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謝長渝並未在裏面待多久。
說句實話, 若是以前遭遇這事吧, 他心裏或多或少會有些想法,總有些人,從一出生就站在別人難以企及的高度,然後高高在上,頤指氣使, 爲達目的決不罷休,手段用盡, 根本不在乎別人利益與想法。
這種一出生似乎就註定的某些東西, 總讓人感到喪氣和無奈。
但這一兩年,他也經歷了不少,認識了不少人, 已經懂得做人總要有所取捨,好人有可能沒好下場, 壞人也不一定一直都那麼順風順水, 但不努力的人, 註定永遠都只能夠仰望別人。
就當別人上輩子做了好事這輩子投了個好胎, 自己上輩子什麼都沒有做, 於是這輩子得加倍努力好了。
沒什麼大不了。
謝長渝手裏還拿着一支菸,沒抽, 大步走出警察局。
外面站在一羣人,在看到謝長渝出來後,才一股兒腦的圍了過來,七嘴八舌的說着話。
“太欺負人了, 明明是你買的地,卻要還一半回去,憑什麼呀?他們可以鬧,我們也可以去鬧,不就比人多嗎?”
“什麼破警察,提出的破意見,我們不服氣,鬧,也學他們鬧。”
“就是,白紙黑字寫着的都能反悔,還有沒有王法了……”
……
謝長渝站着沒動,等他們都說得差不多了,才每個人發了一根菸,笑着道:“大家好久也沒有聚一聚了,雖然今天是因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聚在一起,但也算難得,就不提這些不開心了的,一起去我那裏坐坐,然後大家一起喫火鍋。”
這時候大家的生活水平其實已經有了顯著提高,但這提高,也就是過去的稀飯湯湯裏面米多了些,好一點的吧也能喫到乾飯了,想喫肉喫好的,那還是不行。
謝長渝提出喫火鍋時,好些人已經下意識的吞吞口水了。
大家還是非常委婉的拒絕,他們是來幫忙的,哪裏能去佔謝長渝的便宜。
謝長渝也只是笑,請大傢伙喫一頓火鍋而已,難不成一頓飯就能把他自己給喫窮?
如此再三,於是大家一起去喫火鍋去。
林平林安很糾結,他們也想跟大家一起去喫火鍋,也不是真爲那點喫的,就是喜歡這種同齡人待在一起的感覺,說說笑笑,還能聽到村裏新的動靜,那滋味不一樣。
他們糾結的是包的車,人家司機還等着呢,從那麼遠過來,讓司機直接回去的話,既對司機感到抱歉,同時心裏也爲花那麼多錢感到不值得。
就在這會兒,謝長渝已經看向了林平林安:“既然遇到了,那就一起吧!”
林平搖搖手:“我們包的車還等在那裏呢!”
謝長渝那邊還未說話,已經有村裏的人出了聲:“那有什麼,讓他回去,能少走一段路,人家指不定多高興……至於回去,那就更沒事了,讓謝長渝等會兒開那貨車送我們回去。”
謝長渝笑了下,然後點點頭:“嗯,我送。”
……
林素美聽到別人提到的貨車,這才又感到意外,謝長渝連貨車都買了?這年頭,買輛車其實很不容易,但開車比買車更不容易,光是學車的費用都能讓人瞠目結舌,學個車都得幾千上萬,這個年代的幾千上萬,哪怕是林素美手裏有不少存款,依舊覺得這價格簡直打劫。
不過真思考起來,又似乎能夠理解,本來都沒有多少車,一般人能去哪裏找車來練?車太少了,價格自然就貴了,更何況沒有什麼門路,想學車都沒有機會。
能學車的人,多半還是走的單位的路子,得到名額,就算這樣,學車的費用也得自己掏,就是費用的高低罷了。
林素美也不說話,她就看她兩個哥哥如何決定。
林平林安被衆人一說,立即覺得有道理,跟着大夥一起去拿行李,然後讓那司機自己回雲市去。那司機果然因爲不用多開一段路感到高興,高高興興的下車,幫他們一起把行李給拿了下來。
他們的行李多,大家這纔想起了他們只是從雲市回來,於是都拍拍林平林安肩膀,說他們不得了了,現在都發財了。
林平老實道:“說哪裏的話,我們兄弟兩是沒用,能發什麼財?這些都是我妹妹買的,我妹妹可厲害了。”
林素美這時候笑了笑,面對別人問的“就是憑那個說外國話賺錢?”也能如常的點點頭。
“真是稀奇,說個外國話就能賺錢?怎麼就賺錢了呢,想不通啊……”
“你都能想通,人家還賺什麼錢?”
