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日央,太陽就像掛在我頭上似的,如火一般的陽光撒在身上,烏黑的發頂燙的快要燒起來了,身上的衣裳更是熱得可怕。
我平日一貫是懼熱的,才跪下,汗珠就冒了出來,不一會兒便將中衣浸溼了。豆大的汗珠不斷從額頭上滾落,打溼了疊在身前的衣襬後又很快被曬乾。
琥珀宮是皇後寢宮,往來的人不在少數,卻無人敢爲我遞一杯水或是擋一擋太陽,因爲我是被罰的,雖未明說罪狀,但這宮裏哪個不是人精?一點點風聲便夠她們猜的了,怎敢這時候幫我這個無關緊要之人,便是有些心善的,多看了幾眼,也被其他人拽着走了。
身邊雖沒人時刻盯着,但我還是把脊背挺得筆直,跪的端正,一筆一劃地抄着每一個字。太陽大,墨也乾的快,琥珀宮的宮女來來回回走着,或是給我添水磨墨,或是把我抄完的書送給皇後過目。
一遍遍地寫着,我凝神靜心,彷彿看不見來去的人,聽不見任何聲音,甚至一開始感受到的灼熱也彷彿不存在一般,眼中只剩下黑的墨,白的紙,一個一個的字。
不知過了多久,我面前忽然撒下一片陰影,刺目的陽光忽然被擋去,我有些不習慣,手上的動作卻依舊不停。
“別寫了!”
手裏的筆被人扔掉了,我微微一愣,下意識朝來人看去。
是青筠。
他彎下腰,將我抱在了懷裏,聲音模模糊糊傳進我耳朵裏,似乎是帶了憐惜,“跟我回去,不寫了,我們不寫了……”
想是我聽錯了,青筠那樣的人,怎麼會露出如此的一面來,怎麼會用這種語氣說話。
青筠將我打橫抱了起來,我想告訴他我的字還沒抄完,此刻這天也不想是到了酉時的,一動脣,卻發現自己的喉嚨早已乾澀得厲害,根本發不出聲音。
藺若衍撐着傘,青筠抱着我,就這麼一步一步走出宮門,坐馬車回了別宮。
整個過程中,他一直抱着我,可我自從上了馬車就好像看不清他的面容了,眼前的景象有些模模糊糊,也聽不真切他說話,耳朵邊嗡嗡作響,只知道他好像在跟我說着什麼……頭疼的厲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着的,也不知道是幾時回到別宮的,模模糊糊中似乎聽見了很多人說話的聲音。
再睜眼時,我正躺在青筠懷裏,屋內點着燈,燈光昏暗,外面卻黑漆漆的,應是夜半時分。
青筠的側顏看起來有些模糊,但面上的疲態卻是一眼就能看出來,往日張揚勾人的鳳眼此刻都顯得沉了幾分,像是累極了。
我輕手輕腳地動了動,想要離開青筠懷裏。
察覺到我的動靜,青筠立刻醒了過來,面上又驚又喜,“總算是醒過來了,怎麼樣,可聽得見我說話,能看見我了嗎?”
倒是第一次看見他這麼失態的。
我想回答他,卻發現嗓子依舊疼得厲害,只好點了點頭,推了推他,從他懷裏掙脫出來。
青筠也不介意,又關懷地問:“可還有哪裏不舒服?頭疼麼?餓不餓?”
我實在不明白爲什麼青筠一下子變得這麼溫柔體貼,聽到最後一句才點了點頭。確實是餓了。
青筠立刻下了牀,又點了幾盞燈,這才喚下人擺飯食過來。
飯還沒到,阿嬈卻是先到了,她紅着眼睛朝我撲來,竟是哭了,“少主,都怨我,你可算是醒了,你可把我嚇死了!”
我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淚,張了張嘴,無聲地問,怎麼了?
