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形勢表面看似一片平靜,實則波濤洶湧,一不小心,便會觸礁。寇損不知爲何,與馮彰好似再也沒有太多的爭吵,沒有了他二人的爭辯,整個朝廷也安靜了許多。
南北匈奴之事好像就這樣過去了,就是因爲這樣,馮彰心裏極爲不踏實,以他對寇損的瞭解,只怕是他在下面正在安排更大的動作,而且根本無從得知他到底要用些什麼樣的手段,馮彰不想再坐以待斃,如此一來只會讓寇損得寸進尺。可問題是寇損行事好像也小心了不少,並未讓馮彰抓住什麼可疑行跡。兩人各自懷着心事,下了朝也是隨意打聲招呼便各自離去。
這日,寇損來到了紅葉雅居。並且告訴趙姨娘今日不可再有其他客人出現在紅葉雅居,說完扔下幾錠金子便將這紅葉雅居的全日給包了下來
。寇損明說必須要蘇之遙陪同。既然是開門做生意,況且客人還是大名鼎鼎的大司空,蘇之遙不好推辭,便關門謝客,隻身前往雅間面見寇損。
蘇之遙備下了豐盛的菜餚與點心,誰知道寇損對這些菜餚連看都沒看一眼。
自打蘇之遙進來後,寇損一直面帶微笑,只讓蘇之遙彈着琵琶陪着,卻不發一言。蘇之遙一曲接着一曲,寇損也並沒有讓停的意思。終於在一曲談完之後,寇損拍着手說道:“好!姑孃的琴藝甚好,曲曲讓人醉,老夫自認爲是見過世面的卻在見識了姑孃的琴藝後也不得不說,姑娘這琴藝真是讓老夫大開眼界。”
蘇之遙莞爾一笑,“謝大人誇讚。之遙的拙技,讓大人見笑了。”寇損起身,走至蘇之遙身後,進而圍着她轉了一圈,點點頭道:“聽聞姑娘不僅這琵琶彈得好,還有絕好的舞藝,不知今日老夫可否有這樣的運氣,一飽眼福?”蘇之遙聞言,略有顧慮。寇損見狀,不慌不忙道:“今日老夫有的是時間,姑娘如若需要時間考慮,老夫可以等。”蘇之遙沉思片刻,抬起頭,微微一笑:“既然大人今日有如此雅興,之遙奉陪便是。請容之遙先去換身衣服。”寇損笑笑,點點頭。
蘇之遙回到自己房中,趙姨娘便緊跟着了來。
“姑娘,今日怎的寇大人有如此的閒情雅緻,專門花了一天時間來欣賞姑孃的才藝?”趙姨娘一臉擔憂。
蘇之遙低頭笑笑,似乎安慰着趙姨娘:“姨娘不必擔心,再怎麼樣寇大人也是朝廷命官,不會對之遙怎樣的。姨娘快去將我的舞衣取出吧,我換了就過去。”趙姨娘還是一臉的不放心,但是看蘇之遙一副鄭定的模樣,也不好再說什麼,隨後便退出爲蘇之遙取舞衣。
蘇之遙看着趙姨娘遠去的背影,心裏一陣酸楚。該來的總會來,怎樣都躲不掉,只是希望能護得姨娘一切周全,也算是這些年對姨孃的陪伴有了最好的報答。
很快,趙姨娘取來了舞衣,蘇之遙換好後便前往雅間。
只見蘇之遙一襲潔白如雪的舞衣,將墨色瀑布般的頭髮隨意束於腦後,只有一隻清秀的翠玉釵挽住,髮間有一翠***做點綴,髮梢處系一銀色流蘇珠鏈,整個人淡雅的如一朵水中的蓮花。寇損見到蘇之遙這般模樣,心下暗暗讚歎,真是驚爲天人。
蘇之遙一舞“紅顏絕”,身姿曼妙,若仙若靈,彷彿從夢境中走出一般;一顰一笑,時而抬腕低眉,時而輕舒雲手,舉止猶如幽蘭之姿,流水行雲若龍飛若鳳舞,那雙清澈的雙眸如月下瀲灩的湖水,清冷而深邃,卻又有着訴說不盡的柔情……輕收拋出的水袖,如夜半劃過湖面的月光,柔美而安靜。好一個優美輕盈的舞姿,好一個冠絕天下的舞藝!
一曲舞完,寇損不禁拍手叫好,稱讚不絕:“早聞紅葉雅居的蘇姑娘多才多藝,今日老夫有幸親眼所見,果真名不虛傳!”
