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那黑臉漢子是同行,秋荻不禁停下打道回府的腳步,駐足觀望。
黑臉漢子這火發的沒錯,屠夫是手藝人,一把殺豬刀好不好用就跟唱戲的那把嗓子好不好聽一樣重要。失去了稱手的傢伙,要再尋一把新的,哪裏是那麼容易的事。
領頭衙役身後的幾個衙役立馬拔出腰刀,喝道:“領了錢就趕快滾,再吵就去喫牢飯!”
黑臉漢子不服氣,一把抓起剛纔自己丟到旁邊大籮筐裏的布袋子就要走。
領頭衙役一拍桌子,喝道:“你這是謀反,找死!”
六個衙役拔了刀一擁而上。
縱使這黑臉漢子,常年殺豬,練就一身好力氣,雙拳難敵四手,何況六個衙役個個拿着武器,那大刀毫不留情就就往他身上招呼。他只好邊躲邊求饒,很快被死死摁住在地上,動彈不得,最後被五花大綁關進了大牢。
師領頭衙役氣定神閒的撥弄着桌上的幾串銅板,冷聲道:“都瞧見了吧,不服氣的,這就是下場。乖乖自己交上來,還有錢領,待要我們去搜了,那就沒這麼好說話了。”
秋荻心中憤憤不平卻也只能做個無奈的旁觀者。
“小姐,我們回去吧。”福娘輕聲催促。
大街上幾個衙役鳴着鑼大聲的一遍一遍的宣告着朝廷旨意,凡是家中有鐵器的,包括犁頭、鋤頭,菜刀都必須上繳,個人不得私設鐵鋪,凡私藏兵器、私設鐵鋪打造兵器者,一律格殺勿論。
除了前去上繳鐵器的人,原本熙熙攘攘的大街幾乎沒有行人。
本以爲收繳完兵器之後,一切會慢慢平息,誰知道這一場動亂卻越演越烈。
三月末,朝廷開始在全國範圍實施宵禁,戌時之後不得外出,更不許聚衆集會,凡聚衆集會散佈有關朝廷謠言者、宵禁之後外出者,格殺勿論。
一時間,茶館酒肆門庭冷落,店家都在醒目的位置貼上“莫談國事”的條子。朝廷派出許多暗探,聽到有不當言論者,當場格殺。
夜裏,秋荻都能聽到牆外一隊隊的士兵整齊的走着,那震天響的腳步聲像鼓槌一樣擂在她心上。街上不時傳來尖叫聲,哭喊聲,還有利刃刺入肉/體的聲音,那些沒來的及趕回家的人,都被活活誅殺在大街上。
半夜裏睡的正迷糊,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接着是秋老爹去開門的腳步聲。秋荻忙穿好衣服出去。
一支支火把進了院子,進來的已經不再是常來檢查實則來訛銀子的衙役,而是身披堅甲的士兵。
“軍爺,有何貴幹?”秋老爹滿臉驚恐的看着來人,他們是宵禁巡邏的士兵,和衙門的衙役不同,是掌握着生殺大權的。
爲首的打開一卷布帛在秋老爹面前晃了一晃便收起來“奉皇上旨意,搜查每家每戶藏書!”言罷,七八個士兵便四下散開去搜查。
秋荻問道:“大人,爲何要查藏書?”心中已經有了不詳的預感。
爲首的道:“聖上新頒佈旨意,查抄有關冶鐵造兵器的書籍。”很快便有士兵拿了一本書交到他手上。他舉起那本封面上寫着《神兵譜》的書籍冷笑道:“這是什麼?”
秋荻懊惱的暗歎口氣,這是她用《三字經》僞裝成的《神兵譜》,剛好剩下這本沒被偷走,當初隨手放在行李中一起帶了過來。
“大人,這只是《三字經》,大人不信可以翻開看。”秋荻道。
爲首的軍官大字不識幾個,一瞪眼,狠狠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老子不認識什麼三字經,就認識這個兵字了,全部帶走,膽敢反抗,就地正法!”
