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楓露茶
且說四阿哥胤禛一行人的江南之行, 第一目的地其實在廣州。
胤禛見胤祥連太醫都請來了,還攜了好些補品和藥材。弄清緣由後,胤禛便調整了行程, 先去揚州。
林如海喪妻後的這兩年,哀思過度, 身體已經大不如前了。人也瘦了一圈, 連精氣神都下去了。湯藥喝了不少,卻不見甚療效。
這次跟着四阿哥丶十三阿哥一起來的太醫, 是上次南巡時給賈敏瞧過病的黃太醫。
黃太醫道:“林大人, 切莫再哀思過度,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啊。”
聞此, 胤祥的心就提了起來,扶在膝前的手,將衣袍都擰起了摺痕。
坐在他旁邊的胤禛看出了一些門道。胤祥對林大人的關心, 遠遠超過了皇子對養母兄長的關心, 也遠遠超過了皇子對朝臣的關心範疇。
胤禛頗有些好奇, 便對林家的事更留心了一些。
“黃太醫, 家父這病可有法子根治?”說話的是林家長子林炎。
黃太醫撫着花白的鬍鬚,沈思片刻,道:“平日少憂思, 不勞累, 輔佐湯藥, 近幾年應該不會出太大的問題。病根在心, 根治的話,得靠林大人自己。”
聽黃太醫的意思, 父親只有這幾年沒事,林炎的手不自覺攥緊。這心病的治療說起來容易, 少思,不去想。可人非草木,真正做到不去想,好難。
林炎問道:“黃太醫,還有沒有別的什麼法子,或者偏方?若是有,就是上天下地,我也去找來。”
這話引起了胤禛的注意。這林家長子不過就十二三歲的年紀,半大小子,還挺有血性的。而且胤禛通過看林炎的眼神就知道,林炎還很聰明。
胤禛認爲,這世上不乏聰明人,但有血性的聰明人卻比較少。胤禛心想,再過個三五年,要是把林炎招攬到旗下,就好了。
黃太醫道:“林大人的病症,少思丶多休息丶適當活動,比喝藥丶用偏方還要有效。”
林炎謝過黃太醫,轉向林如海,像大人一般對林如海道:“父親,黃太醫的醫囑,咱爺倆可得好好執行。以後兒也天天提醒父親。”
林如海微笑着點頭。別的都好說,可是心緒是流動的,越是控制不去想,便越是控制不住。他少年時讀蘇東坡的《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當時渾然不覺其中味,現在人到中年,明白了詩義,卻已是“塵滿面丶鬢如霜”。
胤祥想起當初帶黛玉走出憂思,便是跟溫恪一起帶她出去走走,轉移注意力,就不會一味陷在心緒中。
胤祥跟胤禛走訪完揚州官府後,便留了一天專門陪林大人釣魚。
林炎是個完全坐不住的,他道:“坐那兒釣魚都不能動,還不如去西洋神父那兒去聽哈利路亞呢。”
林炎這話把胤禛逗笑了。胤禛其實早有心結識傳教士的,因爲這些人是跟西學最近的人。但是,京城的傳教士,要麼在站三阿哥,要麼站太子,甚至有站老九的,就是沒有傳教士燒他四阿哥這口冷竈。
見林炎跟揚州的傳教士比較熟,胤禛便林炎一起造訪揚州天主教堂的傳教士。
瘦西湖的河岸邊,林如海和胤祥肩並肩地握着魚竿丶釣着魚。
林如海道:“玉兒小時候最愛來湖邊玩。但她身子弱,微臣和她娘原來都不讓她來這兒,怕她給湖風吹到了。”
胤祥笑着道:“不瞞林伯父,玉兒在京城,可是去過好些地方。”
林如海好奇地問:“她都去過那些地方?”因爲玉兒的書信都沒提到過這個。
胤祥道:“有八達嶺的長城丶喇叭溝的白樺林丶莽山的湖泊丶石林峽的片片石林,還有……”
林如海聞此,不禁呼出:“天吶,這些地方……都是玉兒自己去的?”
胤祥道:“母妃也讓在下護送林姑娘出去轉轉。”說罷,又忙補充了一句,“溫恪,丁香姑姑,雪雁也會一起去。有時候王嬤嬤丶玉兒的丫頭紫鵑也在一起。”
林如海是過來人,胤祥對玉兒的關切,林如海都看在眼裏。
當初林苑跟先夫人兩人私下聊“祥玉佳緣”時,林如海一語未發。因爲當時胤祥14歲,玉兒6歲未滿,兩人算是玩伴。而且林如海在政治上的敏銳告訴他,皇上的這些個阿哥們各有本事,只怕將來皇位的交接沒有那麼簡單。
然而,此番胤祥千裏送藥,還帶着太醫,甚至抽空陪林如海釣魚。見胤祥這般細心和周全,林如海現也覺得其是一個好歸宿。
更重要的是,林如海現在看出來了,胤祥站的是四阿哥胤禛。四阿哥平素酷愛喫齋唸佛打座,那可是名聲在外的。這般佛系的皇子,跟皇位是沒有關係的,這幾乎是一般朝臣的共識。況四阿哥除了結交幾個搞西學的翰林學士外,平素也不結黨。這也是讓林如海安心的一個重要原因。
“玉兒託付給十三阿哥,微臣最安心不過了。若微臣將來不在了……”林如海的話說得風輕雲淡的,手中還若無其事地扯着釣魚竿,彷彿早就將生死看開了。
“伯父,您可千萬不要這般說。黃太醫說,您只需少思,便能平安。”胤祥忙道,“以後您閒暇之日,也這般釣釣魚,散散心,玉兒和炎哥兒便能安心了。”
想到一雙兒女,林如海手中的釣魚竿一滯。
遠處的浮標卻動了動。
“伯父,魚兒咬鉤了。”胤祥指着那抖動的浮標道。
林如海這才晃過神,魚竿一提,竟提不動,像是條大魚。
胤祥也過來幫忙,二人合力,將一條約摸六七斤重的大魚給拖出水面。
二人在湖岸敘話丶垂釣,直至黃昏。林如海好久都沒這麼暢快過了。
林炎和四阿哥也從教堂回了。
看到林如海和胤祥收穫的一缸活魚,林炎樂了,“沒想到父親還真能釣上魚。”
林如海笑道:“臭小子,看來爲父以後得經常露兩手纔行吶。”
諸人皆笑。
聽到林如海以後也會常去釣魚,胤祥的心也安了一些。他相信林家伯父爲了玉兒和林炎,會去努力調整自己的。
胤祥問胤禛:“四哥,晚膳咱喫清蒸魚,還是紅燒魚?”
