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呀想呀,更加入了迷了。有時侯,獨自一個人坐在門口想,吧着早已熄滅了的煙桿,似乎看到那條大牯牛已經在他的曬壩邊走過來了,他興奮得眼睛發亮。但是眨一眨眼睛,仔細看,哦,原來是大院子童二爺家的牯牛,放牛娃兒牽着從他的曬壩邊走過去了。他追過去看着那條牯牛,多漂亮,那麼洋洋得意地甩着尾巴,慢吞吞地走過去了。有的時候,他坐在飯桌邊喫飯,忽然想起大牯牛來,情不自禁地嗤嗤笑了起來。本來在他的臉上,笑紋是不大出現的,這就引起他的屋裏人的驚奇,問他:“笑啥子?你檢到一個.金娃娃了?”他才收斂了笑臉,冷冷地說“‘這比檢個金娃娃還要好呀。”有時候,他在夢中皞來,猛然聽到他的草屋裏似乎,有牛在齧草的聲音,他競然翻身起來,到草屋裏去看個究競。月光下的草屋裏是空空的,哪裏有什麼牯牛齧草?還是回屋裏去上牀睡吧。卻又迷迷糊糊地沉入他的美夢裏去。他夢見他在鄉場上的牛屎壩裏,正在牛羣裏轉過來轉過去,看着那些養得又肥又壯的牯牛,或者是看那些養得不好,只剩一個架子的老牯牛,他正在扳起牛嘴巴,仔細數着牙口,看這牛有幾歲了,又摸一下牛的背肋,估量牛的力氣有多大。怛是他忽然又醒過來了。還是睡在他的板牀上,睜眼望着窗口外天上的星星。他想,這是快要叫一家大小起庳的時候了。原來他作的這個夢,是他前夭在場上經歷過的事。
是的,他近來一反常態,得工夫就匆匆趕到鄉場去。到那裏不爲別的,就足趕到牛屎壩的牛市上去。他轉來轉去,摸了這一條牛,又摸那一條牛,看牙口,張起耳朵想聽一聽人家在咬耳朵說些什麼;或者看到經紀人翱買主在捏油筒子,討價還價,這是最叫也高興的事;或奢他站在一1條水牯牛面前,仔細端詳,用手摸一摸牛背。這條年輕力壯的水牯牛多可愛呀,背上的黃色絨毛,摸起來十分柔軟。蹄子翻起來看,很好的腳力,連拉出來的牛屎,好象也並不臭,而帶有“種青草香味。他轉到前頭,再看—看牙口,沒有錯,不到五歲,正是出大力的吋候。可惜他的主人不大愛惜,沒有盡心竭力地養,膘情不怎麼好,雖說不瘦,卻也隔背圓腰肥油光水滑還很遠。特別痛心的是用粗索子穿的鼻子,把鼻孔勒出傷口來。唉,作賤呀!他望着牛,牛更足用多情的眼睛盯住他,很有幾分感傷的樣子。“這條牛要給我養,我決不會養成這個,子……”他正在發呆,一個牛經紀人走了過來,以爲這個買主‘準了這條牛了,就把袖筒子伸了過來,要和他討論價錢了。這一下他才醒了過來,把乎縮到背後去,口裏喃喃說,“不,我只是看看,看看。”就匆匆地離開了牛屎壩。
他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盤算着。這條牯牛如果要到了他的手,他要怎麼來飼養,或者說得更恰當,怎麼來侍候。不成問題,首先要把萆屋改成牛圈,把稀牙漏縫的地方用泥巴糊好,不叫風吹得進來。在冬夭,從牆窟窿吹進來的賊風最傷牛體。地上要修成小斜坡,利屎利尿,不叫牛腳泡在屎尿中。要把圏墊好,乾乾淨淨的,萆,不消說要新鮮的,叫大娃子每天天黑前揹回一背兜靑草來糹半夜一定要起來喂夜草,牛無夜草不肥呀。那牛鼻繩一定要用柔軟的竹麻搓的繩子,不能用粗竹片扭的繩予。背上要洗得乾乾淨淨,油光水滑的。天氣曖和,要夭夭把牛牽出去喫青草,滾水蕩,不準牛虻來吸血。……“我一定要把它養得腰袓背圓,力大無比:
他一走進家裏,就把他的櫃子裏那個寶貴盒子又拿了出來,數一數他的積蓄一其實是用不着再數的,他幾乎每天都要偷偷端出來看一看,想一想,甚至數一數。裇早已記清楚有多少“家當”。可是他還是又數一遍,好似錢會生兒育女,這麼一數,會數多起來。可是他終於嘆了一口長氣,把盒子鎖好放好,又坐在門口吧他的葉子菸:“還差好長一截哩。”
