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林素美焦急的等了兩天, 也沒有受到來自於周茂川那邊的回應, 一時之間也忐忑起來，那天他們不過是口頭上的承諾，人家一天到晚可以算是日理萬機，未必肯把她這個小小的學生看在眼裏。
而她繼續去圖書館，也不曾見到周茂川的身影。
她猜測周茂川應該十分忙碌, 就是怕他忙碌到會忘記自己這個小角色，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小美, 你這是想等誰啊？”蘇婉一臉的揶揄和好奇。
此刻寢室裏的人都在, 聽到蘇婉這話，全都看向林素美。她們都清楚，想追林素美的人不少, 其中不少人的條件還不錯，但林素美似乎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意思, 若是林素美真看上某個人的話, 那對方的條件肯定不錯。
林素美搖搖頭：“是在等人, 但等的人和你以爲等的人, 肯定不同。”
“那你怎麼知道我想等的人是什麼樣的人？”
林素美瞥了蘇婉一眼, 笑着搖搖頭：“我前幾天遇到一個工廠的負責人之一，和他聊了幾句, 已經口頭上說好，我可以去那裏兼職。”
“兼職？”蘇婉都沒有聽過這種說法，一時間覺得十分好奇。
林素美笑着解釋：“就是利用自己的空閒時間找個短時間的活兒，和工作有點像, 但時間短一些，也更自由，當然了，工資待遇和正式的工作相比肯定不同。”
這個不同，不一定是低，當然也不一定就比正式工作的工資高。
蘇婉聽着覺得十分神奇：“小美，你可真厲害，我們才大一，你就可以靠自己賺錢了。”
林素美搖搖頭，她哪裏就厲害了，更何況人家現在都沒有聯繫她，要是真放了她鴿子，她還得主動上門去找人，想想也是有點臉紅，完全配不上蘇婉此刻的期待和佩服。
林素美正準備解釋一二，就聽沈青說話了：“你兼職都做些什麼？”
林素美看向沈青的方向，發現不只是沈青，就連舒言都有些意動，就知道若有什麼兼職的活兒，她們必然十分心動。
林素美嘆了口氣：“英語，進行英語翻譯。”
沈青和舒言不由得一陣失落起來。
倒是冉燕問了句：“那林素美你什麼時候去那個兼職？”
林素美愣了下，看向冉燕，冉燕似乎也不知道自己有說錯話，而周清雨皺了皺眉，到底沒說什麼，但那表情很顯然是不認同。
就在這時候，有隔壁寢室的人來敲門，直接大喇喇的開口：“林素美，下面有人找。”
林素美心裏一動，不覺心情好起來：“謝謝。”
那來喊人的同學原本風風火火的來準備風風火火的去，一見林素美衝自己感激的微笑，立馬覺得春風拂過一樣，終於懂得那些男生爲何把目光鎖在林素美身上不放了，當然了，喜歡周清雨的人也不少，這個寢室住了兩個大美女，有美女寢室的名，但大美女也是會分出一二的，她看了看周清雨一眼，很奇怪，明明周清雨有清冷的氣質，爲何反而覺得林素美更有隻可遠觀不可褻瀆的感覺。
林素美沒停留，直接下了樓。
果然如她心中期待的那般，是周茂川那邊的人過來聯繫她。
對方在看到林素美的樣子後，也是一愣：“你就是林素美？”
林素美點點頭。
“我們主任讓我來通知你，這一週每週都去廠裏報道，可以在你放學後再去。”
“嗯，好，謝謝你。”
……
林素美雖然對答如流，心裏卻感到奇怪，她是想做翻譯，怎麼周茂川讓她去廠裏做事，難不成廠裏還有外國人，需要她去陪同？
抱着這樣的想法，林素美聽完了下午的一節課，然後並沒有等待明天，直接就去了絲織廠。
絲織廠那邊應該已經被打過招呼了，那門口的保安在聽到她自報名字後，問了她兩個問題，然後讓她等待，去喊人來帶她過去。
那保安向林素美和那人互相介紹了一下，來帶林素美的人年齡大概三十幾歲，是車間的一名組長，姓李。
林素美直接喊他李組長。
“林小姐你好，我是周主任安排帶你參觀學習的人，你有什麼不懂的地方，都可以問我。”
參觀學習？
“那就麻煩李組長您了。”
“不客氣，不客氣。”
……
林素美雖然滿腔疑惑，但還是跟着李組長一同進入工廠裏，李組長帶着林素美隨意介紹着：“那是我們的車間，那裏是倉庫……”
林素美看得認真，那些工人都在認真的工作着，然後也可以看到一匹布的誕生，先得把蠶繭處理，然後是“抽絲剝繭”的過程，紡織加工……
這第一天，林素美並沒有見到周茂川，也只是大體上對這個行業有了一些認識。
在第一天的時候，林素美就已經和李組長說好了她第二天下課的時間，李組長就會在工廠門口等着她。
