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謫芳 > 第六十章 祭天

再看看顏娧盡收我手的從容應對,雍德帝吶吶問道:

“我罰嶽妃究竟是對是錯?”

“那丫頭得先問問,聖上對人命如何看待?視若草芥抑是敝帚自珍?”顏娧當然知道男人的心軟。

或許,他心裏正氣悶着,她惡整了他疼惜多年的貴妃。

“爲何有此一問?”雍德帝覺着又要堵心的錯覺。

顏娧抿了脣,責怪的睨了黎瑩一眼道:“我本不想污了你們母子的耳,既然還想問,我便說了。”

她抬眼看了雍德帝,問進他心坎裏:“聖上覺得爲何我要擺局,偏挑嶽貴妃?或者覺着我是喜歡殃及無辜之人?”

雍德帝一時答不上話,只見黎瑩幽幽道來:“這事兒是我的錯,後宮的事情從沒向皇帝揭明,聖上是否喜歡瑤池殿豔麗奪目花期長久的芍藥?”

顏娧在雍德帝點頭後才微微嘆息道:“人命是養花最好的食飼。”

“什麼?”雍德帝震驚的瞪大了眼睛。

“瑤光殿的花園底下有數不盡的宮女屍骨。”黎瑩光想也是一陣惡寒。

雍德帝震驚的退了兩步,重新審視了母親的話,難道只有他不知道?

自小,母親教給他的是人生而平等,只是他機運好投身皇家,可以不愁喫穿。

成爲皇帝後,又告訴他,生而爲人,又投身於皇家就更該尊重生命,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

在成長過程中,他從未看過母親苛待宮人抑是動輒摔砸她殿閣內的對象,這點嶽貴妃的確與母親迥異。

“聖上以爲,爲何南楚三皇子能輕易得知司天監一家處所?”顏娧可掬的姣好面容繼續問着,“聖上,您是否知道司天監處所在何處?”。

雍德帝沒有馬上回答。

“我想聖上知道的是,皇城軍權在魏國公手上,對嶽貴妃不能差了,黎承兩兄弟還有一口氣在,便得暫時把黎後的死因放下,是不?”

雍德帝吶吶的回應:“是。可我不清楚嶽貴妃心性如此。”

“是聖上的懦弱害死了黎後,是聖上給了他們機會對黎承兄弟下手。”顏娧直言不諱。

“大膽!”雍德帝爲這字字誅心染上薄怒。

顏娧莞爾笑道:“聖上的大膽喊了人,丫頭只是個看清脈絡的過客,敢問聖上,在這戰事未興時期,魏國公此舉算通敵不?”

她只是個過客,若非黎瑩牽扯在其中,她早就包袱款款走人了。

雍德帝又被問得堵心了,這丫頭真沒一件事不煩他心。

黎瑩抬眼問道:“皇帝可知孫公公來處?”

雖說顏娧是自願上門找虐受,不過膽敢傷她閨蜜就得付出代價!

“倒是從未見他上前伺候。”雍德帝怎麼可能注意這種細節。

“他來自魏國公府,聖上可有發現他是成年後淨身?”

“妳從何得知?”雍德帝震驚回視顏娧,這丫頭究竟還有什麼查不出來?

“他的陰柔嗓音是裝出來的,在出手傷人見血後,不由自主的興奮,泄漏了原來低啞的男性嗓音。”

顏娧見雍德帝還在思慮便開口再問:“聖上可有注意,孫公公有象徵男性的喉結?這便是不能御前伺候的原因。”

這些也是今日交手後才發現的細節,也能解釋爲何孫公公會有如此陰狠兇殘的一面。

從小淨身的小公公們,沒有青春期男性激素影響,不會有變聲也不會有喉結。

成年後一身武學,被選爲淨身公公,心裏能不灰暗?

沒在入宮對嶽貴妃不軌便是大幸了!

可惜了!瑤光殿裏數不清的花下亡魂。

蓄意寬容也是謀殺,更別說這種殘忍的慈悲。

“聖上也別急着想怎麼懲罰,且看祭天之後吧!”顏娧制止了雍德帝的欲言又止,繼續說道,“今日發生之事不得外傳,祭天之事完成前,絕不能走漏消息。”

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在方纔已經徹底封鎖了瑤光殿進出,連只蚊子都沒給放出去,對外則宣稱嶽貴妃潛心齋戒謝絕門戶。

連安置孫公公都在天沒亮之前便妥善完成。

顏娧只覺着,趁天還沒亮之前鬧事......真好!

......

雍朝國都城郊

雍德帝選了在位於京城郊外作爲祭祀地點,在平地上搭建了數丈高的祭臺,由於在緊離祭天的時辰越來越近,卻遲遲未見皇帝駕臨,朝臣們逐漸聳動。

“宇兒!”魏國公在黑壓壓的人羣裏找到了身穿冕服的大皇子黎宇走去,滿意自個孫兒如蒼松挺拔,氣宇軒昂的優越,讓他不自主綻出倨傲的笑容。

“祖父!”黎宇恭敬的揖禮。

魏國公擼着山羊鬍欣慰的拍搭着黎宇肩膀道:“好孩子!好好替聖上辦事,別辜負了母妃期望。”

“祖父!宇兒都記得!”黎宇擔憂的看着城門方向,遲遲未見御駕前來,難掩擔心問道,“不知爲何至今都未見父皇座駕?”

