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曦乍升,天中仍有星痕點點,深深淺淺,如經緯羅列。
而宵明大澤內,已是有一架堂皇金車駛出了茫茫水域,浩浩捲動起罡風,分開晨霧,好似一道金彩長虹般,以電光過眼速一路向東渾州方向飛去,片刻不停!
金車中,陳珩端坐於廣壽雲牀之上,正雙手捧着一封書信,視線落於其上。
此刻他臉上流露出認真之色,讀得極慢,在翻閱一遍之後,又從頭折返回去,再看過幾番,才緩緩將那信紙一折,放入袖中收起。
一旁仍是老黃狗模樣的賙濟見陳珩抬起頭來,他忙是將嘴裏的幾枚瓜果嚥下肚,在意猶未盡舔了舔嘴後,也是好奇問道:
“不知君堯那信中同小老爺你說了何等機要,他在天外近來過得如何?
聽老爺說那尊太素丈人似是對君堯頗有些青眼相待?若真個如此,那反而是撞上一類天大機緣,大造化到了呵!”
陳珩聞言一笑,道:
“道子在信中提點了我一些希夷山之爭的關竅,要我多加謹慎。
另外道子在天外應還安好,太素丈人已準他進入了都天烈火圖卷參悟玄奧,多勞前輩掛心。
“都天烈火圖卷啊?”
聽得這個名字,賙濟心底下意識就有些發癢,尾巴直愣愣翹起,不由想起了以前的老行當。
但他好歹也是知曉厲害,在搓搓爪子,乾笑一聲過後,也是趕忙將那絲連想也不應想的心思死死按住,只是感慨搖頭:
“聽聞太素丈人一共祭煉了十七副都天烈火圖卷,共是母卷一副,子卷十六,乃是對應那傳聞當中的玄天與陽世十六大天。
這位初始走的是後天火大道路數,後才轉爲先天太素,而十七副都天烈火圖卷合一,更是有着覆載天地,毀壞諸生的可怖威能!
道廷崩滅時,朱景天的仙神們便是被此寶卷阻了兵鋒,未能及時去往大至天參戰。”
賙濟此刻兩眼已是止不住放光,又小聲嘟囔一聲:
“也不知君堯參悟的是母卷還是子卷?這等好寶貝,若是能夠弄上一張來,當年之事......”
在賙濟思緒不知轉至了何處,時而齜牙露笑,時而又兩眼發直之際。
陳珩手撫袖袍,一時間亦是沉吟無語。
他方纔手持的書信是君堯親筆,那信件也是賙濟轉交於他的,說是奉了通烜的吩咐。
而在書信之中,君堯除去恭賀陳珩成就“大哉乾元”,並略說了一句自己近況之外。
信中主要提及的。
卻還是將來的那場玉宸道子之爭,是那位“坤象”嵇法闓.....
“能修成玄酆洞的鎮世法‘顛倒規中’,並以此奪去了佛家‘天耳通”的穆長治,即便放眼天道子之中,亦是真正的厲害人物了,至於龍象嶽,更不必多提。”
陳珩眸光隱動,心下思忖道:
“而據道子在書信中言語,在嵇法闓去往祟鬱天之前,這位坤象其實並無眼下能耐,那時的嵇法闓縱可以勝過長治,但也無法應付穆長治與敖嶽的聯手。
可如今的嵇法闓,已是在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信中直言,在如今的胥都修士內,那宇內第一元神之名,嵇法闓已然當之無愧!
可他在天外究竟是悟得了何等道妙?
那份機緣,究竟是來自‘大小十六諸天積寶璧宮”,還是祟鬱天?”
莫說九州之人,自昱氣天那一戰過後,只怕衆天大多修士都已清楚嵇法闓今時不同往日。
而對於嵇法闓究竟是遇得了何等造化,外間種種猜想亦千奇百怪,不一而足。
有人猜測嵇法闓是得了當年那位都天尊的遺藏,有人猜測是高虛清明宮的某位古仙在幕後對他下注,有人猜測他是尋得了空靖廬之匙。
甚至還有流言,信誓旦旦,說嵇法闓曾誤入了衆妙之門,並從中僥倖保住了性命!
便不說嵇法闓本人在知悉這些流言後當作何反應。
只連外人聽得這些話,也大抵是會搖頭咋舌,心下並不敢相信。
但無論如何,嵇法闓身懷大祕,這已是一樁板上釘釘的事了………………
“而羲平地遊歷時候,據青枝留下的書信,嵇法闓還曾去過一趟鹿臺山,將赤明的煉神重寶‘翕神罩’借去了三年。”
陳珩若有所思,心道:
“那造化,是與‘翕神罩存着何等關聯?”
