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將至,葉梓心和喻崢被宋晚關在小黑屋裏,奮筆疾書,爭取多存點稿子,好過個安穩的年。
莫梧桐還是沒有回家,整日窩在書鋪裏,幫宋晚料理書粉的雜事,日子倒也過的精彩充實。
每週書粉寄來的書信絡繹不絕,莫梧桐負責和幾個書粉一起將問題和反饋意見記錄下來。
葉梓心好不容易出關,又被宋晚喊來書鋪,討論後續書稿的事宜。
她精神不濟地打着哈欠進門,就看見桌上堆積如山的催稿信,整個人瞬時焉巴了下去。
莫梧桐抬眼覷她,忍不住打趣:“怎麼就你一個人,你家那條‘尾巴’呢?“
那日兩人將劫匪之事說開後,關係也算是有所緩和。
莫梧桐雖然往日裏囂張跋扈了些,還不至於真的不講道理,兩人也算是冰釋前嫌了。
葉梓心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他去給我買喫的了!“
莫梧桐忍不住“嘖”了一聲。
葉梓心看見桌上的書信被分門別類疊成了好幾摞,有一封卻被單獨放在了外頭,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她拿起來,疑道:“這封書信怎麼被單獨放在這了?”
莫梧桐聞聲順着瞥了一眼:“哦,那個啊,應該不是書粉寄來的,上面寫的東西完全看不懂,也不知怎麼會混到這裏頭的!”
葉梓心好奇,打開來看,上頭僅寥寥數字,好像是寫了個什麼地名,也沒有落款,沒頭沒尾的,看起來莫名其妙。
興許是真有人弄錯了,把這個誤放到了書粉的稿件中。
她如是想着,還在回憶紙上的內容:十方鎮,蘭花巷。
腦中忽然電光火石般一閃,她眸子瞪大,又拾起那書信,目光緊緊盯在上頭。
莫梧桐見她臉色不對勁,不懂紙上不過寫了六個字,葉梓心爲何要盯着反覆看!
“怎麼了?”
葉梓心捏緊那封信,匆匆轉身:“我現在有急事要去辦,幫我和宋美人說稿件的事情,我晚點再來找她!”
丟下這麼一句話,身影已消失在了門前。
*
十方鎮的蘭花巷,離千葉縣不遠,不過一日的腳程。
葉梓心和喻崢騎馬連夜趕到時,晨光微熹,天邊才透出一絲光亮。
他們在巷子口下馬,牽着馬繩一路向裏走。
這裏兩面傍山,又是寒冬,山風很大,葉梓心抱着雙臂,髮絲被吹得凌亂。
喻崢解下身上的披風爲她披上,又耐心替她繫好衣繩,聲音啞啞的,卻很溫柔:“彆着涼了!”
風帽將少女的臉頰牢牢裹住,露在外頭的鼻頭被凍得紅紅的,有點可愛。
葉梓心的眼睛很亮,秀眉半攏,擔憂地看他:“那你呢,不冷嗎?”
喻崢搓着手放在脣邊呵氣,神情顯得頗爲可憐:“當然冷啊!”
“那還是你穿着吧!”說話間,葉梓心又要去解披風。
“不用!”喻崢搶先一步抓住她的手,兩掌相抵,輕輕一轉,就變成十指交握的姿勢。
喻崢低低笑起來,得意地收攏手指:“這樣,本少爺就不冷了!“
葉梓心耳根子不由發紅,任由他這樣握着自己的手,心裏卻暗罵對方無賴!
喻崢很快恢復正色,沒再逗她:“你確定那信是陸雙兒寫給你的?”
