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帝妃 > 第九十六章:離開

伊仁臺淡笑着聽我講完這段被我藏在腦海中的記憶,並沒有什麼別的反應。

他溫吞的對我說了一句:“天下沒有不對的父母。”

我一愣:“嗯?”沒有明白他爲什麼獨獨對我說這句話。

他又輕聲對我解釋道:“我聽得出來,你怨恨周皇。”

不錯,伊仁臺一語中的,說的絲毫不差。

即便今時今刻,過了這麼多年,但我的內心仍舊抗拒他,只因爲我的母親死在邊城,他那麼有手腕,卻連一個女人都救不活。

“我以爲我的情緒藏得很好。”我抱哂一笑,沒想到他一眼看穿我。

他輕笑:“因爲我也曾這樣怨恨過我的父王。”他語氣微頓:“那時候年少輕狂,並不懂什麼道理,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母親因爲父王而死,是我接受不了的,我和他曾經勢同水火,一年裏的所有對話都是爭吵。”

我想象不出來眼前這麼溫和的公子,竟然也曾這麼目中無人。

“後來有一日,他醉着闖進我的屋子,抱着我嗷嗷的哭,並告訴我,額麼格那時候來了府裏,爲了避免她對母親不利,他將她帶出了府。”額麼格就是周語裏的奶奶,看來婆媳關係並不大好,我又想起褚鈺的母親,那也是個不好相與的老太太。

我微微蹙眉:“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臺吉那麼悔恨,你該原諒他的。”

“是,我從沒見過他這麼軟弱,好似隨便一個孩童都能將他打倒,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並不再怨恨他了。”伊仁臺眉眼彎彎,周身帶着淡淡的溫和:“因爲這麼多年,他一直活在自己的後悔中,上天給他的罪責已經足夠重了。”

他緩緩起身,走到書架上拿出一本書,那是一卷書簡,看木片顏色已經是有些年頭的了。

“蒙古的夫妻是拜過騰格里的,生同衾死同穴。”他嘆了口氣:“他曾拉着我的手對我講,若不是還有喀爾喀,他倒情願死在那場戰爭裏。”騰格里就是長生天,蒙古女真都信奉的上天。

他將那捲書簡遞給我,淡聲道:“這個給你。”

我微微一愣,有些不解:“給我的?”

他點點頭:“這上面寫着薩滿的經文,可以護佑平安的。”

我看着那上面斑駁的文字,雖然我一個也不認識,但還是對他感激一笑:“這是我來到蒙古,被送的第一個‘護身符’。”

伊仁臺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對我說:“抱歉,我不該冒犯格格。”

我狐疑道:“你是把我當成了誰?”

他低聲道:“母親有孕,本該是雙生,嬤嬤說妹妹是在我之後出世的,但沒救回來。我剛剛在想,若是她活着,自當像格格一樣好看。”

我對他笑道:“不,你的妹妹肯定比我還要好看。”我將書簡小心翼翼的放在袖袍裏:“這‘護身符’我肯定好好收着。”

這時候,迴廊下拂過清風,從半掩着的門外帶進幾瓣鵝黃的桂花,桂花香就漫進人的鼻子裏。

“那些拂在色楞格上的花,希望能隨着河流飄進人們的腦海。”伊仁臺低語道。

我不懂:“誒?”中原興詩詞歌賦,但伊仁臺唸的明顯不是這些東西,但蒙語說起來卻十分的有韻味。

伊仁臺又用大周話給我說了一遍,我讚道:“這種不像大周的詩,但卻十分押韻。”

他淡聲道:“你來的時候,應該看見了一條很寬的河水。”

我點點頭:“是,阿爾斯帶我來的。”

“那就是美麗的色楞格。”他的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驕傲:“喀爾喀的美景,真希望格格能永遠記得。”

彼時我從未想過,這句話會讓我有多傷感。

——

我在喀爾喀一共住了十六天,牆壁上被我劃了三個正字又一劃,這期間桂花已經開的透了,滿院子都是甜膩的香氣,然而這裏的廚娘並不曉得什麼是桂花糕,着實是浪費了上天的賜予。

在第十六天的時候,我得到了一個消息,阿爾斯重新佔據準噶爾,和褚鈺對立相抗。

準噶爾的王族早已經被褚鈺處理殆盡,僅存的一些人不過是看在塔娜的面子上,饒了些不打緊的而已,我並不知道阿爾斯是如何發展的,但現在的準噶爾有着三萬兵馬,據說是巴圖死前藏在深山老林裏的軍隊。

我對於三萬兵馬究竟有多少一點概念也沒有,於是好奇的問伊仁臺,他笑着對我解釋:“金王從我父王手裏借走的兵馬不過一萬,算是精兵的一半,怪道之前準噶爾敗的那麼快,父王還着實意外了一下,沒想到是留了後手。”

“阿爾斯會贏嗎?”我問道。

伊仁臺笑着瞧我:“你不該問金王能不能贏嗎?”

