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盛唐篇】 第075章

那小廝麻溜的道了一聲“我家主子姓柴”，便趕馬揚長而去。

夏妍這下才明白，定是方纔要她作畫的那位柴公子了。

想不到他竟是個言而有信的人，還真買下了她的一攤子字畫兒。夏妍一時樂不可支，可圍觀的百姓們都瞅着她，她有點兒不好意思起來，連忙找了兩個熟人幫她把兩箱金銀拿去了錢莊。

她模樣本就不俗，只是穿着樸素了一點兒。進了錢莊以後，那掌櫃的還以爲是哪家喫齋唸佛的善心小姐，一下子拿來了這麼多銀錢要存，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把夏妍當做上等貴賓招待。

等到一切安置妥當，她便取出錦囊裏的一些金條，在街面上最熱鬧的地段購置了一間規模較小的店鋪，然後又僱了一個丫鬟，從此開始過上白手起家開畫館、豐衣足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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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講到這裏的時候，我已經兩眼冒光了。我看着面容祥和的李夫人，安詳的講着一個平凡少女的奮鬥故事，就像是在講上輩子的事情。

“那位柴公子，就是李夫人您的丈夫吧？”我笑着問道。

她輕輕點頭，嘴角又開始浮現一抹幸福的微笑。

其實那時我並不知道柴氏是西周國的大姓，也不知道西周皇室也是這個姓，我只是暗暗羨慕李夫人的時運好。如果不是她告訴我，我本不會把柴紹這種紈絝子弟和西周皇室聯繫到一起的。

只是到了後來，我漸漸意識到，不能夠再騙自己了。同爲皇室後裔，我和柴紹明明就應該把大燕國當做共同的敵人，我實在想不通我的父皇爲什麼是柴紹的殺父仇人。

開始，我並未將這個疑問說出來。

李夫人一直沉溺在她的幸福回憶中，我也深深受到觸動。尤其是在拿自己的悲慘命運和李夫人的偶遇相比較，我更是不由得心疼着自己。

我暗自抱怨，爲什麼自己命苦，不能像李夫人一樣，也遇到一位心心相印的良人。

“既然李夫人您本名叫夏妍，後來是如何改名換姓了呢？”

“此事，要從第一次遇見我夫君之後說起……”

李夫人繼續講着她的故事。

後來，另一個小王國的皇帝也是像這樣微服出巡，發現了李夫人開的畫館，覺得是一塊珍貴的寶地。他也一樣欣賞文人墨客，很快便和李夫人成爲交心的朋友。

我本以爲一場驚心動魄的三角戀即將上演了，誰知李夫人卻解釋道，那個皇帝已經有了心愛的皇後，對李夫人也只是兄妹情誼，況且李夫人當時心心念唸的只有那位柴公子一人，哪裏會引發什麼三角戀情的爭端。

聊着聊着，我的話語難免有些現代化，實在是因爲在現代看到的狗血劇情太多了，如果李夫人的故事就此終結，那我並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感覺，頂多小小觸動一下，緬懷一下罷了。

可是後來，那第二個皇帝竟把李夫人收爲義妹，接進了皇宮，賜姓“李”，改名“李妍”，敕封“城陽公主”。

故事聽到這裏的時候，我那傷感的眼淚又開始不由自主的掉了下來。

怎麼人和人的差別就那麼大呢！她也是名門閨秀，我也是皇室後裔，她全家被追殺，成爲孤兒，我也是國破家亡，成爲落難公主，爲什麼時隔三十年，我們的命運有如此大的變化？

就因爲她生在太平年間，而我生逢亂世？

我越來越覺得命運的不公，心裏更加記恨起那個妖豔的女閻王。我完全不明白，她爲什麼要我投胎到這副軀殼身上，爲什麼要我經歷這麼多痛苦。

那個壓抑了很久的問題，終於從我口中問了出來：“我的父皇，是怎麼殺死柴紹父親的？”

李夫人還是和以前一樣慈愛的摸摸我的青絲，手上深深的皺紋在我眼下忽然放大。我從未注意過，李夫人生病的期間，彷彿一下子老了二三十歲，原本保養的很精緻的皮膚，現下全都鬆鬆垮垮起來。

她說：“傻孩子，上一代的恩怨就讓她過去吧，我能感覺的出來，紹兒是真心喜歡你。如果你也一樣喜歡他，就請不要再互相傷害了。”

“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他……”

“也許你的確沒想過，但你的一舉一動，你的一個冷漠的眼神，一句衝動的挑釁，都會深深刺痛紹兒的心，你知道嗎？”

我冷哼一聲，頓時覺得委屈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就那麼直挺挺的往下淌：“明明是他眼神冷漠，明明是他衝動易怒，李夫人爲什麼總是責備我！？”

她連忙將我抱入懷中，拍着我的背脊安慰着我，就像一個慈愛的母親在哄她的女兒。

“傻孩子，紹兒不懂得表達自己的感情，他就像只全身長滿刺的刺蝟，越是喜歡你，就越是想要靠近你，可是每次靠近你以後，都會弄得兩個人遍體鱗傷。如果有一天，你能習慣了他的這種示愛方式，你就不會再默默的掉眼淚了。”

“是嗎？可我不覺得他是喜歡我。他好像非常厭惡我，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憎恨，他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諷刺，他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想要利用我、報復我，難道不是這樣嗎？就因爲我的父皇害死了他的父親！”

我大聲抽泣起來，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委屈，以前經歷的風浪彷彿都不算什麼，只有當我將滿心苦楚都訴說出來的時候，才真正感覺到，原來自己是這麼委屈，這麼可憐。

李夫人推開我的肩膀，目不轉睛的深深看進我的眼眸，然後用她那雙微微褶皺的手，替我擦去面頰上的淚水。只是我熱淚盈眶，怎麼也擦不乾淨。

李夫人嘆了一口氣，問道：“你捫心自問，紹兒對你做的所有事情，就沒有一件打動過你的心嗎？”

“好像，是有的……”我說出這話的時候，聲音像蚊子一樣嗡嗡的，很細，很輕。

我也在懷疑，我也充滿了不安。如果真有那麼一件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