胤禛:“阿彌陀佛。”
胤祥笑道:“那就一半清蒸,一半紅燒。”
胤禛:“……”
要說這南方燒魚,跟京城是不大一樣的。許久未喫這般下飯的酸甜口味的燒魚,胤禛一連喫了兩碗飯。
*
京城。
黛玉跟溫恪在郊外散了半日的步,便在附近找了家茶肆喝茶稍歇。
有黛玉發現,這家茶肆裏,有個出出進進的小丫頭子,看着好生眼熟。
“玉兒,在看什麼呢?”溫恪順着黛玉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個瘦瘦小小的丫頭。
那小丫頭子只一晃,便扎後廚去了。
“公主姐姐,我好像看到了一個認識的人。”黛玉回答道。
茶肆的後廚傳來女子的聲音,“笨得要命,一點事情都做不好。說多少遍了,茶葉要用滾水沖洗三遍,泡出的茶水才能端上桌。”
“可這是楓露茶,沖洗後的茶葉味道就淡了。會品茶的客官肯定會不滿意的。”後廚傳來一個小丫頭的哭着的說話聲。
那聲音對黛玉來講,也甚是熟悉。
“哎呀呀,纔來幾天,就弄得跟只你一人懂泡茶似的。以爲是從榮國府出來的,就高人一等是不是?你真要那般能耐,人家攆你做什麼?”女子的聲音充滿了譏諷和鄙視,“要不是老爺看你可憐,看你在街上都要給餓死了,纔不會把你這麼個只會犟嘴的蠢丫頭給撿回來。”
黛玉失聲喊出了“茜雪”二字。
溫恪柔聲問:“玉兒,到底是怎麼了?”
黛玉道:“剛剛看到的那個小丫頭子,是茜雪,原是寶玉房裏的丫頭。”
還是去年冬天的時候,寶釵喊黛玉去梨香院玩,又故意讓她看到其和寶玉很是親暱的一面。黛玉那天在梨香院吹了風,回去就病倒了。後來聽說,就那天晚上,寶玉回他屋裏後起了小性子,說茜雪把給他沏的楓露茶讓他的乳孃李嬤嬤喝了,又拿泡過茶的茶葉重新泡水糊弄他。寶玉摔了杯子不說,茜雪後來就這麼被攆了。此後,便再也沒有人見過茜雪了。
沒想到今兒在此又遇到了她。
黛玉便把事情的經過跟溫恪講了。
溫恪冷笑道:“原以爲這寶二爺多情便罷了,到底會憐香惜玉善待他身邊的人。沒想到,他竟是這般任性。爲了一杯楓露茶就攆人。本宮都沒有這般氣性。”
黛玉其實那日就將寶玉看清楚了。往後寶玉無論再怎麼糾纏她,說她是天下最獨一無二的林妹妹,黛玉都不想搭理他。
今兒又見茜雪,黛玉覺得甚是同情。不過就是一杯楓露茶而已,還是被寶玉的乳母李嬤嬤搶着喝了,茜雪至始至終都沒有錯啊。
黛玉拍拍剛剛溫恪給她的那包零用的銀子,道:“公主姐姐,玉兒想買下這家茶肆。”
溫恪笑道:“玉兒高興就好。母妃讓帶的銀子,就是給玉兒自己支配的。”
黛玉便喊來在隔壁那桌喝茶的丁香,將銀子給她,讓她跟老闆娘談。
丁香出入宮裏這些年,爲人辦事老道,跟老闆娘小談一番,以雙方都滿意的價格將這家茶肆給盤了下來。
茜雪剛剛被老闆娘罵了一頓後,正在後院躲着哭呢。
這會兒她看到老闆娘一家在樂呵呵地打包行李,忙擦乾眼淚去看到底怎麼回事。
老闆娘已經沒了先前的氣焰,因爲黛玉不但買了茶肆,連同茶肆裏邊打雜的幾個小丫頭子也一起買了。
老闆娘像換了個人似的,對茜雪不再橫眉冷對了,還簡單地交代了幾句:“跟着新老闆,就不要再犟嘴了,老闆怎麼說,你就怎麼說,少喫些苦頭。”
就在這時,一行人打簾入到後廚。
茜雪發現,那行人中,竟然有她熟悉的身影。
“林姑娘!雪雁!”茜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昔日的熟人,茜雪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黛玉忙將自己的手帕遞給茜雪,道:“茜雪,如今這間茶肆往後到底該怎麼泡茶,你們合計着來吧。”
茜雪還沒有弄明白黛玉這句話的意思。
雪雁挽起茜雪的胳膊:“林姑娘現在是這間茶肆的老闆了。現在她說了算。”
茜雪剛剛哭過,睫毛上還掛着淚珠,臉上卻綻開了笑容。“真的嗎?”
黛玉笑着點點頭。“以後這家茶肆,咱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