這一天，林素美跟着李組長參觀的就是純桑蠶絲所織的面料，這種面料延展性和耐熱性都不錯，表面光滑且有一定光澤，摸着手感柔滑舒適，且具有冬暖夏涼的感覺，摩擦有“絲鳴”現象。
而其它的真絲產品，則以蠶絲爲原材料，進行了紡變和其它加工。
材料不同，加工不同，最後所得的產品也就不同，甚至還因爲所用的工藝不同，最後的效果也是千差萬別。
……
林素美在後幾天的學習中，變得越來越認真，因爲原材料略有區別的面料，也會因爲厚薄重量等因素，適應於不同的產品。
而這些知識，是她過去從不曾接觸過的。
她似乎在這個時候，有些懂得周茂川讓她來學習的目的了，她光會英語有什麼用？人家做生意，肯定得詢問這些產品的不同，當人問起時，己方已經回答，她卻因爲不瞭解此類知識無法翻譯準確，對這樁生意必然影響極大。
所以她不僅在學習紡織業相關的知識，也在補充自己的英語詞彙，這幾天的學習，已經讓她收穫頗多。
……
在第六天的時候，周茂川終於出現了。
林素美跟着別人一樣喊：“周主任好。”
周茂川嘴角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認真的看着她：“他們都沒有告訴你，我是個副的？”
林素美還真愣了下，還真不知道他是副的。
周茂川搖搖頭：“所以拍馬屁沒用，我是不會手下留情。”
周茂川臉色平靜，神色認真帶有些許溫和的意思，但他看向林素美的目光，卻透露出些許意思，她若是不認真的話，他是不可能給她機會。
也是，林素美不過一個大一的學生，哪怕聰明努力，靠着自學有了不錯的英語底子，也算不上什麼頂級人才，畢竟中國人如此多，真想去找人才，會找不到？周茂川是看在她一個女生，在有了可以走捷徑的外貌情況下還知曉努力，並且毫不猶豫的上前推銷她自己，再加上他也曾是雲大的學生，於是給了她這麼個機會。
機會已經給了，能不能抓住，就是她自己的本事了。
“嗯。”林素美點點頭，心裏卻生起了幾分緊張。
“你已經學了這麼多天了，應該知道電力紡和洋紡的區別吧？”周茂川眼裏有些促狹。
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後臺的人，想要獲得別人的認可和重用，那就得花費比別人更多的時間和努力。
周茂川和她無緣無故，憑什麼去培養她，還給她一個可以發光發熱的機會？
林素美看了他一樣，原來也是不好相與的人，其實想想也可以理解，他能夠成爲這個絲織廠最早那批要求改革的人，哪怕功勞沒在他身上，他也只是其中的一個小角色，但能夠在這個大環境下，成爲那樣厲害的角色，怎麼可能真的性格溫和隨便提拔人。
他這是有意爲難，因爲李組長壓根沒有介紹這些東西，可是人家沒有介紹，你就不能問？
回答不出來，那就是她不努力，不勤奮，不看重這次學習機會。
林素美組織了一下語言，用英語平靜的回答：“電力紡是以平紋組織制織桑蠶絲織紡類絲織物，因爲採用了桑蠶絲和電動絲織機，代替了過去的土絲木機制織，因而得名。而洋紡就是純粹使用天然桑蠶絲所制。”
周茂川輕輕的笑了下，他只是在問她問題，並未要求她用英語回答，她卻在第一時間用英語闡述。
這是她在給他回答，是在給他問題的答案，也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她這段時間所學的結果。
她時刻考慮的就是她作爲翻譯的用途，如何用英語去回答別人的問題，這說明她私底下練習過無數次，如何組織語言，選用更精準的詞語。
周茂川點了點頭。
“在這裏學習感覺如何？”
“挺好的。”
“就不好奇我爲何讓你在這裏學習？”
“我想周主任既然如此安排，肯定有周主任自己的考量，我只需要服從安排就可以了。”
“我們既然想要和別人做生意，就得告訴別人產品的具體信息，特徵及其優點，否則別人爲何和我們做生意？比如說這個工廠有八百多名員工，兩百多臺絲織機，兩百臺配套設備，你把信息告訴了別人，別人直接就知曉工廠規模，大致能做出多少產品，能否滿足對方所需……當然了，要是真想和別人做生意，這信息就不用說了，但自己得知道。”
林素美點點頭。
不用告訴別人這個信息，是因爲這個工廠規模並不算大，真要和別的工廠競爭，這是個劣勢，不告訴別人，但自己心裏得明白這個劣勢，並如何用別的優勢去掩蓋這個劣勢。
“我送你回學校。”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學校。”
“那你慢走。”
林素美點點頭。
直到走出絲織廠，她才着實鬆了一口氣，剛纔她同周茂川站在一起時，十分緊張忐忑。
