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齊聲應是,然後親兵上前,果斷乾脆地拖走了地上的屍體,雷恩的態度似乎也緩過來了,起碼衆人不再覺得一吸氣一口冰涼了。

可沒有人心頭平靜,眨眼間死了一個少將,雷恩動手的時候甚至脣邊笑容未減。大多數人都冷汗溼透,平心而論,劉浚其實說得對,本森的一番設計絕不是雷恩說的“蠢”,但那樣的遮掩手段,卻輕易就被雷恩拆穿。

只是,畢竟是少將艦長,該懷疑毫不留情,抓到把柄說宰就宰。

大部分新人恍惚間,終於徹底理解了軍部爲什麼總說雷恩是個瘋子。

他既不在乎軍部和議會對此會有什麼反應,也不怕外界言論,更不在意是否會得罪將本森推舉上來的維默爾家族。

“檢查一下,靖野號上有沒有受傷人員。”

雷恩說完,就聽到了屬下的彙報:“報告長官,共有五人輕傷,一人在炮擊時重傷,不過傷勢最重的……額,是本森帶來的一個衝鋒隊員。”

“哦?”雷恩挑眉。

那邊接着說:“嗯,靖野號兩位軍醫把那人打得內臟出血、四肢全斷……”

通訊裏似乎還傳來一個甜美可愛的聲音:“嗚嗚,對不起啦我不是故意的,我第一次穿外骨骼嘛,他兇巴巴衝進來,嚇到我啦……”

以及一個暴怒的吼聲:“老孃生理期沒結束呢,就是脾氣爆,誰讓他媽的那孫子拿槍懟我病人的,惹我我揍他有錯嗎!”

艦橋衆人:“……”

雷恩放下通訊,忽然轉頭:“林敬也,你受傷了?”

林敬也一頓,回答:“有輕微擦傷,並不是大礙。爆炸中全息僞裝設備損毀,只是燙傷了一點,好在聲音僞裝設備沒有壞——”

他沒說完,雷恩已經幾步走到他身前,林敬也下意識後退了一下,但沒快過雷恩。

那是雷恩的戰甲,所以自然他更瞭解,空戰戰甲在離開星艦後,哪怕是進入機甲,也會自動形成封閉環境,以防機甲駕駛艙泄露,或者駕駛員緊急彈出逃生。但在進入星艦安全區域後,外骨骼的氣閥應該自動打開纔對,畢竟全封閉盔甲糊在身上很難受。

林敬也身上的氣閥一直是關着的,那需要手動操作。

雷恩熟練地動手,幾下打開外骨骼的鎖定,一把扯開,濃郁的血腥味瞬間飄散,點點血跡落在地面上。

“艦長!”一片驚呼響起,特瓦爾衝得最快,恨不得直接撲上來扶人,但他衝到一半又頓住,因爲他再快也快不過就站在一旁的雷恩。

雷恩狹長的眼尾上挑,似乎還帶了一抹凌厲的紅:“這是輕傷?”

林敬也卻看着掉到地面上的血痕,扶額:“很難清理的。”

“林敬也!”雷恩低喝一聲,扯掉他身上所有的裝甲,露出了他腰部撕裂的傷痕,鮮血已經浸透了衣服,一路蔓延到小腿,一滴滴落在乾淨的甲板上。

約姆從沒這麼會察言觀色過,他忙跳起來:“我來擦,艦長別急我全擦!”

“……皮外傷,沒有傷到臟器,確實是輕傷。”林敬也轉回頭,皺眉,“我這就去醫務室——!”

他整個人一驚,因爲雷恩居然二話不說把他打橫抱了起來。

“元帥,您這是幹什——”

“我讓你自己一路淌着血去?隔天三流小報記者就發文:震驚,冷血元帥不顧下屬死活,立功戰士血灑艦橋。”雷恩冷漠回答,“閉嘴別吵。”

林敬也卡了一下,一陣無語——這旗艦上哪來的震驚體記者?

走廊裏來往的戰士很多,有雷恩的人,有天穹之劍的戰士,也有927原本的成員,不過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地看着這一幕。

“元帥……就算我不走着去,難道艦上沒有懸浮擔架嗎?”林敬也十分無奈。

雷恩完全沒有遲疑:“我比擔架跑得快。”

“可這——”

“你戰場抗命,還有膽子跟我頂嘴?”雷恩殺氣縱橫地看過來,“我當時是不是命令你,在星艦主炮射程外彈射離開,讓機甲的ai自動駕駛?”

“元帥,當時星寇追得很緊,如果我人提前彈出,很有可能就會被他們識破。”林敬也依舊蹙眉,“況且ai的靈活度當然比不過手控。”

“那你爲什麼不拉開距離?就你那駕駛技術,你少胡謅甩不開。那是主炮炮擊,萬一打偏呢?”

林敬也:“您打不偏。”

“你再狡辯?”

元帥一路散發着冷氣,林敬也不敢再吭聲,感覺再反抗自己就要和本森一個下場了,只好沉默地被他抱着進了醫療室。

“給他止血!”

