎是她聲音剛剛響起的瞬間，就有不知從何方的風在魔術陣上旋繞吹拂，隨即狂風大作。芽衣艱難地將整個咒語唸完，“……出現吧，天平的守護者！”

迦爾納呼吸不由一窒。

出現在魔術陣中央的，並非是提着金色長|槍的太陽神之子，那位英靈穿着黑色的長髮飄飄，穿着西裝，帶着黑框眼鏡，見到芽衣就不太自然地被過頭去：“在下爲從者，諸葛孔明……嗯，我的情況比較複雜，你也可以稱呼我爲艾爾梅洛伊二世，繼承了諸葛孔明的力量，參加聖盃戰爭還是沒……問題的……”

艾爾梅洛伊二世的聲音頓住了。

因爲芽衣哭了。

她抓住了艾爾梅洛伊二世的雙手，她的眼淚落在對方的手背上，一顆一顆，剔透如水晶。她哭泣着，聲音幾乎無法連成完整的詞句：“謝謝，謝謝你。”

迦爾納幾乎是下意識地想幫芽衣擦去淚水。

但他的手穿過了芽衣的面龐，少女抬起頭凝視艾爾梅洛伊二世，那神色一如迦爾納和芽衣的初見。迦爾納無聲無息地咬緊了下脣，他的手指也下意識地收攏了——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

唯獨，那些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恐懼是真的。

劇情還在往下延伸，已經被提前“劇透”過的艾爾梅洛伊二世，很快和依憑在芽衣身上的死神海拉達成共識，隨後，他運籌帷幄，真的就像是那位在羣雄爭霸年代的大軍師一樣，依次擊退了參與聖盃戰爭的其他御主……

在最後一幕，是艾爾梅洛伊二世淨化了聖盃。

芽衣雙手合十，在聖盃前許下心願：“我，想活下去。”

彷彿奇蹟，不，那就是奇蹟，心懷希望的少女的心願實現了。毫無疑問，她最終得到了救贖。而就在芽衣露出燦爛微笑的同時，目睹了這一幕的迦爾納閉上了眼睛。

他彷彿聽見一顆石子落入湖面，打亂了一湖的平靜。

是啊，就像是迦爾納無數次重複——卻總不被芽衣當回事兒——的那句話一樣：迦爾納只是一個普通人，他會像是普通人一樣對未來充滿希望，也會像普通人一樣，內心藏着從不宣之於口，但始終存在的恐懼。

是啊，即便橫跨千年……

他依然始終恐懼着……

迦爾納想起了千年前的戰場，戰士們的廝殺聲震耳欲聾，血光將天空染成瑰麗的紅色，而他無力抵抗地跌落在戰車上，阿周那的箭矢剛剛貫穿了他的胸膛。死亡那麼近，那麼可怕，而他無能爲力。

天空暗淡。

一切聲音離他遠去。

而偏偏在這個全世界都陷入黑暗寂靜的同時，一道聲音又是那麼響亮，那麼有穿透力地刺穿了迦爾納的耳膜。那是他的摯友，他無數次發誓效忠的王，俱廬的難敵的呼喊：“迦爾納！你怎能……背叛我！”

日輪之子迦爾納背叛了他的誓言。

他曾經千次，百次，跪在難敵的面前，向他們的友誼許諾：他將永遠忠於他，爲他戰鬥，爲他勝利，將阿周那的首級和俱廬的王位獻給他。可現在，迦爾納卻要死了。

他胸中的熱血冷卻了嗎？

他緊握的箭矢變鈍了嗎？

不，不曾！他的熱血未曾有一刻冷卻，他的武器未曾有一時變鈍，他迅猛的攻擊也從來不曾動搖。可是！可是！迦爾納仍然是輸了，縱然後人能爲他的敗北找到一千個一萬個藉口，但只有迦爾納知道，輸了就是輸了，一敗塗地，什麼也不曾剩下。

——他終究不是無所不能的完人。

縱然迦爾納無數次地感激命運使他們相遇，使他們相愛，縱然他千百次地在內心發誓，自己一定要拯救芽衣，要給予她屬於活人的未來。那種無聲的恐懼始終存在着：

他真的能……拯救芽衣嗎？

迦爾納不是計謀千萬的智者，也絕非能言善道的能人，甚至，就連迦爾納自己也知道，他的性格很糟糕，那種只要有人想坑害他就能將他陷入絕境的糟糕。誰若相信他，就是將勝利寄託給敵人的慈悲和高潔——正是這樣的自己……迦爾納都不知道他哪裏來的傲慢，堅信自己能拯救芽衣。

可也沒有辦法啊。

在朝陽升起的光芒中，在亙古流淌的恆河裏，當少女笑意盈盈地向他祈求，請施捨給她一個丈夫時，迦爾納就知道，少女在那一刻已經將他所有都拿走了。

他原本就是一無所有的貧者。

他的心只有一顆。

只能佈施一次。

……而現在，它被拿走了，而心的主人心甘情願。

迦爾納再度睜開眼睛，眼前的幻影紛紛潰散，原地只留下面無表情的芽衣。迦爾納知道着這是他心靈投影，不是真正的芽衣，然而他仍然忍不住將手壓在對方的頭髮上，往下撫摸，最後挨着芽衣的面龐。他輕聲呼喚：“芽衣……”

是啊，這是他無法避開的恐懼。

可除了面對，也不曾有第二條路了，對吧。

“無論面對怎樣的未來，我都必將……拯救你。”

作者有話要說：　　圍觀了全程的梅林：等等，你難道不是害怕她被別的男人拐跑嗎？

迦爾納（陳懇）：不，我比較害怕她選錯人（小聲）比如信錯了我。

梅林：……我總覺得哪裏不對。

好了，寫完了，滾去睡。

大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