在稍一推斷後,陳珩也不再多想,心下只是感慨一嘆,微微皺眉。
自前往流火宏化洞天前與君堯一別後,直至今日,他終是收到了君堯的書信。
但信中的重頭戲卻是在嵇法闓身上,對於嵇法闓的道法玄通,君堯是從頭至尾細細提點過一番,並再三叮囑陳珩對其不可以舊目視之。
但關於君堯自己之事,似白水大魔靈詛祕咒的後患,他今後的道途種種....………
君堯卻並不多說,只提了一句都天烈火圖卷,便轉過話題。
一路修行至今,君堯於陳珩的恩情已是無需再多贅言了,在近日,陳珩更是知曉自己之名將被列入《上寰運書》的正冊。
而親自向天帝上書,出面保舉他的那位道廷宿老,正是太素丈人!
似太素丈人這等無上巨擘,自與陳珩無什麼交情。
若論太素玉身...………
衆天宇宙之廣漠,參悟太素玉身者雖不衆,但也絕非只有一手一足之數。
瘟病陰無忌同樣也修行了太素玉身,但這位可並未享用如陳珩一般的渥惠。
陳珩知曉自己能夠登上運書正冊,必然是諸般緣由相加,道行、時機、大勢種種,都是其中一環。
甚至他於成屋道場勝過了法聖龍的星樞身,亦在其中多少產生了些影響!
不過如論如何,太素丈人的保舉終是一槌定聲,若無太素丈人的上書,一切種種,都是空談。
而君堯便在太素丈人的道場,並頗得太素丈人的看重。
如此一來......
“白水大魔靈詛祕咒嗎?不知陳玉樞將來爲我所備的,又會是何等局勢?”
陳珩看向遠空,心下緩聲自語。
時至今日,陳珩早非當年那個懵懂入世的南域散修。
他已是清楚陳玉樞之所以棄玄入魔,叫一身惡名如垢,便是爲了在將來破劫脫困後,連渡九難,好一舉摘得那枚至上的天仙道果!
天仙位業——
這已是正統仙道三等仙人中的無上成就!
將來若無意外的話,當可窺望那至清至虛、聖聖真真的太乙境界!
無論太乙真流還是太乙散數,這等人物都已是遠不能用常理去度量的,神通無量。
可以說陳玉樞一旦真個仰手摘得了天仙道果,在九州之內,那他的地位便再無人可以撼動。
不僅是先天魔宗,便連空空道人處,亦會對其大加扶持,許下諸般籌碼!
不過陳玉樞想要一步登天,除去那天數罰外,更還有一道人劫橫亙在前。
縱觀以往之事,陳玉樞對於那些可能成爲他‘人劫’的修士,打壓起來可謂費盡心思,不遺餘力,而以白水大魔靈詛祕咒廢去君堯,殺人不濡血,或也是陳玉樞最得意的手筆。
不過繼陳象先、君堯之後,如今陳玉樞又是將陳珩視爲成道路上的劫數。
雖說六宗祖師曾與通恆在東海達成了默契,陳玉樞終究是手腳受限。
但陳玉樞既對天仙道果志在必得,爲此苦苦籌劃了多年,那他想來也不會留下陳珩這個或有可能的隱患。
甘琉藥園之事便不必多提了。
陳珩心下清楚,陳玉樞對他的算計必不會停下。
而下一回,將更爲酷烈,將是遠勝於東海遇伏與甘琉藥園的真正殺局!
這念頭在陳珩腦中轉過幾轉過後,他只微微呼出一口氣,便將心緒給撫靜。
陳玉樞於陳珩而言儘管是懸顱之白刃,但此人算計,終究還不算迫在眉睫的威脅。
而擺在面前的,卻是正虛道廷之後的那場道子之爭!
唯有勝過嵇法闓,順利入主希夷山,他纔會得到玉宸列仙的真正支持,不至於在陳玉樞面前露怯。
將來的那場以枝奪幹之爭,比拼的不僅是雙方道法玄通,其實更還有底蘊背景。
而如今的陳珩同陳玉樞相較,無論是自哪方面看來,着實還相去甚遠。
“吞爻禍絕神煞……………能於門中尋得這類與我本身法道極爲相契的神通,着實是一大幸事,而不知在正虛道廷內,又會有何等機緣?”