大概是元帥臉冷得能掉冰渣,顯得確實很危險,厲冉冉立刻真·乖巧地去掏注射器,連剛復工的盧娜都不敢藉口生理期發飆了,馬上開始準備清創。

雷恩看見厲冉冉配藥,補了一句:“用正常的藥。”

厲冉冉手一抖,訕笑回頭:“這、這就是正常的……您……您知道上次我……”

雷恩看了她一眼,小軍醫一個立正站好:“是!立刻處理傷口!”

林敬也的傷的確是皮肉傷,雖然失血有點多,但治癒很快,其他的養幾天就好。所以雷恩的態度也重新變得懶懶散散,甚至不大一會兒,重新笑眯眯地跟厲冉冉說:“哎,你那個扎一針就超級痛的修復止血藥,很不錯哎,我建議可以全軍推廣!”

厲冉冉激動:“啊,您也覺得是吧?有一些愣頭青alpha哦,打架一上頭就不管不顧的,搞得自己完完整整出去,破破爛爛滾回來,還跟我狡辯‘哎呀我們alpha易感期就是比較愛衝動嘛’,哼,既然不怕疼那就一次疼個夠咯!”

林敬也:忽然好同情聯邦的alpha戰士們啊。

畢竟是恐怖元帥和可怕艦長,兩個軍醫處理完傷口,就一溜煙竄到其他醫療艙室去查看了,留下兩個頂頭上司互相恐嚇去吧。

林敬也躺在牀上,失血過多帶來眩暈,以及大戰後驟然放鬆下來,導致他思維稍有遲緩,等他回過神兒,他已經把疑問問出了口:

“元帥,爲什麼從一開始你就完全不懷疑我?”

雷恩坐在他的牀邊,聞言笑了一聲。

“你哪裏可疑?”

林敬也舔了舔有些乾燥的下脣,回答:“本森的行爲雖然急迫得有些明顯,但是在特殊情況下也並非不可理解。他說的很對,我這個突然竄出來的文職beta,從哪方面看都很可疑,所以我不知道你爲什麼……”

在戰術會議上,那些人以懷疑的目光看着林敬也時,他的眼鏡上忽然浮現出一行字:

“林敬也,給你一個特殊任務。”

他按捺住心中詫異,冷靜地看了一眼元帥。

元帥一手舉着飲料杯,另一手漂亮的指尖在自己手腕的智腦上敲了敲,似笑非笑。

“我知道你艦上有全息僞裝的設備,連運輸艦都能裝成戰艦,所以,一會兒你扮成我,應該沒什麼技術難度。”

林敬也再怎麼波瀾不驚,此刻也真的瞪大了眼睛,幸而會議桌旁的爭論仍未結束,無人注意他。

“一會兒的戰鬥,你全權指揮。”

他猜到了元帥這麼做的意圖,並且完美地完成了任務,可是林敬也依然感到困惑。

“你怎麼就那麼肯定,我沒有問題?”

雷恩的笑容慢慢擴大。

那是一個很柔和很溫暖的笑,與雷恩往日裏那種漫不經心的表情截然不同,林敬也有片刻的失神,然後他聽到雷恩說:

“我說過啊,林敬也,你騙不了天穹之劍。”

林敬也慢慢眨眨眼:“你是說……”

“修改你任務地點的人,是我。”雷恩說,“我的技術部不是白乾的,他們早一個月就監測到了反叛軍飛船的能量波動,雖然沒能成功追蹤,但那時候我就開始懷疑內部有人泄露我的行蹤,所以我覺得,不如趁機把這個人抓出來。”

林敬也微微揚眉:“這是個十分瘋狂的計劃,你怎麼知道反叛軍在哪兒動手,萬一你支撐不到天穹之劍其他戰艦來營救呢?”

“所以,我這不是就把你調來了?”雷恩笑起來,“林敬也,你一個二線文職搞那麼多事兒,真以爲誰都發現不了?”

林敬也張了張嘴脣,復又沉默不語。

“一年前你主動出擊,引誘了一個星盜團,然後反將一軍把人家洗劫一空。”雷恩說着,笑意更濃,“動靜可不算太小,你以爲,誰幫你完全壓下去的?”

林敬也啞然,是啊,聯邦的天穹之劍,他如果一點都察覺不到下面有人搞小動作,難道他是刷臉爲聯邦收復失地的嗎?

何況,那次的行動的確非常瘋狂,特瓦爾還因爲魯莽受了重傷,林敬也冒險向上級申請了許多醫療補給,尋常二線補給艦是用不到那麼多治療戰損所需的設備的,林敬也甚至想好了各種應對盤查問訊的藉口。

但一個都沒用到。他要的東西非常順利地拿到了,沒有被多問一句。

雷恩:“我是元帥不假,但元帥也不能太任性,直接從二線部隊抓一個文職過來當艦長,議會那邊能用口水淹死我。”

不太任性?林敬也面無表情地想,那本森少將的冤魂有話想說。

病牀上的青年側着頭看他,於是雷恩伸出手指,把那綹遮住他藍瞳的髮絲撥開。

“你以爲,你臉上這眼鏡是我一天之內變魔法變出來的?可算讓我逮着個搶人機會不是?”

他展顏一笑,又露出了牙尖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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