“就是……”
“我也會說外國話,八嘎……”
“哈哈哈。”衆人一同哈哈大笑起來。
林素美只好認真的解釋道:“那些外國人和我們說的不是一種語言,他們說的話,我們聽不懂,我們說的話,他們也聽不懂,但在某些場合和需要的時候,雙方必須要進行交流。這時候,就得有人既聽得懂外國人說的話,又聽得懂我們自己的話,然後給對方解釋解答,讓雙方可以正常的交流,這就是我需要做的工作。”
林素美如此淺顯的解釋後,大家立即就明白了。
大家聽懂了,也覺得很高大上,不停的誇林素美,說她有本事,連外國人說的話都聽夠聽明白。
也有人好奇,問外國人長什麼樣子。
林素美不得不向他們再次解釋,所謂的外國人,是指除了自己國家的另外一些國家的人,但實際上,外面有很多的國家,有些國家的人和我們國家的人其實看起來差不多,而有些國家的人則和我們差異很大,一般是三類,黃種人白人和黑人……
林素美又按照地理劃分,然後發現,大家都一臉蒙圈,不過看向她的眼神,格外閃亮。
“小美,你這都是從學校裏學的?”有人好奇道。
林素美被問得也有點懵,不過點點頭:“對。”
“哎呀,我得回家督促我家那小子好好學習,向你學習……讀了書的人,真的和我們這種大老粗不一樣,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會……”
“就是就是。”
……
林素美摸摸鼻子,如果她能夠讓人更重視教育一點的話,好像還不錯?
也有人看過一兩部電影後,就問林素美一些很尷尬的問題,問她那些外國佬是不是見人就親,一點不害臊。
林素美也只好解釋,那是人家的禮儀,而且也不是親人,而是貼面禮,就相當於我們的握手,但其實別人也針對的是親人好友之類,並不是真的隨便一個陌生人就如此,當然了,遇到熱情的也會有這種行爲。
……
林素美一路上都解答着大家的好奇,有點無奈,好不容易才藉口離開,等會喫飯的時候再回來。
林素美離開,先去了二伯二嬸那裏坐了坐,給林建黨送了個帽子,陳霞則是得的一條絲巾,林建黨夫妻也是格外熱情,留她喫飯,被林素美拒絕後,陳霞則不斷往她手裏塞瓜子和糖。
林素美是真有事,否則的話,她倒願意和他們坐下來多聊聊,她覺得自己現在的心態大概不同了,就喜歡聽這些長輩們說話,聽他們說他們遇到的事,聽他們的見解和想法。
林素美離開了二房的店後,就去找蔣春葉。
蔣春葉已經結婚了,這是林素美比較遺憾的一件事,因爲蔣春葉結婚的時候,她正在國外忙碌着,並未回來參加婚禮,這樣的錯過讓她有些內疚,於是買了兩分比較厚重的禮物送給蔣春葉。
林素美原本打算送成衣,但怕尺寸不合適以及蔣春葉會不喜歡,於是乾脆買了布,讓蔣春葉自己做成衣服。
蔣春葉拿到布果然很喜歡,光從手感就知道這是高檔貨,料子很不錯,做出來的衣服也一定非常有質感。
蔣春葉拿到布也還是小憂傷了一下:“哎,我就怕我衣服做得再好看,也穿不出你的效果。”
“衣服合適才最重要,你得做合適你自己的纔行。”
蔣春葉點了下頭:“看在你還想着我的份上,我就不計較我結婚你缺席的事啦。但我可告訴你,我的婚禮你缺席了,我如此輕易的就放過了你,但若是長萍的婚禮你缺席了,她可沒那麼容易就放過你。”
這信息含量就大了。
林素美忍不住挑挑眉,一臉的興趣盎然:“哦?長萍是有情況了?”
