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沉寂如水,暮春的夜晚晚風已經較柔和並不會有多冷,皇宮宮牆裏面,一大隊禁衛軍向前走着,巡視着皇宮的角角落落。
一個黑影突然從外面飛上了屋檐,她腳一蹬屋檐,直接穿梭在琉璃瓦上,看着下面那些巡視的士兵,她眼眸一沉,這皇宮最近禁衛軍是越來越多了,上次她來的時候守備還沒有如此森嚴。
她忽然停了下來,立在屋檐之上,並不着急下去。舉目望去,一座宮室獨自屹立在那裏,那邊倒是沒有人守備,然而裏面卻是燈火通明。
不知道過了多久,下面的禁衛軍盡數離去,這一處宮牆下悄無人影,屋檐上的人環視了四周之後,直接躍了下去,朝着那燈火通明的宮室走去。
正乾宮
宮殿之內,燭火搖曳,悄無聲息,只略微能聽到人的呼吸聲,最上方的案幾之上,一身明黃色龍袍的男子伏案批閱着奏摺。他翻閱着奏摺,眉頭時不時的蹙着。
而在這個時候,突然“吱呀”一聲,外面的門一下子被推開了。
聽着這個聲音,案幾上面的男人神色並沒有異樣,他放下手中的奏摺,同時站了起來,看着外面進來的人隨聲說道:“你來了!”
剛剛走了進來,雲鄢便聽到了這個聲音,她眉峯一緊,神色凜然的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男子,他知道她會來?怎麼可能?可是看着他眉宇間的沉穩之色,不見任何的詫異,分明是胸有成竹。
雲鄢瞟了一眼四周,並沒有人埋伏在這裏,心下稍微放心,她直接關上門,朝着大殿走去,走到正中央的時候,她停了下來,看着上面那威嚴的男子。
“看來皇上早已經猜到在下會來了?”雲鄢揹負雙手,淡然說道。她目光掃視着上面男子的神色,他的眼眸裏面平靜無波,倒是夠冷靜。
慕揚天看着下面的人,每次看到這雙眼睛就讓人不自覺的生出寒意來,這般清冽沉寂的眼神讓人如何也難以忘懷,那像是深不見底的幽潭一般,讓人不自覺的沉淪下去。想到這裏,他不自覺的搖晃了下頭,他好像又回想起了什麼往事似的。
“赫連家主都已經到了這涼都了,想必是救濟災民的糧草與銀子已經到了災民手中了,朕想,你定然會來與朕將此事交代清楚。”慕揚天回過神來,只是,若不是那雙眼睛,他實在是難以將他與那素衣白雪的男子聯繫在一起。
聽着這話,雲鄢雙眸猛然瞪大,她眼中閃過一絲驚愕之色,慕揚天竟然知道了春翹已經來了涼都?怎麼可能,春翹雖然富甲一方,但是卻甚少露面。可是他卻知道,那隻能說明他的情報網絡是相當的高明瞭。想到這裏,她神色一冷,看着上面的人,能當皇帝的人果然是不能小看了。如此說來,這帝都之中發生的事情,是一件都瞞不過他了。
然而只是一瞬,雲鄢收斂心神,淡淡說道:“看來一切都是瞞不過皇上了,在下今日前來的確是想要來告訴皇上,在下對您的承諾已經兌現。只是皇上既然在這裏特意等在下到來,想來是有什麼事情要與在下說了。”說着她挑眉看着上面的人,慕揚天之所以查春翹若不是覬覦赫連家的產業,那便是想要對付她了。如此她何不直接問出,以免處於被動之勢。
神色一沉,慕揚天看着下面站着的男子,雖然他語氣平淡,氣勢斂盡,可是那全身似有若無的鋒芒卻依舊讓人無法忽視。這就是那個世人傳頌的七公子嗎?呵,這一切還真是有意思。
“還記得朕上次與你說的那句話嗎?”慕揚天揹負雙手,眼底閃過一絲沉鬱之色。
上次說的事情?聽着這話,雲鄢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她下意識問道:“皇上此話何意?”
