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恆不辭辛勞的進了八皇子府,卻並未如願以償從風清流口中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而是被管家好酒好菜的招待一番後,昏頭昏腦的被人塞進了一輛採購物品的馬車中。等他醒來的時候,馬車正好經過丞相府,於是,他稀裏糊塗的下了馬車,回家洗漱一番後,再次精神抖擻的坐上四人大轎進宮上朝。
他想了整整一天愣是沒想明白風清流到底是什麼意思,他沒說江明月的失蹤與他有關,也沒說與他無關,他沒說知道她的下落,也沒說不知道她的下落,他沒說要幫他,也沒說不幫他。他翻來覆去就一句話:稍安勿躁!
雖然他從那個溫潤如玉、氣宇不凡的男子眼裏看到了不畏天地鬼神、不理紅塵世俗的超然,但女兒犯了砍頭的大罪,至今生死不明,他能不急不躁嗎?想到唯一有可能幫助自己的人竟是這般氣候,江子恆向來冷靜的心性終於不再淡定,而是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
可是,當靜遠得意的把自己如何應對江丞相的事告訴風清流以後,換來的卻是風清流用摺扇在頭頂重重的敲了三下,並連連嘆息:“你呀,你把爺未來的老丈人得罪了,把月兒的老爹得罪了,你是要自裁還是要想辦法補救,自己看着辦吧!”
靜遠激靈靈的打了個寒顫,抹着頭上豆大的汗珠子叫苦不迭。誰讓他假扮主子扮上了隱,誰讓他太過得意忘形,誰讓他自以爲是,誰讓他不自量力,歸根到底一句話,誰讓他家主子太腹黑,算計誰都只是手到擒來!
“還杵在這兒幹什麼?還不快把宮裏送來的那些東西都送到丞相府去?要是不能讓江丞相冰釋前嫌,你就獨自一人去玉峯山思過吧!”風清流閒閒的一句話,令靜遠大驚失色。
“公子。靜遠並非有意爲難江丞相,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江丞相的殷殷期盼,靜遠怕言過必失,所以才用那些事是而非的話應付江丞相。請公子不要送靜遠去玉峯山,靜遠這就去向江丞相賠罪!”靜遠急急的說着,急急的撩起袍子,急急的出了書房。
高雲不動聲色的磨了半天墨,終是忍不住了,遲疑的問道:“公子,靜遠並未做錯什麼,您何故要罰他呢?”
風清流睨了靜遠一點,骨節分明的如玉般的手指叩擊着桌子,慵懶的說道:“爺在外面奔波了這麼多天。他倒好,成天窩在牀上喫飯、睡覺,瞧見沒有,腰身足足又粗了一寸!爺是要幫他消停消停這打橫生出來的脂肪,否則爺怎麼好用?”
高雲歪着頭想了想。恍然大悟的拍着手笑道:“公子,您是想引起離王和太子的注意吧?明目張膽的和離王爭奪江姑娘,會不會惹怒皇上?您如此煞費苦心,江姑娘知道了會不會擔心?”高雲的細膩是靜遠所沒有的,他的觀察力也是不容小覷的,風清流會選擇把他帶在身邊不是沒道理。
“難不成你想看着他們利用江丞相把月兒逼出來?若非萬不得已,江丞相是不會親臨八皇子府的。爺說什麼也不能讓月心有後顧之憂!”風清流接過高雲手上的筆墨,在鋪開的宣紙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心”字。
高雲輕嘆一聲,幽幽的說道:“公子的心已經和江姑娘融爲一體了,高雲自知無力勸阻公子,但是公子,皇上一次次派人到府裏傳話。您真的不進宮去看看?畢竟現時不同往日,皇上的龍體是一年不如一年,對公子的牽掛也是一日強似一日呀。”
風清流莞爾一笑,放下手中的筆負手站在書案前靜靜的看着桌上的大字,輕輕點了點頭。淡淡的說道:“是時候該去宮裏走動走動了。傳令下去,明日爺要進宮去看看母妃親手種下的曼珠沙華!”
高雲眸光一亮,用力點點頭,一溜煙似的出了書房。
得到風清流要進宮賞花的消息,最不淡定的是風揚名。寶貝兒子的這點小性子他最清楚不過,這麼多年了,他不願意踏進擁有母親足跡的地方,不是不喜歡,不是不想念,而是由愛生恨,試圖以冷漠發泄心中的悲憤和怨恨,他甚至不屑去質問這位高高在上、擁有世間生殺大權的父皇,他甚至想讓風揚名帶着終生無法彌補的遺憾了卻此生。這樣的痛對風清流來說是一種賴以生存的信念,可對風揚名來說卻是一種痛徹心扉的折磨,他不顧身份,放下身段,想方設法也只爲了能博風清流的寥寥數語。
然而,這一生他等了二十多年,痛了二十多年,悔了二十多年,怨了二十多年,在他以爲這一生他將死不瞑目之際,卻突然得知風清流要來他日夜凝望懺悔的鳳園賞花,這樣的心情,誰又能用言語來形容?