“上次和她見面的時候,我感覺是那樣。你不要說是我說的啊,否則她找我算賬。”
“說了纔是好朋友啊。”林素美不以爲然。
蔣春葉竟然認可的點點頭:“就是,那就該說,我見過那個男生,長得不錯,比我家這位好多了……”
蔣春葉說到一半,又有點黯然:“小美,如今你上了大學,還能夠自己賺錢,生活都寬裕了那麼多。長萍也是,也靠自己經營着火鍋店。我好羨慕你,感覺我和你們的差距越來越大了……”
不等林素美說什麼,蔣春葉就自己繼續道:“但是,我姐姐說了,人和人是不同的,我可以羨慕你們,卻不能嫉妒,因爲人得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我確實做不到像你那樣成績好,還能夠說英語,我給你說,我也偷偷買過一本英語書看,一個字都看不懂,那時候我就想,若是你的話,一定能夠念出來,我才知道,你有多厲害。還有長萍,別看她只是做個火鍋底料,還得和那些顧客們打招呼,熟人送點什麼東西,變成回頭客……你們過得好,也都是憑藉自己的實力,而我壓根也做不到你們的這些事,所以我很佩服你們。”
“春葉,你也很好。”林素美輕輕拍了拍蔣春葉的肩膀。
蔣春葉噗嗤一聲笑了起來:“我的生活,大概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你知道楊春妮現在怎麼樣了嗎?”
林素美搖搖頭。
“她啊,被嫁去好遠的地方,然後自己偷偷跑回來了一次,她以爲自己解脫了,結果又被她父母給送了回去。”蔣春葉不自覺的嘆了一口氣,“還有村裏別的姑娘,想嫁城裏來,結果沒門路,委委屈屈的還是嫁給了附近村裏的人。所以,小美,其實我很知足。”
林素美點點頭:“我懂你的意思。”
蔣春葉雖然羨慕,但真的不嫉妒,因爲知道,別人過得不錯,也有性格和私底下付出的原因,那些都是她自己做不到的事,所以有什麼好嫉妒的,真要嫉妒,不如埋怨自己沒用。
……
林素美告別蔣春葉時,心情有點沉重,她能夠感覺到,以後她和蔣春葉的差距還會更大,這些東西無法避免,但被落下的那個人,心裏多少有點不是滋味吧!
她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自己的存在,就是對蔣春葉的一種傷害,還是無形的。
就好比之前村裏人日子都過得不錯時,她母親的那個狀態。
有些東西,是真的無解。
林素美又去和林海燕打招呼,這次送了林海燕禮物後,並沒有留下,因爲這點時間,完全不夠她們姐妹兩坐下來好好聊聊,她這次回來,本就打算多待一段時間,到時候找個時間,和林海燕一起好好說說。
林素美這才向謝長萍的那個店走去。
她原本以爲這個時間點過去,還能坐一坐,和大家說說話,哪裏知道,她剛過去,村裏的人就從樓上的茶牌室下來了,一問之下才知道,大家都打算早點喫飯,喫完了回村裏去,時間晚了開車有些危險。
林素美也覺得這樣好,現在連個路燈都沒有,回村的那條路坑坑窪窪路況也不怎麼樣,還是早點回去比較好。
林素美也就跟着他們一起進火鍋店了。
林素美剛進去,就被謝長萍給捉住,好一頓說。
“哎呀,我看看這是誰,這不是我們村的村花嗎?聽說你現在不得了得很,不僅會甩洋文,還跑出國去了,賺了大錢。了不得了不得,難怪現在都不和我們這種人聯繫了。”謝長萍高高的抬起下巴,一臉的不高興。
林素美有些忍不住的笑了笑:“哎,人和人是相互的啊,若不是你不去看我,不聯繫我,我們怎麼能一點聯繫都沒有?我還說你現在當了火鍋店老闆,賺了錢,不屑和我這樣的人爲伍呢!”