“其實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葉梓心皺眉,又分析道:“但這十方鎮是陸雙兒的故鄉,之前做任務救她時,我就是把她送回這裏的,我們再往前走走看吧。“
那封信什麼都沒寫,只寫了這麼一個地址,還混到了那些書粉的信件裏,是不是太過巧合了些。
思前想後,葉梓心還是覺得這事和陸雙兒有關係。
林嶽山死後,陸雙兒便不知所蹤,或許這封信就是她給她發出的一個信號。
葉梓心不知道陸雙兒傢俱體方位,一時猶如大海撈針,便想找人尋路,探探情況再說。
巷子冷寂,時辰尚早,愣是半個人影都沒見着。
他們環顧四周,發現巷口附近有一棵巨大的槐樹,凜冬時節,枝葉凋零,光禿的樹幹卻震天蔽日,籠下大片陰影,看起來有些駭人。
這節骨眼,樹下突然探出一張腦袋,委實把兩人嚇得汗毛倒豎。
竟是個衣着破爛,灰頭土臉的小女孩,這孩子又瘦又小,方纔蹲在樹下,倒是不易察覺。
喻崢一口氣回上來,沒好氣道:“小孩,你故意的吧,想嚇死誰啊!”
小女孩被他兇狠的模樣嚇得脖子一縮,躲回樹後,不敢吭聲了。
“你對個小孩子這麼兇幹什麼呀!”葉梓心瞪身邊人一眼。
被”媳婦“嫌棄,喻崢瞬間啞了聲。
葉梓心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試探道:“別怕,我們沒有惡意的,你怎麼一個人呆在這裏,你父母呢?”
小女孩只敢露出半張小臉覷她,見那個兇巴巴的小哥哥沒靠過來,她眼裏的戒備才淡了些。
“死了,都沒了,家裏就剩我一個了!”
她的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平靜,臉上的神情淡然的不像是一個十歲孩子該有的樣子。
又或許是那時候她還太小,以至於後來對那些痛苦的記憶都記不清了。
十方鎮靠北,本就偏僻荒涼,難以想象這麼小的孩子一個人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小女孩一雙髮髻凌亂,臉上髒兮兮的,看起來面黃肌瘦,一雙眼睛卻是清澈透亮。
在葉梓心打量她的同時,也正偷偷地打量着葉梓心。
相逢便是有緣,葉梓心沒多想,摸了摸腰間,可惜出來的匆忙,忘記帶錢袋。
她轉身衝不遠處的少年勾了勾手指,喻崢暗淡的眸裏立時有了光亮,屁顛屁顛地湊了上去。
“你身上帶錢了嗎,先借我點,回去還你!”
喻崢討好道:“我的不就是你的嗎,還說什麼借不借的!”
心裏還暗暗無恥道,別說錢了,人都給你!
他取下自己的錢袋,遞過去,葉梓心接住,見裏頭有不少碎銀子,索性將整個錢袋都塞到了小女孩懷裏。
小女孩有些錯愕,忙忙擺手:“我爹說,不能平白無故地受人恩惠,這些錢,我不能拿!”
沒想到這孩子倒還挺懂事,至少比某些人懂事多了。
喻崢發現身邊人投來的嫌棄眼神,嘴脣一抿,決定少說話。
葉梓心笑道:“那這樣,你幫姐姐一件事情,然後這些銀子作爲你幫我的酬勞,這樣就不算無功不受祿了!”
小女孩一聽,很有道理,遲疑了片刻,終於點點頭:“那好吧,你說,要我幫什麼?但我就是個小孩子,可能也幫不了你們大人什麼忙的!”
“你們這兒之前有沒有一個叫陸雙兒的人?”
"陸雙兒?“
葉梓心更正道:“應該說,她的真名叫陸青梅!”
小女孩孤疑道:“你們要找青梅姐姐,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青梅姐姐,聽她的稱呼,這孩子不僅認識陸青梅,兩人還關係匪淺。
葉梓心立時點頭:”對,我們在找她,我叫葉梓心,從千葉縣來的!“
聽到“葉梓心”三個字的時候,小女孩臉上透出一絲毫不遮掩的驚訝。
未幾,她面上又恢復平靜,蹙着眉頭,喃喃自語:“葉梓心,千葉縣,這些信息確實能對的上!“
“青梅姐姐早前託付我,讓我在這裏等一個人,說那人是從從千葉縣而來的,名字就叫葉梓心!”