她抹了一把臉，突然就笑了，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容易的事，要是她簡簡單單的就入了周茂川的眼，那纔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事。
在經過了這一次“考試”後，她發現自己的心情略有些許激動，還有說不出道不明的自信油然而生。
是挑戰，也是機遇，同時不僅是別人的認可，還有自己對自己的認可。
……
林素美因爲自己心情不錯的關係，於是對自己大方了一次，自己在外面喫飯，要的一份炒麪，加了肉絲，這加了肉絲後真貴，都能買兩份素炒麪了。
她喫飽後，才向着寢室慢悠悠的走去。
然後就在寢室大門外看到了熟人。
周清雨和一個長相頗爲英俊的男生。
林素美想着自己要不要去和周清雨打招呼，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要了，反正對方又沒有看到自己。
“林素美。”哪知道周清雨已經看到了她。
周清雨在看到林素美後，一點也不想林素美來打擾自己，但林素美假裝沒有看到她後，她心裏又不太舒服，於是主動喊了林素美。
林素美只好走了過去。
周清雨向林素美和那個男生互相介紹：“這是我的室友林素美，這是大我們一屆的學長孟耀生孟學長。”
孟耀生在林素美走過來時，目光就已然落在她身上，這是個光遠看就知曉長得不錯的女生，走近時，更能爲她精緻的面容稱讚，面容精緻，氣質悠然，如同春風，見縫插針的就吹了進來，柔和卻又霸道的拂動那顆心，癢癢的，卻又充滿了某種神祕的激動。
“你好。”孟耀生竟然伸出了手。
林素美眉頭微蹙，手輕輕在孟耀生手上碰了下，趕緊收回。
這孟耀生很有名，林素美在寢室已經聽過這個名字很多次了，說他如何博學多才，能作一首好詩，是雲大有名的才子。
雖然這個才子之名，是以他長相頗佳和家庭條件不錯爲基礎。
林素美對作詩詞的人沒多大好感，古代詩人作詩，她心生佩服，而那些詩詞也是由於當時環境導致，而現在，大家說着大白話，有人在那裏作詩，她只覺得怪異，然後給人貼上“裝”的貶義詞。
當然了，這也可能是她自己俗不可耐，不懂得欣賞。
周清雨輕輕笑道：“林素美，你這是兼職回來了嗎？”
兼職回來……林素美還真想這樣，那證明這有工資，然而現實是隻是簡單的去學習而已。
她點了下頭。
“兼職？”孟耀生有些興趣的樣子。
周清雨立即解釋：“就是利用課餘時間去幹活賺錢。”
周清雨輕輕嘆一口氣，然後把林素美從頭到尾打量了一下，無言的皺了下眉。
林素美心裏想笑，卻只是說道：“我先回寢室了，你們慢慢聊。”
林素美轉身走人，周清雨那神色，不用言語，便把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讓林素美覺得自己是否該向周清雨學習一二。
一個要利用課餘時間去賺錢的人，這說明了家庭條件肯定非常一般，在這樣的前提下，按照大家的想法，那就該非常節約纔對，然而林素美卻穿着不錯的服飾，這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就是林素美愛攀比非常虛榮。
林素美不得不說，她很佩服周清雨，就像在寢室裏，周清雨也並不直接表達對誰的惡意，她只是欲言又止，冉燕就能直接直爽的替她說出來。
但人和人之間，何必弄得如此複雜？
周清雨不願意她和孟耀生有所接觸，不喊她就對了，何必如此惺惺作態？更何況林素美對那孟耀生一點好感都沒有。
林素美上樓回寢室，不自覺的搖頭。
周清雨和孟耀生走得近，難道就不知道孟耀生和金融專業的某個美女走得也非常近？甚至還有一個上一屆的學姐曾因爲愛慕孟耀生鬧得差點自殺？
林素美回到寢室時，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給甩開，然後一股腦兒的投入到自己的作業上了，這時候的作業那是相當的多，而她因爲去絲織廠的關係，只能夠回寢室時惡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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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素美第二天繼續去絲織廠，這一次卻不是那位李組長陪同她，而是周茂川親自陪同。