我低了頭:“我只是再也不想看見誰死了。”我對他說:“你想必也有耳聞,察哈爾的亡故是因爲我。”

他直視着我的眼眸:“若是什麼事情都推到一個女子身上未免可笑。”他語氣微頓,對我說:“阿爾斯會不會贏我不知道,但金王卻不會輸。”

我愣了愣:“嗯?”

他輕笑着解釋:“金王從未嘗過敗績,自他十二歲跟着老金王出徵開始,沒有一場戰爭輸過。”

“一場都沒有?”我覺得很是驚奇,常勝將軍都是史書裏寫出來騙人吹牛的,現實中哪裏會有什麼百戰不殆的人呢。

然而伊仁臺卻篤定的點點頭:“是,一場都沒有輸過,我們也覺得驚奇,這樣的奇才幾百年都沒有一個。”他嘆了口氣,說道:“金王是真正運籌帷幄的人。”

“你對他的評價倒是高。”我不鹹不淡的說。

正在這個光景,門外的侍從走進來在伊仁臺耳邊低語一番,他的眉頭微蹙,我剛想開口問問是怎麼回事,但是伊仁臺卻對我說:“格格先回去休息吧,父王找我是有些事情商議。”

我雖然內心狐疑,但也不是個不懂得看別人臉色的人,伊仁臺分明是不能對我說這件事。

我回到屋子裏,越想越覺得怪異,這光景的事情,也就是準噶爾的了,但是這有什麼好隱瞞的呢?

喫過晚飯,我的頭異常的昏沉,倒在牀上不多時便睡着了,迷迷濛濛間有人將我扛起,不知道要帶到何處去。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正躺在一間屋子裏,雖然樣式蒙古,但這絕不是喀爾喀的客房。

我坐起身,準備下地,趿拉着鞋子往門口摸去。

此時皎潔的月色透過窗楞照在地席上,清冷又孤寂,我的頭仍舊昏沉,好似有人給我下過藥一般。

我不知道誰在這個節骨眼,將我帶離喀爾喀,畢竟知道我在喀爾喀的除了阿爾斯沒有別人,但若是阿爾斯帶我走,自然不必如此費勁,只要他和伊仁臺說一聲就好了。

吱呀——古樸的木門打開,走進來一個玄衣男人。

實話實說我現在遇到誰都不會意外,但眼前的人卻真的出乎我的意料。

“褚鈺。”我看着他隱藏在陰暗中的容色,問道:“怎麼是你?”

褚鈺的玄衣在這個幽深的夜裏顯得格外陰沉,他鼻腔發出一絲冷哼,反問我:“如何不能是我呢?還是說……你並不想是我救了你,而是期待着別人來?”

我別過頭,不理他話裏的譏誚:“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褚鈺走過來,粗糙的指腹輕輕撫摸着我的臉頰:“這一遭,玩的可還開心?”

我掩住眼底的酸澀,低聲道:“看來你都知道。”

他挑起我的下顎,強迫我抬頭看他:“孤有什麼不知道的?”

我後知後覺,驚了一驚:“難道……這一切都是你的謀劃?”我越想越覺得可怕。

褚鈺並不否認,也不點頭,只是對我說:“難爲阿爾斯沒死,這樣命大的人,孤自當要和他好好玩玩,至於他擄走你,孤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阿爾斯呢?”

他放開我,一邊解着衣帶一邊道:“放心吧,還沒死呢。”他轉頭又瞧了瞧我:“不睡覺嗎?孤可困得緊。”

我站在原地不動,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像一個傻子。若說此前還是和褚鈺合作,明白些事情的原委,但這一刻卻突然意識到,他如果真的不對你講,你就真的矇在鼓裏,我嘆息他的心計真的可怕。

仰面躺在牀榻上,我其實根本睡不着,眼睛瞪得想銅鈴。

“你再不睡,孤可要做點別的事了。”

褚鈺極其不要臉的開始威脅我。

“你告訴我,你接下來準備怎麼做?”我實在是想知道,內心也隱隱在害怕。

他在我耳邊哼笑一聲,低沉嗓音緩緩響起:“平珺,你究竟在害怕什麼?怕我殺了阿爾斯?”

我閉口不言,眼睛盯着頭頂的帳幔。

他看着我,又道:“不,你不怕阿爾斯死,那你是怕什麼?怕孤殺了誰?”

我閉了閉眼睛,低聲道:“睡吧,我也累了。”

算了,管他明日要去殺誰呢,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個見鬼的亂世,大家都自求多福吧。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