葉梓心不由怔忡,看來那封信果然是出自陸青梅之手,眼前這孩子竟然也是她安排的人,這次倒是被她歪打正着了。
她立時追問道:“陸青梅讓你等我,她人現在在哪裏?”
小女孩抿着脣並未回答,眸子裏聚起警惕之色,質問道:“你說你是葉梓心,就是真的嗎?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說謊!有些大人最喜歡說謊騙小孩子了!“
喻崢委實聽不下去,嗆聲道:“小孩,都拿了別人的錢了,你現在就這態度?”
小孩兒咬着牙,把錢袋丟過去:“我不要了!”
“嘿,倒還挺有骨氣……”
“喻崢,閉嘴!"葉梓心拉過身邊罵罵咧咧的少年。
喻崢面露不悅,又不敢辯駁,站在一旁生悶氣。
陸青梅和李家的事情牽連甚廣,保不準李家也有人來這尋人,多謹慎一些總是好的。
如今看來,陸青梅倒是沒找錯人。
葉梓心耐住性子,走到小女孩面前,將自己的令牌遞過去:“這是我的令牌,你看看!”
早前葉梓心救陸青梅的時候,對方見過她的令牌,如今要說有什麼信物能證明自己的身份。
葉梓心想,應該也就只有這塊令牌了。
小女孩用指腹摸着令牌,定睛細細瞧,雖然她讀書少,但陸青梅早年教過她不少字,上頭刻着的“葉梓心”三個大字,還是認識的。而且紫檀木製,四角的飛魚和正中雕刻的“密”字,這些細枝末節全部都能和陸青梅和她說的信息點如出一轍。
“原來你真的就是我要等的人!”小女孩拔高語調,欣喜地喊出聲來,而後朝葉梓心揮手,“你們跟我來!”
葉梓心應下,回頭看正在懷疑人生,一臉氣鼓鼓的喻崢。
她脣角勾起,不客氣地發號施令:“牽好馬,跟在後面!”
喻崢悶聲悶氣地應了聲,真的牽着馬,老實巴交地跟在她們後面。
小女孩見狀,在心裏暗歎,真的好神奇哦!
這個兇巴巴的小哥哥對葉姐姐可真是言聽計從,半點脾氣沒有。
難道這就是俗話說的一物降一物嗎!
小女孩領着她們來到一座破落小院,說是小院實則連個屋頂都沒,只剩下滿地斷壁殘垣,連泥土都是焦黑的。
“這裏是?”
“是青梅姐姐的家,只可惜早前起了一場大火,裏面的人和東西都燒沒了!”
葉梓心心頭一顫,猛然想起早前陸青梅說過,李家人縱火報復,那場大火燒了一天一夜,燒死了她的至親。
思及此,她憤恨地握緊拳頭,恨不得將那些賊人千刀萬剮。
喻崢看出她的心思,拉住他的手,雖然什麼話都說,指尖傳來的溫暖卻讓她煩躁的思緒稍稍回落。
越過小院,後面是大片的黃土坡,荒草瘋長,盡顯荒涼。
不遠處用石塊堆砌了兩座墳,雖然看起來有些舊,但墳前堆滿了供品和香火,應該是不久前纔有人來祭拜過。
小女孩指向那兩座墳道:“那是青梅姐姐爹孃的墳墓!“
她回頭看葉梓心,將陸青梅的囑咐和盤托出。
“前不久,姐姐突然回來祭拜雙親,找到我,讓我留在這裏等一個人,囑咐我等那個人找來後,便把人帶到這裏,說東西就藏在那兩座墳墓後正中的黃土下面!”
葉梓心握緊拳頭:“那她人呢,還在鎮上嗎?“
小女孩搖頭:“那日她向我交代完這些就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喻崢在兩人說話間,已經在墳頭後面,查看情況。
他蹲下身,發現後面確實有一塊黃土像是翻新過的,陸青梅口中的東西應該就埋在這裏。
畢竟挖人墳頭是有損陰德之事,兩人開挖前不忘朝墳頭深深鞠上一躬。
“兩位長輩,我們無意冒犯,爲了找到證據讓賊人繩之以法,只能對不住了!”