周茂川和那位李組長當然不同，他說出來的話幾乎沒有廢話，指點的東西全都是重點，讓林素美受益匪淺。
那種感覺大概就是自以爲自己已經學到了很多，在周茂川的指點下，立即覺得自己所學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要離開的時候，林素美有點沒有忍住：“周主任，你們沒有看到嗎？”
周茂川笑了：“看到什麼？”
林素美有些不解，眉頭都打成死結了，她不信他們沒有看到，這些員工在下班後，偷偷摸摸藏布，有些人甚至藏在十分尷尬的位置上，李組長看到了沒說話，周茂川看到了，也依然當做沒有看到。
林素美不解的看着周茂川，十分希望他能夠向自己解答這個問題。
“地上有一毛錢，你在身價多少後，才能對它視而不見？”周茂川輕輕問道。
林素美想了想，一毛錢可以喫碗炒麪了，雖然是素的。
“一百萬吧！”
周茂川點了下頭：“佔便宜是人的一種本能，要想糾正這種本能，要麼對方有不需要佔便宜的資本，要麼付不出佔便宜懲罰的代價。”
林素美認真想了想：“懲罰的代價？”
“這工廠可不是我的，又不由得我說了算，你當然可以說，有效果嗎？下次再小心點，不讓人看到就行了。”
哪怕有檢查制度，大家都在同一個工廠，有幾個人能做到大公無私的去得罪人，更何況這是一種常態了，工人們集體抗議的聲音，幾個人能承受？
就更不用說，一些負責人也如此幹，涉及到這些人的利益，對方會如何對你？
“不能上報領導然後採取一些措施？”
周茂川皺了下眉頭：“如果你是領導，你的下屬一天到晚盯着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會如何想？”
林素美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如何作答。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按照周茂川如今的地位，卻盯着員工們私自拿了布，格局太小，眼界狹隘，領導們不會覺得他做了什麼好事。何況這種事，難道就他周茂川看出來了，人家都不知道？
大家都心知肚明，再加上這樣的工廠並不屬於私有，又不損害自己利益，然後讓員工們得到點受益，也沒什麼大不了，更何況若不是日子難過，誰能佔這點便宜。
要是周茂川當了這個帶頭人，徹底改變這個狀況，就不說廠長他們是否支持，光是員工們集體的排斥，就夠他喝一壺了。
周茂川還如此年輕，到底沒有在這個絲織廠站穩腳跟，哪敢輕舉妄動。
林素美深深的吐出一口氣，只覺得自己哪怕重生了一次，腦袋瓜也比不上這些聰明的人，看問題，永遠只能看到表面。
還好她原本就沒有什麼大志向，先憑着翻譯賺點錢，再根據這些錢去做點別的生意，一輩子安穩到老就行了。
她敬佩那些在這些爾虞我詐彎彎道道中遊刃有餘的人，但她同樣不喜歡那樣的環境，只希望活在一個相對簡單的環境當中。
“我送你回去，正好我也散散心。”
林素美便拒絕不了了。
周茂川在絲織廠的地位，她這些天下來，也多少能夠聽到一些。廠長對周茂川的態度不置可否，副廠長卻十分喜歡他，對他有栽培的意思。
這時候的廠長並非純粹的廠長，在市內兼着別的位置，地位非同凡響，那位廠長雖然對周茂川態度不明，可與廠長關係密切的人，都對周茂川進行了多次敲打，言語無外是年輕人還是別想當然，做事不要太冒進，得更沉穩些。
林素美便同周茂川一起走在回雲大的路上。
天色還未暗下，和煦的陽光露出柔弱的姿態，清清淡淡的落在地上，連同影子都稀薄淺淡着。
“爲什麼要學英語？”周茂川突然開口。
“因爲喜歡啊！”
“有點矛盾。”
“嗯？”
“既然是因爲喜歡才學習，但如今又以它爲工作，這就不怕因爲工作的原因，喪失了這份喜歡？”
這是在回應她之前的回答。
“周主任，你的記性太好了。”
周茂川只是笑。
林素美嘆一口氣：“有什麼辦法，環境所迫，人啊，得滿足了基本物質基礎，才能考慮精神生活。喜歡這東西，恰好屬於精神生活的範疇，所以得擺在第二位。”
“你看起來，並不想缺物質的人。”
“這個得看身邊人的對比。我家鄉，嗯，不少人都非常聰明，所以如今生活都不錯，對比起來，我家原本條件還行，如今已經落後了。人嘛，都有比較的心理，我不喜歡我父母一直落後於人，希望我能讓他們感到驕傲，不管是物質上還是精神上……”
“你父母一定很愛你。”
“是的。”
作者有話要說： 寫得有點艱難，所以慢了很多……抱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