“大人過獎了。”蘇之遙淡雅一笑。
寇損笑着點點頭,緩步上前,看着蘇之遙慢慢說道:“這紅葉雅居,一直姑娘與待你如親身母親一般的趙姨娘所打理的吧?”蘇之遙並未料到寇損會問這個問題,心有不解,卻仍然禮貌一笑,點點頭,聲音如蜻蜓點水般:“是,只有趙姨娘與之遙二人。”寇損點點頭,沉思着向前又踱了幾步,隨即轉身道:“老夫想,姑娘一定希望趙姨娘能好好的過完下半生,對麼?”蘇之遙聞言,整個人一怔,不明白寇損說這話的意思。
“姑娘不必擔憂。”寇損笑笑,“老夫是看姑娘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才女,想讓姑娘能夠一鳴驚人,也不枉費姑娘這身冠絕天下的琴藝與舞藝。”蘇之遙聞言,整個人都有些僵直,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寇損繼續道:“當然,姑娘也可以拒絕老夫,只是……姑娘無論如何也要想想你那年邁的趙姨娘,老夫想以她這把歲數,可經不起更多的折騰。”蘇之遙猛地抬頭看着寇損,眼中似有驚慌之色,寇損仍舊是不緊不慢的說道:“老夫也是爲了姑娘好。如果姑娘肯,老夫自然可保你姨娘下半輩子平安。”蘇之遙聞言,垂下眼神,是啊,姨娘在自己最艱難、最需要人的時候陪在了自己身邊,從自己還是一個剛懵懂的少女開始便陪在了自己身邊,一直到現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幾年過去,姨娘素來有咳嗽的**病,但爲了照顧自己,打理這紅葉雅居,總是不願意耽擱更多的時間,用姨孃的話來說,就是希望在她活着的年歲裏,能每一分每一秒都陪着自己,看着自己長大,長成姨娘所希望的那樣,優柔而又溫婉的女子。想到這,蘇之遙心裏一緊,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生疼。
“姑娘儘可以考慮,只是……”寇損淡淡一笑,“只是,這幾日老夫府中的廚娘告老回鄉下了,老夫想請姨娘去老夫府上的廚房中幫幾日忙。也就幾日而已,若姑娘什麼時候想好了,來告知老夫便可。”蘇之遙聽到這些,身體已經禁不住的開始有些許瑟瑟發抖,不自覺得扶住了屏風,開始有些站不穩。寇損笑着出了門,吩咐守在門口的手下:“去請趙姨娘去府中暫時幫幾日忙。”
“諾!奴才領命!”
蘇之遙已渾身無力,終於聽到寇損這一聲吩咐後,癱坐在了榻上。趙姨娘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這突然來的兩個人叫自己收拾一些隨身用品便要隨他們走,趙姨娘連聲說等等姑娘,要跟姑娘說一聲,卻被告知即刻收拾好走人,趙姨娘便是有一萬個不解也沒有任何辦法,只好帶了些換洗衣物便被帶出了紅葉雅居。
“姑娘隨時想好隨時可告知老夫,老夫等着姑孃的消息。也請姑娘不必擔心趙姨娘,在老夫的府上,自然少不了她的喫穿用度。”說罷,笑着出了門。
是夜。
沒有了趙姨孃的紅葉雅居,安靜的不能再安靜,靜的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清晰的聽見。蘇之遙臉色蒼白,無力的靠在幾案旁,渾身顫抖着扶住自己的肩膀。其實今天這樣的結局自己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只是沒想到以這樣的方式這樣的速度出現。在她的世界裏,趙姨娘早已經不是一個下人,而是成爲一個親人,與自己相依爲命多年的至親,如果沒有姨娘,現在的自己說不定早已無存於世。現在只要是自己能做的都會去做,只要能護得姨娘周全便好。這一晚,蘇之遙整夜合衣靠在牀榻邊,腦海裏一幕幕全是回憶,從姨娘與自己開始一起生活到自己生病臥牀不起、姨娘衣不解體的照顧再到後來自己慢慢的長大,與姨孃的生活越來越好了的現在。總以爲可以這樣一輩子,依偎着姨孃的肩膀,在夜空下聽她講故事;夜晚做了噩夢醒來,姨娘總是會第一時間趕到自己身邊;所有的女工與廚藝都是姨娘一點一點教導;還有就是難過的時候姨娘總是最理解自己、最心疼自己……這些往事彷彿就發生在昨天,昨天裏她還是那樣一個不懂事、凡事都需要姨娘打理的小姑娘,而今天自己就要面對所有,撐起這一切……
天緩緩的開始發白,蘇之遙伸手拭去了臉上的淚。屋裏的燭光因爲沒有剪碾子而變得很暗。蘇之遙遙遙望着掛在不遠處的那幅畫,嘴角劃過一絲苦笑,看看這空蕩蕩的紅葉雅居,她擁有什麼?一身過人的才華?還是擁有這京城名少口口相傳的紅葉雅居?還是擁有讓無數人垂涎的姿色?其實,自己什麼都沒有!自己沒有能力保護身邊最親近的人,甚至連愛人的權利都沒有!因爲從一開始,自己的命運就已經註定,孤生至死。