他坐在那裏,不是因爲錢還差得多灰心喪氣了,他是在那裏盤算着,今年把一切開銷都打出去了,到底又有多少進棖,使他向買牛的這個光彩的目標又接近丫多少路程。“今年不行,還有明年:”他下定了決心,於是站起來,又拿起他的竹編活路來做。今年夭氣不扯拐,可以說是風調雨順,王子章一家人無病無痛,也沒有特別增加多少苛捐雜稅。童大老爺家的幾條捆人的銅繩子一條也捆不着他,什麼鐵板租,什麼敲敲利驢打滾等等名目的閻王債,他一文沒有借,沾不上邊。至於租種童大老爺家的幾畝田,交了鐵板租,還能剩下幾顆,一年的汗水總算沒有白流,他年底一算,又多積了幾個錢,小心地放進那個盒子裏去了。他在年節時候,抽空去趕場,又到牛屎壩上轉游了幾趟,東張西望,幾乎摸完了所有系在那裏的牛,又站在一旁,尖起耳朵幾乎聽完了每一條牛的討價還價一他回家來又把錢盒子拿出來,數了一陣,又在門口吧着葉子菸,默默計算了一陣。他又増加了信心:“快了,今年本行,明年差不多了。”
王子章又苦掙了一年,這一年夭時不正,正在稻子剛揚花的時候,夭氣乾旱起來。我們那些地方的莊稼最怕這個時候夭幹,叫做“掐脖子旱”。這種早叫稻子灌不好漿/長不飽米粒,收的大半是空殼殼。好多租種童大老爺家的田地定了鐵板粗的人都倒了黴,只好給自己的頸子上再勒一條繩子,欠祖轉成借約了。王子章算是比較情靈‘又肯「死功夫,他眼見要太旱臨頭,稻田快乾裂了的時候,下決心把幾塊田裏的水抽到一塊田裏去,保住這一塊田,把快乾裂的田乾脆犁倒改種了旱作晚玉米。田底子溼潤,種玉米剛合適,他又把一家大小都叫出來,用桶用盆從老遠的溝裏去舀水,提到要保的稻田去,幾乎是一窩一窩地淋灌。當熬,他也還曾經在半夜三頁起來,看一週圍沒有人守的時候,偷偷把童大老爺修的專用水渠上鑿幾個窟齬,把水引進自己的相鄰的田裏去,天不明趕快把窟窿堵好,一點痕跡也看不出來。哼,對童大老爺這種豪強霸道爲宮不仁的人,還講什麼良心?況且他從生活屮體驗到“人無橫財不富”,不整別人的冤枉,是發不了財的。他把這一條道理引伸出來,不光是偷了童家的水,還想把存在內己的盒子裏的死錢變成活錢。他偷偷把這錢託給鄉場上專門放高利貸的人替他去放高利貸,和人講好,三七開分利錢。那些放髙利貸的人有一套人馬,放本收利,還不起利的就收別人的田。不然就派“賴時侯”去跟着欠僨的人討利錢,賴着你又喫又喝,還抽鴉片煙,整得欠債人寧肯賣田還債,也不叫“威時候”上門。王子章明白,他只有小本錢,只能搭在別人的本錢上放出去收利。這樣搞,雖說給人家分去了三分利,收的利錢還是不少,總比幹放在自家盒子裏一分錢的刺也不生的好。有時侯,他在鄉場上看到,那些借錢還不起的人家,被放高利貸的人派人去催去51,整得雞飛狗眺,哭哭啼啼,尋死上吊,拖兒帶女被趕出家門,心裏也有幾分不忍。因爲這高利貸本錢裏也有他的股子,他也在跟倒別人去喫人呀。但是他又橫着心一想,“人無橫財不富”,便心安理得丫。最多是逢年過節到廟裏多燒兒炷香,枳點陰功就是了。
這一年到年底,王子章把帳算下來,收支相抵後,靠汗水掙下來的本分錢和放卨利得的橫財兩項一加,不僅沒有象有的自耕農那樣垮了下來,反倒比往年多進了錢。現在他又把錢算了又算,隔買一條大牯牛要的錢數,硬是相差不遠了。
過年的那幾天,他幾乎每天到鄉場上去,一上街不到別處去,就是去牛屎壩轉游,宥人家買牛賣牛。也跟着經紀人看牙口,講價錢,一面心裏盤算着還差多少錢。有兩個經紀人和他都搞得有點面熟了。有一個經紀人對他說:
“咋樣?你哥子在這牛屎壩轉了幾年,心裏有個譜譜,今年買得成牛了吧?”