阿嬈愣了愣,一顆小小的淚珠還掛在她睫毛上,“少主忘了麼?您在宮裏被罰跪抄書兩個時辰,是青陽王去找了皇上說情,這纔將您帶了回來。
你回來的時候,渾身燙的嚇人,臉色卻慘白着,呼吸淡的就像沒有一樣,聽不見也看不見,就連疼痛也沒了,青陽王請了最好的大夫來看,紮了三回針,又灌了好幾服藥,這才緩過來……到如今,已是睡了一天一夜了。”
我想了想,只記得當時皇後罰我的事,卻是想不起來後來發生了什麼。
沒等阿嬈哭完,朔誠又到了廂房亦是急急忙忙地撲到我牀前,一口一個卿卿,吵的我頭疼,偏青筠這會兒不在,沒人治得住他,念着他到底是關心我,我也就忍了。
喫食很快就送了過來,我終於逃離了他們兩個的折磨,將人趕走後,我喫了一碗肉粥,又喝了一口湯,喫了半碗紅棗銀耳羹,這才覺得不那麼餓了。
紅棗銀耳羹潤喉,喝完我便覺得自己的嗓子好了不少,只是說話還是有些不舒服。
青筠還沒回來,屋內只我一人,這般夜深人靜之時,倒顯得有些寂寥了。我睡了這麼久,此刻雖然不困,但身子還是有些不爽利,便沒去練功,窩在躺椅上,讓赤溪拿了些摺子來看。
看着看着,我又忍不住分了神,想起那日安晚鎮定自若的笑容,我忍不住泛起了幾分殺意。
能被安晚算計至此,我也是出息了。
“想什麼這麼出神。”
青筠的聲音驟然響起,手裏的摺子被他奪去,我回過神,下意識想拿回來,卻見青筠只是合上放在了桌上,並沒有要看的意思。
看着他眼底一片淡青色,我道:“你方纔去了何處,怎的這會兒纔回來,不困麼?”
青筠發覺我是在關心他,低笑一聲,“不困,看着你無事也就放心了,方纔去處理了點事情,不必擔心。”
我心道:誰要擔心你了?只是念着你照顧我,隨口問問罷了。
想起罰跪的事,我道:“事情鬧得那樣大,若不是不好動我,只怕皇上都想把我除掉了,你卻是怎麼說服他,讓他肯放過我的?”
青筠臉色沉了沉,卻很快掩去,換上了一副笑靨,“我是封王,再怎麼,也是不同些的。先前他是被那些人逼得沒辦法,氣急了纔會罰你。”
見他連皇上或者凌雲帝都不肯說,只用了一個“他”字,我覺得好笑,敢這樣不把天子放在眼裏的,只怕他是獨一份了。
想起阿嬈與我說的那些話,我問道:“聽說這段時間都是你在照顧我?”
不止如此,青筠根本就是寸步不離,每日的湯藥都親自喂,用阿嬈的話說就是,他恨不得代替我受了這些苦痛纔好。
青筠並沒有表示什麼,只點點頭,“既是夫妻,這便是我應該做的,否則豈不是會讓人看出什麼來。”
見他不願多說,我也只當是做戲一般了,反正朝拜的時間只有半個月,還有七八日,就可以離開了。
青筠卻道:“你可要陪我再眯一會兒?還有兩個時辰才天亮,這會兒閒下來了我才覺得困得很。這兩日的摺子都沒有批,明早還有許多事。”
我本是不想睡的,可青筠確實是爲我操心不少,我也不好拂了他,便讓他在外間的羅漢牀上睡,我則半坐在他身邊看摺子,見他前後不一的說辭都懶得拆穿了。
青筠很快便睡熟了,習武之人最是機敏,睡眠也淺,怕吵着他,我便把自己的動靜放得輕了又輕,連翻頁的動作都小心翼翼。
可我卻在看見一本炎華宮遞來的摺子時,忍不住打翻了硯臺。
“怎麼了?”青筠被驚醒了,雙眼有些迷離,看起來比平日更勾人。
“無事,我有些事情去處理一下。”
我歉疚地柔聲安撫了他一陣,見他又睡了過去,這才快速收拾好桌上的東西,離開了臥房。
走到僻靜之處,周圍沒有別宮的侍衛了,我這才喚了赤溪出來,問道:“虞城那邊,究竟是怎麼回事?”
許是這會兒還病着,我的嗓子沙啞得有些難聽,赤溪皺了皺眉,道:“回少主,宮主確實是死了,屬下派人前去覈查過,否則也不會讓這摺子呈到少主面前。”
好好的,華陌怎麼就死了?前段時間不還只是說生了場小病,竹晚風呢,他不是喜歡華陌麼,怎麼會讓她死了?
“少主……”
赤溪欲言又止。
我斂了思緒,面上不露分毫,“如何。”
“上次您吩咐查的,車騎將軍鬱孤的事,查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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