“衛開全,快,多備一些清兒最愛喫的點心和果酒,派人把御花園的幾珠新蘭搬過來,快去快去!”風揚名激動得滿面紅光,親自在鳳園裏指揮。園子裏的每一棵花草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什麼時令開什麼花,什麼地方擺着什麼品種,花樹如何移植,如何嫁接,他都瞭如指掌,甚至,這幾年他開始親自修剪鳳園裏的花花草草,每一片葉,每一朵花,他都珍若生命般的呵護着。每每這個時候,他才覺得心靜如水,心裏眼裏只有那一張清秀絕美的臉和另一抹孱弱纖瘦的身影。那是他的心,他的結,他的血,他的淚。
衛開全並沒有派人去把御花園裏的蘭花搬來,而是笑盈盈的躬身說道:“皇上,新蘭雖然稀世罕見,但卻不是玉妃娘孃親手種下的,只怕八皇子也無心觀賞。這園子裏所有的花都是玉妃娘娘留下來的,是皇上親自打理的,八皇子只有觀賞這些花才能感受到皇上和娘孃的心意啊!”
風揚名恍然大悟的連連點頭笑道:“正是,正是!是朕糊塗了,爲了討清兒歡心,差點壞了事!衛開全,這園子裏的花一年比一年少,你說,清兒會不會怪朕不會打理這片園子?他會不會不喜歡這些花兒?”
看到風揚名眼裏閃爍着一絲不安,衛開全輕嘆一聲,仍然堆起笑臉燦爛的說道:“皇上多慮了,八皇子自懂事起第一次要進鳳園賞花,想必也不是爲了這些花花草草,而是爲了皇上的一片真心。八皇子深明大義,乃皇上之福,玉妃娘娘之福啊!”
風揚名激動得語無倫次,一會兒這裏摸摸,一會兒那裏瞧瞧,既緊張又興奮,滿面的紅光抑制不住的喜悅令不遠處的風清流止住了腳步,換上了一副清悅委婉的神態。
“這整整一片紅花都是曼珠沙華?”風清流置身在一片如血的花海中,輕揚濃眉,流轉着一雙琉璃般的眸子望着風揚名,眼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驚奇和讚歎。
風揚名喉嚨一緊,哽了半天才欣喜的說道:“對,對,整整一片都是曼珠沙華,原來只有這麼一片兒,每年都在生長,二十多年了,朕也捨不得它們,每隔幾年都要擴建一次!”風揚名的話裏帶着一絲歉意,一絲欣喜,一絲忐忑,一絲期盼。
風清流笑着點了點頭,揹着手走到另一棵海棠樹前,看着開得並不茂盛的海棠花,他勾着脣角笑了笑,扯出一抹動人心魄的弧度,溫聲笑道:“都這般老了,您也不幫它修理這些枯枝爛葉,平白的糟蹋了它的養份!”
風揚名先是一愣,隨即略顯尷尬的說道:“這海棠樹生得單薄,朕怕弄壞了,一直沒敢讓人碰。其實,朕每年都有幫它施肥的!”前面的一句話有點底氣不足,後面的一句話明顯帶着些許急切。
“拿剪刀來!”風清流把手伸向風揚名,眉眼中一片瀲灩的華光。
風揚名愣愣的沒有反應過來,倒是衛開全眼明手快的把花架上的剪刀遞給風揚名,努了努嘴。風揚名手足無措的接過剪刀,雙手遞給風清流,眸光中盪漾着絲絲縷縷的熱切與難以言明的心情。
“咔嚓,咔嚓!”風清流手起刀落,麻利的把海棠樹周邊的老枝剪斷,又剪斷了幾根分枝,再用刀斧砍掉了樹杆底部的幾處叉枝,然後滿意的走到風揚名的旁邊,歪着頭看着自己的傑作。
看着下面一長截光溜溜的樹杆,風揚名動了動嘴脣,忍不住小聲說道:“清兒,這樹被你修剪的……好醜!”這是真心話,風揚名不吐不快。
風清流濃眉一挑,不服氣的揚起下頜,正想說什麼,卻撲哧一聲笑了起來,“父皇,這棵海棠樹現在雖然不怎麼好看,可它以前也好看不到哪兒去,咱們半斤對八兩!可是,明年這棵樹一定會開滿海棠,到時候您就知道兒臣的厲害了!”
風揚名掩不盡眼底的笑意,歡喜的說道:“既然如此,今兒不如留在宮裏,和朕一起把鳳園打理打理,這裏面的花花草草好些日子沒有修剪了,朕又擔心那些奴纔不上心弄壞了這些花草,一直不敢讓他們亂碰。清兒,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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