魏國公冷哼了聲,不以爲然道:“大約知道皇後被廢遲早之事,賭氣不願來了。”

黎宇暗忖,心裏清楚父皇不是這等脾氣。

“祖父這兩天可有母後消息?”黎宇今日爲着祭天直接到近郊,也沒先入宮向母妃請安。

“昨日纔來報,聖上雖然齋戒還是前往你母妃宮裏住下。”魏國公還在爲昨夜暗探回報而興奮。

女兒身爲貴妃,孫兒又是皇長子,就盼得皇後之位來正了孫兒的嫡系血統了。

這憑空出現的皇後也隔應了一整年了,總算來了個機會能除去。

光想着,魏國公就出奇的愉悅,走起路都有風。

黎宇擰了眉宇,再一刻鐘就要祭天了,要敬獻上天的玉帛、進熟、祝文都已經備上祭臺,就等着聖上到來。

可是,卻偏偏等不到聖上御駕......

在衆人開始竊竊私語,姚相與其他皇子也在這時靠了過來。

“宇郡王,聖上可有將祭天之事交付於您?”姚相不相信聖上會將祭天之事交付給從沒經驗,爲弱冠的孩子身上。

可再回頭看看一年前的荒唐,他又心塞了下。

整整六個月沒上朝,他被奏摺淹沒的日子.....

不會真的不來了吧?

“姚相,父皇沒有交辦於我。”黎宇懇切請辭。

怎麼會這樣?!?每個人臉上都滿臉問號。

聖上人呢?這也不是第一回祭天,從沒發生過聖上沒到啊!

就在衆人不知所措時,熟悉的儷人身影的一襲素縞散發,草履覆足,正由皇城衛隊護送剛出了城門外,皇後正三步一拜,九步一叩首,緩緩往祭臺前來。

許多百姓含淚哭泣勸阻皇後再繼續叩拜,追隨跟着皇後叩首而來,越近百姓們的哭聲越是震天。

朝臣們眼中的妖後領着百姓跪地祈天,這一幕看愣了所有人。

皇後素白縞衣已染了片片紅梅,草履更是步步血漬染紅街道,走在近郊的黃土上,更是血漬混上土灰。

傷口在這拉扯間逐步擴大,留下更多血漬在黃土上,額際上叩首的血痕,染紅了眉眼素衣也不見停下腳步。

遂地,明媚的陽光突然逐漸受到遮掩,灰暗逐漸籠罩了大地。

黎瑩知道日蝕來了,更爲虔誠的往祭臺叩首前進。

哭喊的百姓中,有人不畏天狗食日,繼續哭喊着請皇後愛惜自己。

當朝國母爲百姓祈雨,又遇天狗蝕日,百姓已然忘卻日蝕的恐懼,只記得陪同着皇後叩首到祭臺前。

即便之前流傳多少對於國母的詆譭與抨擊,在見到國母願意爲了黎民百姓行大禮跪拜祈雨,所有的齟齬也放下了。

黎瑩來到祭臺前,由隨侍協助淨面換束,叩首而來的傷痛並未成爲沈痾,優雅的儀態依然宛若驚鴻流徙百媚千姿。

那是天生而來的貴氣與雍容,即便沒有宮裝點綴,素縞披髮也能襯起國母風華。

這一幕看愣了朝臣們,有誰能即便自家女兒含辛茹苦教養至今也換不來的嫺雅。

是誰說了皇後是妖後?

黎瑩從容回首顧盼,對着跟隨的百姓握手安慰道:“不慌!待本宮上了祭臺,這天便能重見光明,期盼的雨水也能來了。”

那能夠安撫人心的溫暖細語,又成功收服了身邊的百姓。

對於被百姓包圍的妖後,更被金吾衛隔絕在外的朝臣們,如同來看戲而無法介入,只能啞然的看着皇後又繼續叩首緩緩登上祭臺。

果真,只跪到祭臺一半,天色便逐漸恢復晴空舒朗,在代替皇帝敬獻奠玉帛、進熟。

反覆敬獻禮儀半個時辰後後,天色已逐漸晦暗,烏雲蔽日,涼風四起。

百姓們開始歡呼鬧騰這下雨的前兆,朝臣們也沉了臉。

祝文都還沒念禱雨絲已經緩緩飄落,黎瑩在祭臺上雙手敬奉祝文,又一個深深跪拜久久沒有起身。

雨勢漸漸由絲雨到豆大雨滴,浸溼了黎瑩手上的祭文,墨漬韻染已看不清內容。

這時的黎瑩已經分不清是臉上的淚還是雨,對於顏娧又一次的算計老天成功,感動得無以復加。

從宮廷叩拜到祭臺的疼痛與煎熬,在此時全然放下。

黎瑩捧着祭文,看着臺下歡欣鼓舞的百姓,露出了威儀的笑容。

她的百姓啊!

來到這世代,第一次有爲百姓謀福的感動與快意。

不再委屈!不再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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