幾個士兵圍了上來,把秋荻和秋老爹給綁了。
福娘領着念葭衝出來,拉住爲首軍官的袍子涕淚俱下苦苦哀求,被他一腳踹翻在地,待要再爬起來,又被補踹了一腳。
爲首的軍官惡狠狠的說:“無知婦人,再無理取鬧,連你們這些婦孺都抓去修皇陵。”
抄書是假,抓壯丁去修皇陵纔是真。
秋荻定了定心神,衝福娘點點頭,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眼神“照顧好念葭。”
“小......”福娘悽然掙扎。
“福娘!”秋荻厲聲打斷她,眼下人爲刀俎我爲魚肉,一旦暴露自己女兒身的身份,恐怕就不是去修皇陵了,怕是要拉到軍營受凌/辱。
秋荻和鎮上許多以各種罪名被抓的人一起,連夜被趕去洛安城三十裏外的西峯山修築皇陵。
路過清水鎮唯一的那座小石橋,秋荻不禁回頭望了一眼火光點點的清水鎮。一個月多前,她還站在這裏看着萬家燈火,呼吸着寧靜的空氣。阿當還在這裏隔着面具給了她一個吻。
曾經寧靜安詳的清水鎮,如今已是滿目瘡痍。
福娘拿着兩個包袱追了過來,包裏各裝着水和乾糧,還有一雙靴子。
福娘使勁摁了摁秋荻的手,輕聲說道:“小姐,包袱裏的靴子,是我前幾天特意趕出來的,你一定要穿着,裏面有我的心意。”
秋荻捏了捏軟軟的靴筒,感覺到異物,是自己藏的那把刀,感激的看了一眼福娘,“福娘,照顧好念葭,你自己萬事也要小心,好喫好喝不要虧待自己。”
福娘含着淚,使勁點點頭。
秋荻想起慕容白,本來要再交代福娘一些話,可又想想自己現在的處境,心中一嘆“福娘,你快回去吧,把門鎖好。”
慕容白回來又怎麼樣,慕容白永遠都不回來又怎麼樣?她終究是要一個人堅強勇敢的走下去,獨自去面對人生的風雨。慕容白也好,阿當也好,終只不過是人生這條崎嶇坎坷荊棘密佈的大道上的過客。
花發多風雨,人生足別離。人生這條路,她從來都只能踽踽獨行。
秋荻環顧四周的人,見着好幾個面熟的,那日在衙門口發飆的黑臉殺豬漢子也在,許是在牢裏關的這半個多月受了不少苦,一張臉黑中泛黃,眼神也不似初見時那麼清明。
一行人默默的走着,個個面部僵硬,動作機械,好像一具具行屍走肉。嘉興距西峯山千裏之遙,就算不眠不休都要走上十幾天。
行了七八天,天公不作美,陰雨綿綿一下就是兩天沒停。
隊伍一路向北,四月初的天氣還是有些寒冷的,再加上淋了雨,好幾個身子弱的就病了,咳嗽聲此起彼伏。
秋老爹年近花甲,再加上常年操勞又好抽那口旱菸,身體本就不是很好,淋了兩天雨之後夜裏就開始打起擺子來。
秋荻扯下一塊布,在水窪裏溼了溼,敷在他的額頭。
黑臉殺豬漢子走了過來,遞給秋荻一個很小的葫蘆,“裏面還有一口燒酒,我藏着一直沒捨得喝,你拿去蘸着擦你爹的額頭,手心,或許能管些用。”
秋荻感激的跟他道了謝,拿了包袱裏僅剩的一個油餅給他。
黑臉殺豬漢子擺擺手道:“你留着喫,留着給你爹喫,他這樣病着,肯定不能天天啃那比石頭還硬的饅頭。”說罷還去他躺着的地方抱了一些稻草來“鋪厚點,夜裏涼。”
秋荻十分感動,眼眶溼潤了,不停的點頭“謝謝大哥。”
“大家都叫我猛子,你以後叫我猛子哥就成,有事你叫我。”猛子點點頭,回去睡了。
秋荻忙乎了一夜,幸虧猛子這一口燒酒,秋老爹第二天早上醒來,雖然走路腿肚子還打顫,但是燒好歹是退了,喫了那個油餅子,精神頭也稍微好了一些。
秋荻和猛子倆人扶着他,在大雨過後泥濘的道路上一腳深一腳淺的走着。幸好有猛子幫忙,才能勉強跟上隊伍,不至於挨鞭子。
猛子看着前頭的人,嘆了一口氣,“修建皇陵,從來都是有去無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