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帝妃 > 第五十七章:處罰

中午時分,我跪在徽秀宮的殿門口,膝蓋下的青磚石被陽光照射的時分烤人,身後的碧拂臉上已經滿滿是汗。

這塊玉佩死都不能換,因爲這是秦觀留給我的東西,嫁到金國路途迢迢,我只帶了這半塊玉佩,這是我的命。

兩個時辰過去,日頭西斜,我終於一頭栽在地上再也沒起來。

當我轉醒的時候正躺在褚鈺的正合殿,屋子裏焚着香,安謐又舒適。

我只記得怡貴妃罰我跪在太陽底下,剩下的倒是什麼也不知道。驀然想起什麼,一摸腰間,果真秦觀留給我的玉佩不見了。

褚鈺大約是聽見我這邊有動靜,從外間掀了簾子進來,看到我醒了,些微鬆了口氣。

“事情我已經知道,多羅跋扈慣了,孤叫她去閉門思過了。”褚鈺蹙眉,伸手撫上我的額頭:“你染了風寒,暑天風寒極是兇險,繡雪軒太過寒涼,孤考慮給你換個住處。”

我本也就沒希望褚鈺能真的懲罰怡貴妃,這個虧我也只能往肚子裏咽。

“一切但憑王上做主。”我側過頭,身心俱疲。

屋內安靜許久,他問:“你腰間的那塊玉佩真的那般重要?”

“是我至親之人送我的最後一件物事。”我聞言,突然睜開眼,緊緊地瞧着他,語氣裏也多了三分刻薄:“那是我的命。”

褚鈺從沒見過我這麼較真的時候,他神色微微一愣。

“既如此,這玉佩便留在孤王這裏。”褚鈺看着我,神情又冷了下來:“你這條命金貴的很,還是放在孤這裏比較妥當。”

我閉上雙眼,不再同他爭辯,因爲他是金王,而我是他的貴人。

——

自上一次我被怡貴妃罰的暈厥過去,褚鈺便強令我搬到了離正合殿不遠的金闕宮,而怡貴妃則被禁足一個月,閉門抄起佛經來,日子難得清靜下來。

後來許昭媛來看望我,與我說起那日褚鈺進徽秀宮的面色,那臉陰冷的彷彿要喫人,她膽子小嚇得躲在綰良人身後,可後來褚鈺卻也僅僅是禁足了怡貴妃而已。

許昭媛是綰良人母家的組妹,爲人有點怯懦,但心地善良。

我聞言心裏一頓,一股酸澀湧上來,許昭媛見狀出言安慰我,說若是旁人在貴妃宮裏被罰了,王上可不會大老遠從西郊的兵營跑回來。放下正訓練的兵士,一騎奔回宮裏,趕回來救我。

可到底我還是受苦了,怡貴妃也沒得到什麼像樣的處罰。

午後的陽光最是熱辣,我有些懷念起繡雪軒來,那裏冬天雖然冷,但是夏天卻也比別處涼快許多。

閒來無事,我閒塗一幅丹青,不多時刻褚鈺下了朝突然來了,倒是讓我喫了一驚。

褚鈺前幾月因爲塔娜的事情惱了我,這最近半個月我搬到金闕宮,倒是突然來了幾次,我喫不準什麼意味,但也只得畢恭畢敬的迎接。

宮裏傳着熙貴人復寵,可我卻不覺得事情真的這樣簡單。

對比王後陳妃這樣的宮裏老人,能像怡貴妃這般受寵的女子只有她自己一個,陪在褚鈺身邊十來年還是這般被他愛護,若說僅僅因爲家族勢力我是不相信的。

就像我來的時候管事嬤嬤不知有心還是無意吐的一句話,金宮裏從不缺女子,王身邊也從不缺美人,更何況我只是個和親公主,和很多和親來的女子一樣,沒什麼區別。

“孤方纔在殿上熱壞了,想來想去你這裏一定有上好的涼茶,於是便過來了。”褚鈺看起來心情很不錯,他坐下喝了杯涼茶:“你這是在做畫?孤是不是打擾你了。”

我輕聲笑笑,捲了畫隨意丟在書架上:“不過是閒來塗鴉,這樣熱的天氣,與其在外面烤死,我倒寧願在屋子裏悶死來的利索。”

“瞎說什麼話。”褚鈺看我一眼,招呼翠青衫子的碧拂:“來,你這丫頭把這榻桌收拾下,孤在這裏看看摺子。”

碧拂不敢怠慢利索地收拾妥當,我起身說道:“那妾身便退去偏殿了。”

步子還沒邁出,褚鈺說:“你只管在這裏,繡繡花什麼的都好,孤來這裏不是爲了趕你去偏殿的。”

我走不得,遂坐在榻桌的另一側,有一搭沒一搭的給褚鈺扇着扇子,氣氛很微妙。

樹影婆娑,暖風裏夾雜着濃郁的槐花香,金闕宮的屋子後面種了兩棵槐樹,孟夏一到便散着陣陣清香。

碧拂端來一碟點心,我停了扇子對他道:“王上看了許久的摺子,可要用些槐香餅?”