蘇之遙起身,走到幾案旁,拿出宣紙,開始寫着什麼。直到寫完後,蘇之遙將宣紙層層摺好,放到一個首飾盒中,再將首飾盒放到櫃子最上方。此時,她對着窗外東方剛剛露出頭的太陽悽楚一笑,自己的使命終究要開始,無論以何種方式開始,她都必須要接受。蘇之遙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幅畫,便將畫輕輕捲起——這些所有的一切,從此以後,只能珍藏在自己心底的最深處,被現實塵封起,不再現世。蘇之遙迎着陽光,站在紅葉雅居的院落中,仔細的看着這個她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地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直到真的有一天決意要離開了,才意識到原來時間如白駒過隙,一晃而過。紅葉雅居的門口,蘇之遙閉上了眼,將紅葉雅居的每一個角落都回憶了一遍,這一走,或許一生都不會再回到這裏,不會回到這個有着自己歡笑、溫情卻又充滿無奈的地方。輕輕關上的門,也關上了蘇之遙的希望——從此自己的世界將與這裏再也無關。
寇損看到蘇之遙清晨出現在寇府門口,一點都不喫驚。當下人來報之時,寇損點點頭對着屏風後的燕述說道:“老夫知道她一定會來,卻未曾料到她會來的這樣快。如此看來,這姑娘倒還真是重情重義。”燕述冷笑一聲,“大人,這重情重義有時是好事,有時卻可能是毒藥。只有將重情重義合理利用的人,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寇損嘴邊一抹狡黠的笑一閃而過:自己活了大半輩子,燕述的確是自己最爲欣賞的人,做事幹脆利落,絕無拖泥帶水。
寇損吩咐下人將蘇之遙帶到寇府偏殿靜候。寇損悄無聲息的出現在了蘇之遙的身後,遠遠望去,蘇之遙婀娜多姿的身材再次讓寇損微微一笑,自己遍尋洛陽城內外,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女子,哪裏知道原來自己眼前便有這樣的一個天人。
“姑娘久等了。”寇損的聲音在蘇之遙身後響起。
“寇大人,我姨娘呢?”蘇之遙冷冷道,眼神中帶着凜冽。寇損笑笑:“姑娘不用擔心,趙氏在我府中自然是完好無損,只是……”寇損盯着蘇之遙,慢悠悠道:“姑娘真的想好了?”
“只要保證姨娘安好,我一切聽大人的便是。”蘇之遙沒有任何表情,冷冷道。
“哈哈哈!”寇損大笑,等了半天就是爲了這句話!如今,既然有了蘇之遙這句話,那就說明她定是下定了決心,再無後顧之憂了。良久,寇損繼續道:“姑娘也不要怪老夫,老夫的確很欽佩姑孃的才情,想爲姑娘謀個好出路。這樣吧,”寇損笑着頓了頓,“趙氏日後就留在我府中,我許她自由出入寇府。老夫府中的廚娘不是已經回鄉下了麼,就讓趙氏掌管我府上的廚房。”
“你……”聞言,蘇之遙頓時臉色蒼白,緊咬住下脣。眼神章帶着慍怒,看着寇損。
寇損笑笑,“姑娘不要生氣。老夫總要爲以後考慮,這說不定……哪天姑娘若是不見了,雖說老夫找個人不難,但爲了避免多餘事端,老夫只能這樣。”寇損打量着蘇之遙,“希望姑娘明白,趙氏安好與否完全取決於姑娘,姑娘若是好,趙氏自然安好。姑娘若是……”寇損並未將話說完,看着蘇之遙淡淡一笑。
蘇之遙身子一怔,寇損居然用這樣卑劣的手段逼迫自己!但是此時,自己卻別無他法!隨後,蘇之遙艱難的張了張口,低聲說道:“之遙定會聽從大人吩咐,絕不會有半點忤逆。”
寇損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來人,帶姑娘下去沐浴更衣。”
“諾。”門口進來兩個小丫鬟,一左一右將蘇之遙帶了下去。寇損看着蘇之遙的背影,再次滿意一笑。
燕述從旁走近寇損,微微一笑,道:“大人果真好眼力,如此絕頂的大美人兒,我相信他定不會拒絕。”
寇損雲淡風輕道:“要送就送個極好的,有了把柄在手,還怕他不就範麼?”燕述聞言,與寇損二人相視一笑。(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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