謝長萍呸了一聲:“什麼老闆,我就是給謝長渝打工的。”
大家也聽出來了,人家兩個小姑娘感情好着呢,就是這好的方式,大概不是他們常見的,反正輪不到他們在其中說和就是了。
“謝長渝,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們這些人給你打工,那沒話說。可那是你親姐姐,你怎麼也讓她給你打工?”有人就“抱不平”了。
謝長渝幽幽看了謝長萍一眼,隨即道:“你們見過這麼拽的員工?我反正沒見過。”
“哈哈哈……”
謝長萍自己也忍不住的樂了,拉着林素美坐下,然後讓員工上鍋底上菜。
謝長萍和林素美小聲的嘀嘀咕咕,說着自己的各種事,有無語的,有好笑的,比如員工們偷偷端鍋底回家自己煮菜喫,偷偷拿食材……
林素美耐心的聽着謝長萍的抱怨,好一會兒纔出聲:“聽說你好事將近?你可不能瞞着我,否則我沒時間準備禮物,那就是你自己喫虧。”
謝長萍神色略微有些失落,她搖搖頭:“沒那事。”
“嗯?”林素美有些不解,“究竟怎麼回事?”
謝長萍吐出一口鬱氣:“是認識了個……但沒成。”
“是你……還是他的問題?”
謝長萍咬咬脣,想了想,還是把話說了出來:“一開始我沒有感覺出來,後來才發現的。他問我,這火鍋店是不是就是我自己的了,還打聽一下我每個月賺的情況……小美,不是女人看男方的家庭條件,男人也會看女人的條件。”
謝長萍沉默,對方看上她,或許是因爲她自身條件不錯,更多的卻還是因爲謝長渝的關係,這讓謝長萍不能接受。
林素美一時無話。
有女人看男人條件,爲過了更好的生活選擇物質條件好的男人,同樣也有一句俗話,男人娶得好可以少奮鬥二十年或者三十年。
有些東西,沒法去評價對錯,每個人的選擇畢竟不同。
選擇輕鬆的生活,就有錯?難道人就只能在艱苦的環境下奮鬥,才能證明自己人生價值?
林素美不知道,她只覺得一個人不違法不違反道德,就沒什麼可去苛責的。
謝長萍心情複雜的看了看謝長渝的方向,然後嘆了一口氣。
林素美察覺了點什麼,有些急切的拉了拉謝長萍的手:“長萍,我知道你現在心裏或許不好受,但是你不能因此遷怒他人。”
謝長萍神色有點迷糊。
“縱然你弟弟……我是說謝長渝,因爲他的關係,你感到迷茫,看不清身邊的人究竟是爲了什麼接近你。但我想說,沒有他,你現在還在村裏,哪裏能夠自由自在的做自己喜歡的事,更不能自己有決定選擇自己的婚姻。可能那個時候,你再不憤,再不舒服,也只能夠按照你姐的安排去相看人,然後結婚生子,因爲那纔是大家覺得正確的一條路。而不是像現在,我們可以這樣坐在這裏,討論或者吐槽別人。”
謝長萍心裏一動:“我……我不是怪他,我就是……一時迷茫。”
“嗯。”林素美把今天發生的事告訴了謝長萍,“長萍,雖然你是女生,但你也是他姐姐。若有機會的話,多照顧他,他應該自己頂着很多事,承擔了很多,有時候也會覺得累。”
謝長萍趕緊點點頭。
謝長萍隨即眼神閃了閃:“小美,這不對啊,你怎麼一直幫着那小子說話。”
“不是幫他說話,以事論事,我自己在外面經歷,明白沒身份沒地位的人想拼搏有多難。”
謝長萍嘆一口氣:“好吧!”
