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緩緩升起,總算有了絲絲暖意。三夫人最先沉不住氣,對着衆人不悅地說:“我瞧着各位姐妹們都累了,昨夜裏出來的急,也都沒好好收拾一下,就連禦寒的衣服也沒披一件來。不如這樣吧,大家先回院裏,好好收拾洗漱一番,等伯父有了指令了,再來也不遲。”
這番話說的委婉動聽,在場的各位恨不得舉雙手贊成。頂破天死了一個妾,她們在外頭也守了一夜,就當是提前爲她弔唁。大冬天的本就冷,再待下去指不定下一個病死的就是她們中的誰。
翠兒紅月也是委屈,昨天夜裏本還指望着這幾位夫人進去勸勸蘇定原,人死爲大,入土要緊。可哪能想到她們卻一個推的比一個快,都怕沾上晦氣,死活不肯進去。最後推搡着,都在外頭活活凍了一夜。
如今聽到三夫人發話,衆人如釋重負。一個兩個的,找了個藉口就回去了。翠兒和紅月兩個人,怎麼也留不住。真是世態炎涼,人情比紙薄。前幾日個個趕着來見蘇若雲,今天卻是趕着離開這裏。
二人無奈,癱坐在門前看着衆人如鳥獸散。
“這都是命。”翠兒趴進紅月的懷裏無聲的哭泣着,她們盡力了,奈何人微言輕,實在不能有什麼大作爲。
整個府中陷入了一種怪異的平靜中。所有人該幹嘛的幹嘛,絲毫不被蘇若雲的事影響。
直到夕陽西下,蘇若雲住所雲秀閣仍舊沒有什麼動靜。而早上各院的人回去後,雖然嘴上說着不在乎,私下卻派了不少人盯着雲秀閣。
蘇子衿也搞不明白蘇定原到底想幹嘛,雖然奇怪卻也是按兵不動,看看到底玩出什麼花樣來。
“你說,小姐醒來,看到還在府中裏,會不會很生氣?”翠兒臉白髮白,嘴脣乾裂,面上盡是憂鬱,有氣無力地問道。
下意識的轉頭看了眼身後的雲秀閣,紅月勉強笑道:“不會的。大路不通有小路,這一次不行,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就好了,你也別太難過了。”末了,她捏了捏翠兒肉嘟嘟的臉,打趣道:“一會兒小姐醒來,見你哭喪着臉,可是不會開心的哦。”
翠兒忍不住笑出聲,輕輕打了紅月幾下:“你和小姐慣會捉弄我。真是的,我不開心了。”
紅月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自從昨天夜裏過後,她就變得話少了。而見她這般頹靡,翠兒幾次都忍不住想要罵她,可卻又都忍住了。小姐的計劃泡湯,她們誰都不開心。怪只怪自己沒用,不能替小姐分擔。
好幾次,她們兩個人都差點兒違背了蘇定原的命令,想要衝進去看看蘇若雲到底怎麼樣了。但卻又怕蘇定原會藉機怪罪小姐,只好退而求其次,強迫自己守好雲秀閣,不讓那些心思不純的人有機可乘。
直到日落西山,天空被整夜色籠罩。不一會兒,月亮一點點從天邊慢慢爬了上來,灑下輕柔如水的月光,照到了蘇若雲的臉上。
蘇若雲的手指微微彈了一下,過了半晌,方纔有些喫力地睜開了沉重的雙眼。她覺得腦袋好像被灌了鉛一樣無法抬起來,也不知道是昏睡了多久。
眼前還有些模糊,隱隱約約間她彷彿看到窗邊有一個人影長身玉立,但卻猜不到他是誰。
屋子的擺設也很熟悉,這到底是哪裏?
“醒了?”聽到動靜,窗邊的人轉過身來,目光幽幽的看着蘇若雲。
一聽到蘇定原的聲音,蘇若雲的心裏咯噔一聲,渾身一個激靈,立馬反應過來了。所有的意識瞬間迴歸腦海,既然蘇定原守在這,那計劃自然是敗露了。
屋子裏一片漆黑,只有一盆燃着的銀絲碳火,以及如水的月光。
蘇定原背光站在她面前,她看不清蘇定原臉上有何表情,但蘇定原卻能將她所有的情緒盡收眼底。
“翠兒和紅月呢?”蘇若雲翻身坐起來,有些戒備地看着他。
蘇定原朝蘇若雲緩緩走近,居高臨下的看着她:“你難道不該問我爲何在這裏嗎?”
蘇若雲揚起頭,看着他眼底絲毫不懼:“你把她們弄到哪裏去了?”
真是有趣,蘇定原嘴角勾起了一抹饒有趣味的笑,忍不住想要逗逗她:“只是兩個不懂規矩不知死活的奴婢罷了。況且這府裏比她們優秀的大有人在,一抓一大把,何必那麼在乎呢?”
聽到這兒,蘇若雲的眼底露出了濃濃的悲傷,她的腦袋猶如鍋炸開了一般,生生的疼。原以爲蘇定原雖然威嚴無比,但不會太過於執着偏狂,卻想不到他可以對兩個無辜丫頭痛下毒手,事後還可以說的如此雲淡風!
月光打在她的臉上,灰白灰白的,有那麼一瞬間,蘇定原在她身上彷彿看到了人死如燈滅的孤寂。
心頭一陣惻隱,有些不自然的說道:“放心吧,她們在門外守着呢。”
而對於蘇若雲來說,父兄遠在戰場無法相認,翠兒和紅月雖是丫鬟,卻跟她勝似親人。
看到蘇若雲的小臉仍舊慘白,蘇定原便隨手拿過一件披風爲她披上,嘴上卻不鹹不淡的興師問罪:“蘇若雲,你膽子真是不小啊。居然敢欺上瞞下,騙的所有人團團轉。你以爲你真能出得了這蘇府?”
恍惚了一瞬,蘇若雲才反應過來“蘇若雲”叫的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人喚她蘇若雲,聽上去怪彆扭的。
她不卑不吭地垂下頭去,語氣學着他不鹹不淡:“伯父什麼意思?侄女不懂。”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到碳火旁坐下,昏黃的火光映照在他的側臉上,忽明忽暗,好似他的人一般陰晴不定的。
“你不懂?聰明如你,怎麼會不懂?”蘇定原目光深邃,凝視着她。
除了假死之外,她拿捏不準還有什麼把柄在他手上,只好裝作無辜的模樣,迎上她的目光。
蘇定原笑容的弧度越來越大,不疾不徐的說道:“你不懂?你是不懂紅月昨晚爲何半夜出府去買馬車和船,或者是不懂五姨娘是如何死在火場裏的,嗯,可能也不懂你的臉是怎麼毀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