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淡淡的煉虛威壓籠罩在身上，赤瞳妖君似乎有些緊張,兩隻長耳朵豎得筆直,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小心地觀察了一下週竹楨的神情,道，“晚輩聽聞，道尊想要締三族之盟約，爲萬世開太平？”
“談不上。”周竹楨淡淡道,“哪裏有什麼萬世的太平呢？不過保眼前一時罷了，就此一時,還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啊,哦,前輩說得是。”赤瞳妖君點點頭,從周竹楨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兩隻長耳朵一抖一抖，頗爲喜感,赤瞳妖君頂着一對毛茸茸的耳朵,嚴肅地道,“是這樣的，晚輩已經是五階後期修爲，不出意料的話，很快就能進階六階。晚輩很欽佩您爲救世披荊斬棘，逆風執炬之壯行，若前輩不棄,晚輩願助您一臂之力。”
“哦？”周竹楨眉梢一揚，“助我一臂之力？小兔子，你有什麼資本，來和我說這番話？”
她語氣似乎有些輕佻，眼神卻銳利逼人，帶着十足的壓迫感，問了這一句話，就不再開口，似乎在對他進行全方位的考量和評估。
赤瞳卻鎮定下來了。
她沒有因爲他血統低劣而無視他，她既然願意抽出時間接見他，還問他有什麼資本，就是大有希望達成合作的意思。
他想明白了，抬起頭來，注視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晚輩以妖族領袖的身份，願與人族締結盟約。”
“第一，晚輩已經是五階頂峯修爲，且已有所得，不日就能進階六階。以六階妖尊身份，足以鎮壓反抗勢力。”赤瞳說，“第二，前輩希望三族聯盟，各族平等。但妖修向來以血統劃分階級，神獸血統天生高貴，血統平凡者天生低賤，除非修爲足夠，纔能有一席之地。晚輩本體爲兔，對其餘種族，不抱血統之偏見，若能領導妖族，必將竭力消除種族之歧視；第三，兔子食素，天性友善，不好殺戮……”
他眼睛裏有一點亮光：“晚輩真心認同您的主張，也希望能爲七洲四海之和平盡一份微薄之力。”
周竹楨眼神溫和了一些。
“雖然晚輩現在還不是妖族領袖。”赤瞳臉有點紅，“但晚輩有信心收服玖洲，還請道尊給晚輩一點時間，還有……一點力所能及的幫助。”
“那麼……”周竹楨點了點頭，“你想要什麼？”
……
過了幾日，赤瞳妖君頂着長耳朵，帶着一堆丹藥法器和靈石返回了玖洲。
還請問道門幫忙，用天外隕鐵打造了一把閃閃發亮的——
戒尺。
兔妖出身的赤瞳妖君本體稍弱，鬥法方式和人修較近，一般不會現出本體。他自己找了材料，但因不擅煉器，一直沒有一把像樣的本命法寶，只能撿其他修士落下的法器用。
小白兔的戒尺還要幾年才能煉好，周竹楨就和他約定，讓他先回去處理別的事情，過兩年再來問道門拿尺子。
“師姐，這樣真的能行嗎？”純寧不免有些擔憂，“我不是說他會背信棄義，他簽了契約，也違不了誓，只是……萬一他收服不了玖洲呢？他畢竟……只是一隻兔子啊……”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周竹楨一哂，她頗爲興味地道，“本體爲兔，這樣的小妖修行本就不易，他竟能修到五階頂峯，可見是有兩分本事的。投資總是有風險的嘛，這麼一點丹藥法器，對於我們來說算不得什麼損失，如果他成功了，我們就能省下許多時間金錢和精力；如果他真的失敗了，我到時候再親自去收拾玖洲，也沒有什麼。”
“我倒是很好奇，他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呢。”
……
赤瞳離開問道門後，又過了半月時間，含華道君回來了。
他這次外出不是公幹，而是爲了處理一些私事。含華道君出身一個小修真世家，有他作爲靠山，這幾千年來，家族一直髮展得不錯，如今也有了小型門派的規模，然而底蘊的不足和不斷的盲目擴張讓整個家族外強中乾，雖然表面繁華，但已經有了衰敗之象。
含華幾乎可以預見到，他坐化之後，必有一場大動盪等着這個家族。
他這次回去，就是爲了提醒他們，他壽限將至了，讓他們早做準備。
可惜後輩子孫，竟無一人成器。
修真世家培養孩子向來沒多少溫情，跟批量生產孩子的機器一樣。含華在家中也只生活了十幾年，在問道門內卻渡過了數千年歲月。他對家族的情分遠遠及不上對問道門的感情，回去也不過是稍微照拂一二，盡了義務，就返回了門派。【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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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說】