……
“你們兩再繼續說下去,菜都讓我們給喫完了。”有人笑着提醒她們趕緊喫飯。
另外有人就笑了:“要你多事,人家長萍是老闆,誰都可以沒菜喫,她能沒有?”
不過林素美和謝長萍到底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隨着大家一起喫飯菜。
林素美聽着大家聊天,才知道,村裏好幾個人都學了車,會開車的人,大家可羨慕了。
大家學車,都用謝長渝的車練習,然後直接去考試拿駕照,這樣的話,能便宜很多錢,不過再便宜,對大多數人來說,還是太貴了。
林素美一頓飯就聽了不少八卦,村裏結婚的,建新房子的……
然後她和聽到自己堂哥林祥和徐琳的八卦,照舊離不開徐琳的兇惡之名,那徐琳也是個有本事的,不僅逼自己老公出來幹活,也逼自己公公婆婆出來幹活,婆婆不能幹累活,那就負責做輕鬆點的活,總之不能偷懶。
林素美覺得有點尷尬,可人家聊得火熱,她也不好意思打斷。
她覺得自己沒三觀,竟然覺得自己這小嫂子多可愛啊,那一家人都收拾得服服帖帖,雖然從孝道上來講,好像是有點不對。
……
大家喫過飯後,就匆匆忙忙的準備回家了。
那貨車就前面一個駕駛座副駕座有座位,大家想坐這車,就得站在後面的拉貨的地方,也沒人介意,一個個爬得比誰都快,能坐這樣的車都高興得不得了,比騎自行車拉風多了,很多時候路邊的人都要停下來進行圍觀。
林平推了推林素美,讓她去前面坐,林素美想了想,在看了看後面後,嗯,她還是選擇去坐有座位的吧,她實在無法想象自己站在一羣男人裏面的場景。
林素美爬上貨車的副駕駛位,直接就對上了謝長渝的目光,她有點尷尬,但還是坐到了座位上。
“你好像喝了酒。”
謝長渝點了下頭:“沒影響。”
林素美皺着眉頭想了想,發現這時候好像是沒聽說過酒駕的事,也不知道是沒規定還是隻是沒執行。
“真沒影響,我酒量不錯,今天只喝了兩瓶啤酒。”
“哦。但你要是覺得眼花了頭暈什麼的,一定要說。”
謝長渝聞言笑了,忍不住看她眼,邊發動車邊開口:“和你說?然後你來開車?”
額……
好吧,當她什麼都沒有說。
此刻晚霞燒紅了半邊天,連接着天邊的山林,火紅的顏色彷彿逐漸退卻,而山林的青色也在逐漸變得深沉,有些許的陽光灑落下來,好像透過玻璃穿透進來,又好像沒有。
這過分空曠的感覺,讓她有點心慌,這樣一車前行,彷彿在通往一條未知的道路一邊,兩邊是鬱鬱蔥蔥的農田花草,甚至還能看到蝴蝶飛舞,微熱的風從縫隙中偷偷進來。
只有路面微微的不平,讓她感到真實感。
而旁邊的人,莫名的讓她有種壓力,她覺得自己好像有點躲避的心理,心裏又似乎很排斥這種躲避心態,說不清道不明。
彷彿爲了證明一般,她故意似的的去看身邊的這個人,烏黑的頭髮,俊逸的五官,乾淨硬朗的氣質,而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薄薄的微光中,更顯俊朗,他的手並不細嫩,也不像她父親的手那樣粗糙,但微微有着薄繭子,雖然清瘦卻能夠感覺到其中蘊含的力量。
“聽說你打算開補習班?”謝長渝突然出聲。
林素美愣了下,回憶了一下,她自己並未提過這個事:“我哥說的?”