他趕快支吾地說:“不,不,我宥看,我宥看。”說着就要走開,卻又沒有動步爭擬0
另外一個經紀人對他說:“去年天時不正,好些養牛戶垮了杆,現在正是好買牛的時候,你還不趁勢買一條。過了年,開了春,用牛的時候來了,你想買也難了。”
這幾句話真說到他的心上了,他早已看出一個譜,這兩場的牛價看跌。再過一兩個月,開了春,準定要看漲。真是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但是他默想了一陣,他的錢還差一個尾數,幾十塊錢的樣子,十股就差這一股了。
他回到家裏盤算來盤算去,嘴裏老念着:“就差這一股了。”只要把這一股錢想辦法弄到手,他早已在牛屎壩裏看準的那條大牯牛就是他的7:。那是多好的一條大牯牛呀,不要叫別人牽走了。他越想越不放心,下半天他又輝回鄉場上去,到牛屎壩上去看看,還在。他又走攏去在牛背上東謨一把,西摸一把,又把牙口扳幵看看,不覺又嘆了一口氣。那個經紀人又走過來:
“老哥,我看你是一個識寶的人,你看準的硬是一條百裏挑一的好牛。你回去把錢拿來過數吧,你撾牛牽回去吧。”“不,不,我只看看,看看。”他說着,走出牛市。那個經紀人對他的背影說:“老哥,這樣好不好?我給你留着這條牛,你回去把錢湊夠數,就來牽牛吧。”:“行,行。”王子章問頭笑了一下。
他走到場口,碰到童大老爺家的“個跑腿的幫幫匠,也姓王,本來也是童家大院子一週圍的佃戶之一,和主子章一樣,種着童大老爺家的幾畝田,自己還有十畝八畝田地。可是有一年天時不正,家裏又遇到有病人,硬是過不去,只好把自己的田當給童大老爺,這樣,纔算沒有將欠租轉成閻王債。就是這樣,他也難逃災禍,家裏窟窿越掙越人,田當死了,眼看只有給大老爺家當佃戶或者當長工了。還好,本老爺見他辦事楮明,就叫他到公館當一名跑腿的幫幫匠,就是趕場下鄉,幫他催租收利,送信請客,買東買兩,倒也輕鬆,一年穩拿上百塊工錢,一家喫喝也算對付得過去了。
“子章哥,你本來是趕場的稀客,這幾場倒場場看到你來趕呢,”
“哦,王老三,我有事,有事:王子章支吾着。“我曉得你有事。”工老二說,“上場就往牛屎壩跑,沒事去聞亇屎味?”王老三看透了王子章的打算。
“嗯,是有事,是有事。”主子章還是應付着,不想叫任何人知逍他的心事,他順口問一句。”你也趕場有事?”
“我有啥事?還不是替人家跑腿。二少爺孃子坐月,要找個丫頭服侍她,給她抱娃娃。管喫,一年給五十塊,錢倒不少,就是不好找。”
“唔,唔。”王子章應付着,告辭了。:王子章回到家裏,心裏象火燎着。他把錢盒子又拿出來清點一下,口裏喃喃地唸叨,“就差這一股子,七八十塊錢的事。”他又嘆了一口氣。(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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