喻崢自跟着葉梓心身邊,時間長了,膽子也漸長,如今站在墳墓前不露半點怯色。
“你別動,還是我來吧!“他聲音清明,不容葉梓心拒絕,就找了根木棍子,撬開那塊翻新的黃土。
東西埋的不深,挖了一會兒,便見到個用綢布包裹的東西。
拂去上頭的塵土,掀開便露出一本冊子來,封皮上還留有淡淡的血痕。
葉梓心和喻崢看清裏面記載的內容,皆是不由得一怔。
原來陸青梅給葉梓心留的東西,竟是林嶽山早前留下的那本記載了李家和其他官員貪污勾結的名單和來往的信件!
這絕對是日後扳倒李家人的重要證據。
*
當日回去後,葉梓心就飛鴿傳書,將此事告知了遠在都城的程言舟,並讓監察司繼續尋找陸青梅的下落。
陸青梅定然是冒着巨大風險,纔將東西成功送出,葉梓心越發憂心她的安危。
只可惜天意弄人,三日後葉梓心收到了來自程言舟的回信。
監察司的人最終在離千葉縣方圓十公裏外的破廟找到了陸青梅的屍體。
葉梓心把陸青梅的骨灰帶回十方鎮的那日下了好大一場雨。
暴雨如注,小女孩的哭聲卻比雨聲還要淒厲。
落葉歸根,陸青梅最後還是葬在了這方生她養她的土地,陪在她的雙親身邊。
小女孩失去父母後,便是陸青梅待她最好,可是如今連她也丟下她走了。
她扯着嗓子,哇哇大哭。
葉梓心蹲下身,用手拭去她眼上的淚:“別哭了,你這樣她看到會心疼的!”
“你的姐姐只是去了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從此無病無災,平安喜樂!”
小女孩懵懂的眨眨眼,她曾經聽鎮上的老人說過的,好人死後,會永登極樂,或許姐姐現在是快樂的吧。
葉梓心望向雨幕中的石堆,握着拳頭暗暗發誓,她定會讓壞人付出慘痛的代價。
*
一月,臨近新春,大街小巷已是一派喜慶之色。
各大書鋪都收到了宮廷下發三月將舉辦一年一度話本大賽的消息。
聽聞這次是皇後親自下的招書,廣召天下寫書人蔘與,就連大神書鋪這樣的小鋪子也有了參賽的資格。
機會難得,宋晚自然不會錯過這個能讓書鋪飛黃騰達的機會。
每逢過年,宋家都寧可窩在書鋪裏,處理公務,也不願回家,應付那些奇葩的親戚。
“我有個提議,不如這次咱們去都城過年吧,等來年開春,正好參加三月的話本大賽,如何?”
宋晚話音一落,莫梧桐便舉手示意:“那本小姐也去!”
她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莫琛,權當出去散心了。
棠棣乖巧地附和:“小姐去的話,那我肯定也要去的!”
這兩人應得極快,宋晚很是滿意,轉頭看喻崢和葉梓心。
葉梓心前不久收到了葉聞的家書,這老頭雖然腿腳不好,往日裏卻是喜歡天南地北的跑,一年到頭也不到人。
他在心中寫道自己當下在外頭,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讓她跟着宋晚一起過年。
如今李家人的事情還沒解決,她還要去找程言舟商量,還有話本大賽,都城她肯定是要去的。
但都城那地方,也是喻崢的家……
葉梓心思忖半天,抿着脣並未表明態度。
喻崢看出她的遲疑,心急道:“真不想去啊?”
“沒有啊!”
“葉梓心!”喻崢小聲喚她名字,輕輕笑起來,用乞求的聲音道:“去吧,好不好?”
他的聲音太溫柔了,讓葉梓心有片刻的恍惚,可下半句話卻讓她如夢初醒,恨不得將眼前人狂揍一頓。
“反正,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
最後在衆人的鬨笑聲中,葉梓心紅着臉跑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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