看着下面那探尋的目光,慕揚天神色一緊,他忘記了嗎?想了想,他說道:“朕只有昭陽公主一個女兒,所以她自小就比別的皇子受寵愛一些,自然也就養出了這一身的毛病”
聽着這話,雲鄢眼底一沉,他是要反悔嗎?想到這裏,她猛然看着慕揚天,打斷他的話,當機立斷說道:“皇上,上次你可是答應過在下的,在下說過不願意娶昭陽公主,君無戲言,請你記得自己的承諾。”
看着下面決然拒絕的男子,慕揚天目光一偏,淡淡說道:“七公子,你似乎對朕的話有所誤會,哼。”說到這裏,他冷哼一聲,目光落到了雲鄢身上,面色不善的說道,“朕就昭陽公主一個女兒,自然是不會隨意將她嫁出,可是今天白天發生在府衙外面的事情讓朕着實擔心,朕不允許她受到任何的傷害。朕只希望你能徹底打消她想嫁給你的念頭。”
原來是這個,雲鄢心下釋然,只是忽然,她腦海裏面想到了一個人,慕景南不是他的兒子嗎?爲何他要那般殘忍的對待他,他對女兒尚且如此和善,爲何獨獨對慕景南難道慕景南真的不是他的兒子?可是想到這裏,她不覺苦笑,怎麼會想到他!忽而想到了什麼,她抬起頭看着上面那正襟威嚴的男子,果然,果然這涼都裏面發生的事情他都知道,他就是那躲在螳螂後面的黃雀,窺伺着一切,卻無人發覺。
“皇上放心,這件事就算你不說,在下也會做到。”雲鄢收回目光,淡然說道,她眼眸一轉,繼續說道,“既然在下答應了皇上你的要求,那作爲交易,皇上是不是也應該答應在下的要求呢?”
聽着這話,慕揚天雙眼一眯,看着下面站着的男子,他是哪裏來的勇氣跟他討價還價,還想跟他做交易?這個人好像永遠都不會將自己立於被動的一面似的,自己隨意的一句話竟然就讓他抓住了把柄,呵,還真是不能小看他啊。這也是他欣賞他的地方。
“那就說與朕聽聽。”慕揚天重新坐在椅子上面,看着下面的人說道。
雲鄢嘴角微勾,她向前走了一步,看着慕揚天,沉聲說道:“今日聽審的時候,在下聽到楊傲說定國公當年叛國一案是被高啓誣陷所致,在下幼時聽聞定國公前輩治軍嚴明,實在是不甘願他蒙受不白之冤,所以懇請皇上能夠重新徹查此案。”
懇求?聽着這話,慕揚天眉頭一皺,打量着下面站着的男子,他眼神分外的堅定,只是,他何時說過懇求這類弱勢的話,今日倒是讓他難得一見了。
“朕若是不答應你了?”慕揚天眉峯微蹙,淡漠說道,然而目光卻是緊緊落在下面的人身上,像是要將她全部的表情收在眼底似的。
雲鄢抬起頭,看着慕揚天,半晌,她忽而淡然說道:“皇上答不答應在下對在下似乎沒有什麼損失吧,如今這涼都中人多半都知道了定國公當年是被誣陷的,而皇上若是遲遲不下旨意的話,到時候怕是會引來諸多猜測,比如”說到這裏,她頓了下來,看着上面的慕揚天,眼底一片清明。
“比如什麼?”慕揚天臉色一沉,接口問道。
雲鄢轉過身,背對着慕揚天,雙眼如刀的看着前方,她冷冷說道:“比如是皇上在幕後指使高啓陷害定國公,爲的就是怕定國公功高震主威脅到皇上,想要藉此除掉這個心腹大患。”當年的事情她知道的並不詳細,可是這也是一種可能,畢竟慕揚天他是皇上,沒有哪個皇上希望自己的權勢受到威脅,她記得那個時候,慕景南也是這樣跟她說的,想到這裏,她眉峯一冷,爲何又想起了他!
“啪!”的一聲,慕揚天一手拍在了桌上,他看着下面的人怒喝說道:“你知不知道就憑你剛纔那句話,朕可以殺了你!”