她有點無奈。
“嗯。”謝長渝頓了下,“他們很爲你驕傲。”
林素美笑了起來:“我並不是怪他們說出來,就是現在補習班還在準備階段,萬一做不好的話,這吹出去的牛,可就變成笑話了。”
“你既然能想到做這個事,肯定對此有把握。”
林素美詫異的看向他,心裏雖然這麼想,但卻不會說出來,畢竟凡事都有萬一,她不喜歡說大話。
謝長渝見她沒有出聲,不由得看她:“不是這樣?”
“算……是?”
謝長渝笑着搖搖頭:“我覺得應該可以,現在都沒有看到有這種,有個正規的地方補習,會讓家長們更放心。”
“到時候纔會知道能不能行。”
“你倒是謹慎。”
林素美又是微微一愣,好像不止一個人如此評價自己了,她真的活得比較小心嗎,可爲什麼她覺得自己還算隨心所欲。
前進的車速並不快,大概是這條路太坑坑窪窪了,要是開快了,後面的人不知道得被顛成什麼樣子。
林素美再次去看他的手,那滑動方向盤的動作,莫名的順暢,有點勾起她的某種心思,以至於讓她產生了一個念頭,也想試一試開車的感覺了,她以前會開車,好久沒碰過了,越想越饞人。
那個方向盤,變成了某種具有魔力的東西,在召喚着她。
謝長渝似乎感覺到她的異樣:“想摸方向盤?”
這樣的眼神,他看過不少,就是很意外會從她眼裏看到,有點說不出的驚喜,就好像你以爲了解了,卻還有一些不知道的,一層層探進去,總是驚喜和好奇下一層會是什麼。
林素美點了下頭:“其實,我也開過車,嗯就是我爲絲織廠工作的時候,有點好奇,開過一會兒……”
這種謊話她說着也有點臉紅。
“林素美。”
“啊?”被他這麼正式的喊着名字,她直接被喊得神經都緊繃了一下。
“你可以直接說,你想開一下車。”
心裏的想法被人直接給叫破了,着實有點尷尬,可尷尬後,她又覺得要是沒有達到目的有點虧,於是乾脆點頭:“我想開車……可以嗎?”
她並不知道,在很多年後,連開車這種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話也有了別的含義,否則得更加的尷尬。
謝長渝很想和她說,開過小車和大車完全不同,但看到她那期待和躍躍欲試的眼神,到底沒說什麼,心裏想着,只要別把油門當剎車就行了。
“嗯,可以。”謝長渝一本正經的點頭。
裏面的空間還算大,兩個人換一下位置還是很容易,就是身體交錯的時候,總會碰到彼此。
還好她的心思都在能開車上面,無暇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
車停了下來,後面的人有人就低頭吼:“怎麼停車了,這是出了什麼事?”
謝長渝:“沒事。”
……
沒事,的確沒事,就是這個車吧,一下子速度快,一下子速度慢,偶爾還突然一個大顛簸。
林素美髮現,握着這方向盤的感覺壓根沒想象中舒服,想象中應該滑動順暢,相對自由,現實卻是被一直束縛,她只能小心翼翼,尤其是謝長渝提醒得不夠及時,她一下子開進了某個大坑裏,車劇烈的顛簸……
林素美手心都起了汗水,好像對不起後面的那些人。
“謝長渝,你開的什麼破車,嚇死勞資了,勞資一屁股坐下去了……”
……
謝長渝不出聲,林素美實在不好意思:“是我在開車。”
大概是她聲音太小了,人家沒聽見,繼續在那裏罵謝長渝。
林素美只好把車給停下來,打開車門,然後大聲道:“對不起啊,剛纔是我在開車。”
大家集體默了幾秒。
“是小美在開車啊,小美你真能幹,連車都會開。”
“就是,太厲害了,我學了好久都沒有學會。”
“小美,你繼續開,一點都不顛,一點都不。”
“比謝長渝開好多了。”
……
林素美被說得有點臉紅,然後她下了車,從另一邊上車,算了,還是老老實實坐着吧!