褚鈺聞言取了一塊,點點頭:“這點心聞起來倒是清新,是你做的?”

“可並不是我做的,是碧拂。”青瓷茶杯裏流轉着碧色茶水,我看着褚鈺的眸子,笑容裏攙着說不出的涼意:“前半輩子熙和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主,這樣的活計是不必學的。”

這句問話裏的疑惑深深地觸動了我內心殘存的自尊,若是沒有周國公主這個身份,說起我來怕是也只能評價花瓶二字了,溫柔賢惠確實是半分也談不上。

褚鈺擱下摺子,滿飲了一杯茶,眉頭緊蹙:“是不是每次孤來都要帶着一股怒氣而去,你這樣刻薄究竟是哪裏學的?”

我輕輕擱了扇子,眉目間仍舊帶着半真半假的笑意:“倒是也有人說過妾身刻薄,這大約是性子使然,半分也改變不得的罷。”

褚鈺到底是拂袖而去,半分留戀也沒。也對,一國之君面對我這樣的咄咄逼人沒有責罰都已經是仁慈大度了。

碧拂捻直了燈芯,點了燈,一瞬間屋子亮了起來。她走過來,憂心忡忡地問:“主子真的不喫晚膳麼?還是多少喫一點罷。”

我摩搓着玉墜穗子,淡淡吐出一句:“沒胃口,你不必忙活了,去歇着罷。”

半刻見碧拂不走,我抬頭看她:“若是想說什麼便說罷,你我之間沒什麼不能問的。”

碧拂囁嚅道:“主子故意觸怒王上是爲何,金宮裏的天是誰,主子難道還不知麼?”

一杯冷茶匆匆滾進喉嚨,我咳嗽一聲,耳聽夏夜的風吹拂着廊下的燈,發出陣陣聲響。

“我只是不想那麼快消氣。”最近所有的事情夾在一起,我覺得腦子都快炸了,怡貴妃的事情到底讓她難以釋懷。

“他對主子不錯。”碧拂清秀的面龐上滿是不解,甚至脫口而出:“即便是當年的世子爺也不曾這般的……”

啪嚓——茶杯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放肆!”我本就心情不好,此時一聽她提及秦觀,內心深處的傷又被撕裂。

碧拂撲通一聲伏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她也是知道這樣的話真的是逾越了。

踏着月色,我獨身一人走出金闕宮,將身後跪着的碧拂留在屋裏。

金闕宮距離宮城門不近,我漫無目的的走了許久,一抬眼就發現高聳的城牆立在面前。

我抬頭看着這樣高的城牆,忽然就想起了長安,那座繁花似錦的城池裏我遇見這世上我最愛的男人,可如今連見一見他的墳冢都是奢求。

長安也是這樣高的牆,這樣灰暗的磚瓦,這樣牢靠的守衛。

不遠處馬蹄噠噠聲,我眼見着青衣玄甲的將軍騎馬而過,在我的面前停下。

他抱拳:“甲冑在身,不能見禮,還請娘娘勿怪。”語氣頓了頓,又道:“娘娘可是有什麼難處?怎的不見身邊侍女。”

我抬頭看他,辨別許久方纔想出眼前這面熟之人是誰,周國送嫁的禮臣在雲中郡和金國使臣交接,而在雲中郡接我嫁儀的便是這個男子。

“宋衡?”我脫口而出。

宋衡愣怔一下:“倒是難得娘娘還記得末將。”

我舉步朝宮門走去,宋衡利落下馬,伸手吩咐身後跟着的士兵原地等候,距離雲中那次相見已經是一年之久。

我轉個彎登上了高聳的城牆,城牆的階梯不僅高而且抖,我費力的用手把着牆磚往上登,宋衡深知禮制,安靜跟在我三步後,看着我登上去,並沒有出手幫忙。

登上城牆頂的時候我的力氣已經快盡了,深深地吐了口氣,我回身看着沉默的宋衡,問道:“長安是哪個方向?”

宋衡一愣,並沒有多問,伸手朝着遠處一指:“是那邊。”

我抬頭看着灰濛濛的天,嘆息道:“明日怕是要下雨的,不知道長安下不下雨。”

“娘娘這樣的話此後還是別提及了。”宋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提醒道:“天色晚了,還是早些回去方好。”

我嘆息一聲:“長安的雨,奉遠的雪,都是回不去的。”

說完我悵然若失,夜晚的涼風吹進我的袖袍。

我轉身下了城樓,手掌摩挲着磚石,這樣的古城裏到底留着多少不甘的魂魄。

臨近金闕宮的殿門,宋衡抱拳停下,臨告退之前卻問道:“娘娘曾居於奉遠?”

我不願多說,含糊道:“小住過。”

夜風陣陣吹拂髮間冠釵,衣襬獵獵作響,宋衡抱拳:“末將告退。”

我並未在意他的話,轉身回了金闕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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