空氣頓時像是驟然溫度下降了一般,一股森冷的氣息瀰漫出來,半晌,雲鄢回過神來,她仰着頭,嘴角微勾,看着上面,這是惱羞成怒了嗎?她神色一冷,淡漠說道,“皇上,你這話嚇嚇尋常人倒是了,在下出身鄉野,自身性命似乎也無甚重要。不過方纔在下所說的不過只是比如,皇上怎得當真了。”
這話一出,慕揚天的臉色愈發的不好了,看着那背對着自己的人,他臉上閃過一絲惱意,忽而他輕哼一聲,什麼時候他竟然被一個後輩如此激怒了。
“定國公一案牽連甚廣,朕需要考慮一下,而且楊傲的話未必可信,朕不希望朝野裏面人心惶惶。”慕揚天忽而低着聲音說道,臉上陰晴不定
所謂的牽連甚廣不過只是託詞罷了,他有所顧忌吧,這朝廷政治她是一點都不想懂,這些勾心鬥角真的好累。
“皇上,若是因爲害怕自己龍威受損,而不讓真相浮出水面,引來的不過只是更多的猜疑。爲君者不怕失去國土,因爲國土失了可以再收回來,可是人心一旦失了,必將國之不國,等待着的就是國家滅亡。當年定國公一案,難道您心裏就沒有半分遲疑嗎?您心中若是有了半分遲疑,那麼百姓們心裏更是對此疑惑,定國公一家世代忠良,定國公更是立功無數,如何會在一夕之間就通敵叛國,而且還是因爲一個韋昌明。若不能爲定國公洗脫冤屈,再繼續包庇高啓的話,百姓們怕是難以對這個朝廷信賴了吧。”雲鄢緊接着說道。
國之不國嗎?聽着這話慕揚天眉再次皺了起來,他看着下面的站着的男子,許是因爲情緒的牽動,他眉宇間似乎失去了平靜,即便是隔着這個面紗,他也能看清楚。
“果然,七公子對於政事是瞭解通透啊,朕不得不再次與你說,朕希望你能在朝爲官,如此,朕必然答應你替定國公翻案。”慕揚天看着下面的人沉聲說道。
聽着這話,雲鄢眉峯一展,她淡笑說道:“皇上這話倒是容易讓人誤會罷了,在下說爲定國公翻案不過是順口一提,若是皇上不願意,在下似乎也不能強求,不過爲了這民心的凝聚,皇上似乎也該考慮下了。”
慕揚天眉峯一擰,看着下面站着的男子,他眼裏此刻正閃着靈慧的光芒,呵,分明是他有所求,可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讓自己處於被動的局面嗎?
“既然如此,朕答應你,徹查定國公一案,況且,朕本來就有意讓李從業審理此案。”慕揚天淡淡說道。
雲鄢詫異的看了一眼慕揚天,所以才讓慕柯祥跟慕清遠接手高啓的貪污災銀案子嗎?若是讓李從業審理後面的部分也沒什麼可審的了,畢竟此案只等着定罪了。而他讓李從業審理定國公一案,那隻能說明,他這次是想要拔出蘿蔔帶出泥,將那些人一網打盡了,而且她記得聖旨是在她走了不久之後就傳到的,還是慕柯祥親自傳的旨意,那這隻能說明,他一開始就想藉此給定國公翻案了。那他剛纔只是想要套她的話嗎?想到這裏,她不由打量着上面的人,他想幹什麼?呵,果然爲君者都是心思深沉之人。
眼見事情已經告一段落,雲鄢收回目光,淡淡說道:“答應皇上的事情,在下一定會辦到,若是皇上再無吩咐,在下就此告辭了。”話是如此說,但是雲鄢不等慕揚天說話,直接轉身朝着外面走去。
而在這個時候,殿上坐着的男子忽然站了起來,他看着那往門口走的人忽然說道:“還記得朕上次與你說的話嗎?”
聽着這話,雲鄢蹲下了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方纔他也曾這樣說過,她回過頭來,問道:“皇上此話何意?”
“朕收回先前的話。”慕揚天看着前面的身影淡淡說道。
收回先前的話?聽着這話,雲鄢愈發疑惑了,他是說方纔的話都不算數嗎?想到這裏,她神色一沉,可是好像不對,他那眼神中竟透着一絲落寞、孤獨,看着這個眼神,她腦海裏面好像閃過了什麼。
好像那天晚上臨走的時候,慕揚天跟她說過一句話,可是具體是什麼呢?她一時竟有些想不起來了。
“這還是朕第一次看到他對一個人如此用心。”慕揚天幽聲一嘆,看着雲鄢,他低聲說道,“若早知道是你,朕或許那天就不會跟你說那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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