謝長渝笑了下,回到駕駛座上,衝外面吼了句:“說話的這幾個人,我都記住你們了。”
“說實話都不行啊?”別人不服氣。
“行,你說的大實話。”謝長渝扯扯嘴角,然後繼續開車。
不過因爲這件小事,讓林素美覺得自己和村裏的這些人關係更近了些。
現在的村子,和她過去印象中已經有些不同了,大家都修建了新房子,村子模樣變了,以至於讓她感到了點陌生,現在她卻覺得,那些陌生都在消散,因爲還是這羣可愛的人在村子裏。
被當貨物的那些人彷彿爲了更加吸引別人注意力似的,竟然在那裏大聲唱歌,所過之處,但凡聽到的人都會忍不住看過來,還有小朋友看到後,追車的,就是追一會兒後就看不到影子了。
林素美的嘴角一直帶着笑。
“對了,謝長渝,我得請你幫個忙。”
“什麼?”謝長渝還有點詫異,他還以爲她會不願意同自己有私下接觸。
但這樣的接觸,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好事,畢竟能夠隨便說話說笑,更能證明某些無關緊要的關係。
林素美嘆了口氣:“我們村不是流行做生意嘛,我哥哥他們也想做生意,就是不知道做什麼,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幫他們想一個營生。”
“你打算讓我幫什麼?”
“你認識的朋友多,知不知道哪裏有門面出售?最好位置好一點。”
“你想買門面?”謝長渝頓了下,“城裏的門面這一年漲價不少。”
林素美倒是不知道這個:“漲了多少?”
“以前幾百到一千,好一點的一千多點,現在普遍都要一兩千了,好一點的更貴。”
林素美放下心來,主要是她覺得這個價格,按照以後來算,真是不能再便宜了。
“我還是想買個好點的門面,嗯,另外還想買套大點的住房。”
謝長渝聞言笑了:“看來村裏傳言說你在外面賺了大錢,卻是是真的。”
“那能算什麼大錢。只是該花的時候就得花,門面有了,總得讓他們有個休息的地方,我家人又多,地方不大的話,怎麼夠住?”
“嗯,我會替你打聽。”
林素美猶猶豫豫,還想說什麼,但又不太好意思。
“還有事?”謝長渝問道。
“我想打一個鐵架子,不知道在哪裏才能弄……”她比劃了一下,其實也挺簡單,主要是下面空的,上面弄個架子,可以放東西,但不會漏……
“你這是打算做什麼?”謝長渝有些興趣。
“我看了下,城裏做什麼喫的都有,我們這會兒再去做那些生意的話,起步晚了點,而且還是和別人搶顧客,我兩個哥哥那個性格,也搶不贏人家。我就想着讓他們學做燒烤,就是弄那個鐵架子,下面放炭,上面放客人挑選的菜,烤熟後再一起混佐料……晚上在路邊喫,幾個朋友一起聊天喝酒,我感覺應該能行。”
謝長渝一邊看着前面的道路,一邊琢磨了一下:“還不錯。”
謝長渝深深的看了眼她,不過沒有說話。
但他也承諾了,會幫她打聽,至於弄那個什麼鐵架子,他有熟人,但她得一起去,和對方說清楚要弄成什麼樣子。
事情算勉強得到解決,林素美的心情變得好了起來。
“林素美,你怎麼想到做這個的?”