周竹楨聽聞他返回，立刻去了陣峯。她剛剛走到正殿門口，還未着人通傳，殿門就自動打開，含華道君傳音過來，請她進殿。
她走進殿門，含華道君坐在桌旁的圈椅上，笑吟吟地看着她。
他氣色尚好，沒有明顯的衰老之態，兩鬢卻已經斑白了。
“師叔。”周竹楨走到他面前，躬身長揖，“宸元之過，該早些來看您的。”
“來，坐。”含華道君親自把她扶起來，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你傷還沒好，有什麼過不過的？”
“你回來的時候傷得那麼重，純微還攔着我們，不讓我們看。”他輕嘆一聲，“本不該擾了你養傷的，但師叔上了年紀了，臨走之前，還是想看看你們。”
他見周竹楨盯着他鬢邊的白髮看，伸手撫了撫鬢角，笑了一笑：“說起來還是沾了你進階煉虛的光，要是沒有甘霖所賦生機，現在師叔早就老態龍鍾，頭髮也該全白嘍。”
周竹楨垂眸，情緒十分低落。
含華道君是上一代唯一的長輩了，問道門最艱難的時期，是他陪着他們這些晚輩一同渡過的。
如今他也要離開了。
“宸元。”含華道君伸出手，覆在她手上，“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周竹楨抬頭，對上他溫暖的目光。
“你在最危難的時刻，保住了問道門。”含華道君看着她的眼睛，說，“在那樣困難危急，羣狼環伺的境地中，我們並沒有想過，能夠完整地將門派保存下來。”
“但你做到了。”他說，“扶大廈之將傾，挽狂瀾於既倒——你會是問道門歷史上最優秀的首座之一。”
“所以放手去做吧，去實現你想要實現的一切。”
“我們相信你。”
修真歷兩萬六千八百七十三年，問道門陣峯首座長老含華道君壽終坐化，天極峯鳴鐘七響。
……
周竹楨陪着純寧純微料理完含華道君的後事，就低調地繼續閉關了。
其實也不算完全閉關，前面十年她得先養好傷，後面三十年才能正常修煉突破。療傷期間，她仍舊住在劍峯，醫峯的代首座純靜道君每隔幾天就會過來一次，檢查一下傷口情況，根據痊癒的程度調配藥膏，幫助她儘快恢復。
純靜已經是元後修爲，她年紀尚輕，不過六百餘歲，有很大可能進階化神。含寧道君隕落後，周竹楨就任命了純靜爲醫峯代理首座，只待她進階化神，就可以立刻提正。
“師姐。”純靜從儲物袋裏取了個木質托盤出來，上面放了藥膏藥棉以及五六小瓶深淺不一顏色不同的藥水，“這是新配的藥，我替您塗上吧。”
周竹楨點點頭，配合地脫了衣服，讓她幫忙上藥。
這些藥水濃度不同，用的位置也不同。已經結痂癒合的傷口用濃度最低的藥水塗抹一層就可以了，傷口較深，還未癒合的就要按程度往上加濃度，靠近經脈的傷口要用藥性溫和些的藥水，背後的瘀傷要用藥膏推開按摩幫助吸收。
她使用靈力的話，應當也能給自己上藥，但終究比較困難，有人幫忙要方便得多。
純靜取了托盤中的藥棉，蘸上藥水，細緻地替她上藥。
她動作很輕。周竹楨性格堅忍，只要沒有超出忍受的極限，無論多疼都不會皺眉。但她的動作卻更加小心。
她已經爲他們承受了那麼多痛苦，她又怎麼忍心再弄疼了她。
周竹楨膚色原本就白皙，因爲氣血受損，顯得更加蒼白，一道道傷痕縱橫交錯，更顯得猙獰可怖。魔氣浸染較深的傷口還有些滲血，藥棉一擦，鮮血就立刻滴落下來。
純靜忍不住去看她表情，周竹楨卻仍舊端坐，面不改色，見她看過來還微笑了一下：“沒事，繼續吧。”
純靜抿了抿脣，很認真地用藥棉把細小的傷口一一處理完畢，按着周竹楨伏下去，把藥膏抹在她背上推開。
“師姐！”衛長歌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出大事了瑒洲那羣魔修跑去——”
她一推開門就直面了這一幕，頓時嚇得嗷了一聲，砰一聲把門又關上了。
周竹楨：“……”
純靜：“……”
宸元道尊有些迷茫地回頭問師妹：“我背後的傷很嚴重嗎？”
“已經好了很多了。”純靜也很迷茫。
“那純微怎麼好像被嚇着的樣子？”
“啊……”純靜慢慢反應過來了，“這個……或許是覺得有些冒犯吧？”
“都是女修，有什麼冒犯不冒犯的？”
周竹楨無奈地笑了笑，沒怎麼細想。
她沒往心裏去，純靜心裏卻咯噔一聲。
她突然想起來，每一次師姐需要人照顧的時候，純微道君都是讓她代勞，自己避出門外。純微道君平時除了處理事務，幾乎時時刻刻都陪着師姐，可那麼多次治療，她竟沒有一次在場。
這，該不會……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詩秋水小可愛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