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我想到了蕁彧。我多麼希望他可以出現,救苑子鶴一命,哪怕,哪怕他責罰我也願意。
對了,蕁彧說過,苑子鶴還有五日的陽壽,今日不是第三日嗎?我突然感到一瞬的慶幸。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今天不會有事?
對,他一定不會有事。
房裏傳來匆忙的腳步聲,一名丫鬟跑到我身邊,淚眼中滿是歡喜:“勺公子,少爺醒了,他說想見你。”
我的心頓時翻騰成一片海,一個箭步穿進苑子鶴的房間,看見那厚重的棉被上方,他蒼白幾近透明的臉上,朝我展顏一笑。
人羣都爲我閃開一條路,一旁的苑父苑母望着我,眼裏閃着光。
我奔過去握住他一隻手,放在面頰邊,喜極而泣,“你的手是熱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都怪我,都怪我昨晚”
一隻手指按在我的脣邊,苑子鶴微微搖搖頭,眼神示意我旁邊,然後靜靜地看着我笑。“我沒事。以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嚇着你了。”
這一刻,我真想罵他一聲“爛好人”!苑子鶴,你又不欠我什麼,爲何要這般溫柔地待我?如果真如你所說,爲何旁邊會有一灘血跡?爲何苑母會倚在苑父的懷裏啜泣?爲何丫鬟們低頭不語?爲何醫生的眼中滿是憂慮?爲何,爲何
晌午,我陪苑父苑母用午膳,氣氛有些沉重。
我安慰道:“伯母,您多喫點飯注意自己的身體纔是。”
苑母放下碗筷,聲音哽咽,“一想起鶴兒的病,我就”苑父見狀,拍拍她的背,轉而對我道:“勺公子,您與鶴兒相識雖短短幾日,但從你二人相處的情形來看,我們旁人足以感受到您對鶴兒情深意重。老夫在這裏還要感謝勺公子這段時日陪伴鶴兒左右。”
“伯父,無需感謝。我與苑兄打第一次見面就覺得彼此是有緣之人。這幾日也一直是他在關照我,能夠結識苑兄是勺兒的福分纔是。”我望着二老,心生愧疚,是我沒把你們的兒子照顧好。
苑母抬起頭,打量我一番,嘆口氣道:“勺公子長得這般眉清目秀,又對我們鶴兒如此真心,”又轉頭望向苑父,“你若是女兒家就好了,或許你二人也可成就一段美好姻緣。”
“娘。”門口站着苑子鶴,他一揮手,旁邊攙扶他的丫鬟和屋裏侍奉的人皆退了出去。
苑母忙上前扶着他往桌前坐定,嘴上關切道:“鶴兒,怎麼不在房裏好生躺着。着了涼,病情加重就麻煩了。”
苑子鶴面上雖虛,額角卻有青筋凸起,他捂着嘴輕咳幾聲,道:“娘,您怎麼能說出這種話!勺公子與我乃手足之交,我二人既都是男兒身,又怎可談及姻緣一說。”他轉而望着我,面露歉意。
我怔了片刻,腦海裏閃出無數個念頭。
銅鯉。姻緣。女兒身。三日陽壽。
我心中融匯出一股莫名的衝動。有千萬個聲音在問我:要不要這樣做?要不要這樣做!要不要這樣做
窗外風停,室內寂靜,只聞房檐處雙燕和鳴。
我站起身,回望他。“苑兄。”我用異常認真的表情問他:“如果我告訴你,勺兒其實是女子,你可願意娶我?”
下一刻,二老愣在那裏,有筷子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拔下冠中的玉簪,墨髮散落,就如我心中落下的決定。
苑子鶴定定地望着我,似要看進我的心裏。
那桃花般的眉眼宛若秋水,緩緩地淹沒我的心扉。
那眼神中彷彿有喜悅,又似有痛苦,恍若有期望,又似有決絕。
迫切地等待。
時光在流淌。
終於。
他喫力地撿起地上的筷子,低頭望着桌上的菜餚,輕笑一聲,道:“勺兄定是又在開玩笑了。”
“我沒在開玩笑。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嚴肅地望着他。
苑父苑母互相對視一眼,又打量打量我,最後把目光投到苑子鶴身上。
他閉上眼,緩緩放下筷子,手微微顫抖地握緊。睜開後,他眼中一片淡然。“多謝勺姑娘一番好意。在下不才,無福消受。”然後他站起身,“爹,娘,孩兒有些累,先回房休息了。”說罷,喚來丫鬟轉身離去,不再看我一眼。
苑父苑母被這一場面徹底震住,半天坐在那裏。
苑父先定了定神,沉思半刻,起身問道:“勺公子,不,勺姑娘。你剛纔所言莫不是出於圓我們苑家一個夢?”
我扭頭望向苑父。
苑子鶴,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我攥緊拳頭,與苑父道個別,轉身往苑子鶴房間而去。
苑子鶴,你以爲你這般突然地冷落,就能把我嚇走?哈,你太小看我勺了!
我跑到他房間竟發現沒人,但聞不遠處書房有咳嗽的聲音,便朝書房走去。
書房的門半掩着,我示意門前的丫鬟退下。那丫鬟見我散發的樣子一愣,也不敢多說便離開。
我輕輕踱進房間,只見苑子鶴執筆在宣紙上遊走,側影清瘦單薄。他不時地凝神望着紙張,又閉上眼嘆息。清咳幾聲又提筆揮就。
他的筆力下得極重極快,骨節泛白,彷彿生怕來不及便忘了心中所想的畫面。
我悄悄探上前去,便看見那雪白的宣紙上,映着半個散發的女子,着寬大的衣袍,眉眼間,顧盼生姿。
趁他愣神之際,我一把扯出那幅畫,面帶諷刺道:“喲,苑公子好雅緻!”
苑子鶴見到我,目光有些許躲閃。“閒來無事,練練筆。”
“你還嘴硬?那畫我做什麼?”我問道。
“你看着我,”我扳過他的肩,“我人就在你面前,爲何你還要畫我?”(莊生在一旁玩着英雄殺,一拍桌子:哈,畫地爲牢~只見下家一臉黑線地棄牌,恨恨道:爲何你要畫我)苑子鶴不吭聲,背過身去。陽光下,印鶴的白衫泛着亮光,彷彿瞬間便可羽化而登仙。
“你是不是打算一直像方纔那樣冷淡地對我,然後把我逼走,好實現你那個所謂‘孑然一身’的理想?”我望着他的背影質問他。
他還是一動不動,好像專注於外面的風景。
“你!你這個悶葫蘆不要以爲不說話就對付得了我!”我氣極,急道:“你昨晚說的話都是騙我的是吧?你真的不想見到我是吧?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撕了這張畫,離開你這個不守信諾的傢伙,從此以後你再也別想見到我,我們老死不相往來!”我說罷便真的要撕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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