“雲市裏面我看有人這麼做,生意還可以,我就想着趁我們縣城還未開始興盛的時候,先做起來,培養一下顧客,等以後有人學的話,我們也有了老顧客了,不怕別人搶客人。”
謝長渝點了下頭,是這個道理。
到了第九生產大隊,大家紛紛下車,林平林安推着那兩輛自行車,自行車後面放着大大小小各種東西,剛回到村裏,就有小朋友圍了過來,林素美給每個小朋友都分了些瓜子花生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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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長渝並沒有回家,而是坐在車裏抽了一支菸,然後倒車,又回了定州縣城。
謝長渝把林素美的話放在了心裏,到了店裏,就託朋友去打聽,而他自己,則和方達通上話。
那片土地,就這樣少了一半,那些村民哪怕雙倍買回去,對他來說損失也巨大,這事想着,心裏多少不太舒服。
於是謝長渝便想辦法,通過某些人,聯繫到那背後的人,他也只是試探一下,實在聯繫不上,也只能認栽了。
但是吧,他承認還一半回去,可沒說還哪裏回去,對方就不怕他故意爲難?他覺得,對方還是會同意見面。
謝長渝和方達一起去和那人見面。
葉松林,葉家的公子哥,聽說在市裏的關係都很硬。
謝長渝就知道,這就是背後那人了。
見面的地方是本城的一個新開沒多久的ktv,兩人在包廂裏面見面。
葉松林看到謝長渝後,眉眼都是驚訝:“早就聽說過你,知道是個年輕小夥子,卻沒想到如此年輕,真是讓我汗顏。”
“葉公子說笑了。”
“我哪裏是在說笑。你可是靠着自己打拼,在定州縣有了一席位置,我這樣的人,說好聽點是會投胎,說難聽點,不就是靠着父母爲所欲爲?”
“葉公子怎麼會這麼想?”
“不是我這麼想,而是有些人這麼想。”
謝長渝笑了笑,走過去,替葉松林倒了酒,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不管別人怎麼想,我相信葉公子都不會在意,既然如此,別人怎麼想和葉公子你有什麼關係?”
葉松林拍了兩下手,喝下了謝長渝倒的酒,然後看着他若有所思:“你這人,有點意思。”
謝長渝坐下:“我想葉公子也知道我來找您的目的。不知道葉公子看中了哪塊地,你發個話,我也好安排不是?”
“這是心裏還有怒氣?”
謝長渝搖頭:“做人不能太貪婪,我哪怕少了一半,剩下的也足夠我發財了,畢竟按照當時我買的價格,以後賺的何止千倍萬倍。”
“這倒是真的。不過你真捨得放棄那一半?”
“那土地有價,但情誼無價,若是區區一點地就可以和葉公子交上朋友,我應該賺了。”
葉松林哈哈大笑,讓人上美酒佳餚,他今天要和謝長渝喝一杯。
葉松林也是個快人快語的:“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找人弄你,雖然我的確看上了那塊地,但知道有人拿下了,只是覺得可惜,並沒有打算做什麼。”
謝長渝心裏便清楚了,葉松林雖然沒有打算做什麼,但難保底下有人想借這個機會討好葉松林。
而葉松林也絕對不是什麼酒囊飯袋之徒,他看中了那塊地,是有戰略佈局的,以後雖然也是賺錢,但對定州的經濟發展都起着重要的作用。
謝長渝也不是什麼無知之徒,既然答應了會讓一半土地出去,就直接讓出去,並直接讓葉松林選地方,說哪裏就是劃哪裏。
“夠爽快。”葉松林讚了一聲。
謝長渝笑笑。
葉松林拍了拍謝長渝的肩膀:“既然你這麼爽快,我也不能讓你喫虧。定州車站正式修好後,定州到雲市的這條路線,我給你三輛車。”
謝長渝愣了下。
葉松林以爲他不懂這個,立即道:“你難道還想要整條路線?別做夢了,這條路線多重要,我一個人也拿不下來,只能分分具體車輛……”
下面的鄉鎮路線倒是好拿一點,但鄉鎮路線哪有這條長途線賺錢,現在知道這個消息的,都在牟足了勁想要拿到名額,拿到的人哪怕沒錢,要麼借錢來,要麼幾個人合夥一起。
這種生意,除了一輛一輛車算,也可以按照座位數算,比如一個車幾十個座位,你買下多少個座位,到時候分到一輛車的錢,再按照座位數又分一次錢,座位越多的得錢越多。
謝長渝輕吐出一口氣:“我就說,能交上你這個朋友,是我賺了。”
葉松林再次大笑出聲。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組團下地獄同學的地雷哦,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