陳珩心下在閃過這個念頭後,旋即便也收攝心神,繼續在一真法界內琢磨神煞關竅。
因有幽冥真水和梅花易數的修行根底,再加上那方奉真陰陽環的相助,陳珩研讀起神煞來,倒也無有太多窒礙,只覺是順暢自如。
以如此進境,想來神煞前期的種種道障也困不了他太久。
在去往正虛之前,他應可入門這類無上大神通!
便在陳珩持定神意之際,在另一處。
一道朦朦黃光忽自水中容成度命飛出,在終於離開先天魔宗的山門後,那黃光忽當空一,現出了一個身長丈許,膚色暗金的老者。
此時立身雲中的老者回首一望,眼底神色除去一股揮之難去的忌憚之外,更還有疑惑,茫然、驚訝種種,着實是萬般複雜,難以言盡。
但在默然半晌後,那丈高老者終還是斂了心緒。
他只心意一起,極空中便有一道法光落下,霎時將他接引去了一座仙宮內。
待得老者自法光中走出,還未邁入面前殿宇,便有一道女聲當先響起,笑問道:
“鄭老,不知我那位父親可同意了互換之事?”
“陳玉樞已是把手札收下,而老夫亦是將那劍經拿到了手。”
那身長丈許的老者微微頷首,停了腳步,言道:
“幸不辱命。”
“如此便好。”
適才出聲的女聲聞言輕嘆一聲,話尾裏難免添加了幾分喜意:
“鄭老,此番着實辛苦了,而劍經總算到手,倒也是了去了我一樁心事。”
鄭老笑了一聲,邁過門檻,繼續向前行去。
入眼之處,是五色晴霞氤氳,輝煌燦爛,有如天花繽紛,相間而開。
四壁鑲嵌着犀珠青玉、瑪瑙珊瑚種種,拼湊成鳥獸魚蟲諸形,此刻正隨光明滅,活脫如真。
殿中本有十數男女在說說笑笑,每個人皆是面帶清氣,頭頂有霧雲薄籠,久久不散,叫人一望便知是有深厚功行在身。
不過場中最爲惹眼的,卻還是主座的年輕女子。
那女子約莫二十上下,正是妙齡年華,蛾眉鳳目,鼻如琢玉,着實是生得花容月貌,容光動人。
她身着一襲青碧色的蓮花紋直裾深衣,腰佩鈴鐺,頭戴芙蓉冠,此刻在聽得鄭老的答覆後,那女子目芒不自覺一說,竟有一股攝人英氣流露而出,更是神采飛揚,格外引人注目。
須延天,彌明教真傳弟子——陳!
“恭賀陳師姐得償所願,我教七位真傳之中,似陽固,符綽、樓據這些,本便不是師姐的敵手,也早便熄了與師姐相爭心思,唯有一個向康......”
在向鄭老行禮過後,那十數名彌明教修士中,一個身着金袍、貌相英挺的年輕男子微微一笑。
他看向陳沅,毫不掩飾面上的愛慕之意,主動放低身段,恭維道:
“如今陳師姐已是得了那位魔師的劍經,想必是能夠更進一步,功行彌厚。
那在教中,又有誰能夠同師姐相爭?”
“教中七位真傳,羅師弟你不也是其中之一嗎?”
陳沅似笑非笑:
“我若爲道子,師弟會欣喜?”
“羅某願附芳塵。”羅曼坦然一笑。
這句出口後,陳沅只是一笑置之,旋即她看向鄭老,行了一禮道:
“敢問鄭老,陳玉樞的那部劍經在何處?”
鄭老聞言自袖中摸出一枚小巧金符,又往符上一抹,似去了某類禁制一般。
只要時間,殿中忽然光亮大放,一股澎湃劍意似滾滾天河水漲一般,須臾擠滿了整座仙宮,在場中每個人都覺如芒在背,坐立不安,有幾個甚至腦中有莫名的恍惚,心神失守!
“我奉師尊之命前來胥都,便是爲求這部劍經,一番辛苦,總算得償所願了。”
陳沅輕笑一聲,在接過金符把玩幾轉後,驟然五指一合,將掌中符籙捏了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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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符碎裂之時,場中那森然劍意亦斂去無蹤。
直是過去一炷香功夫,在殿中諸修的好奇注視下,陳沅才緩緩掀起眼簾,呼出一口長氣。
“《天人五衰劍經》,陳玉樞的法門,當真是神乎其技,不過......”
陳沅嘴角有一絲嘲弄之色:
“玉宸,陳珩?這老魔倒是想得美,將閒棋下到了我身上。
分明是公平的易物之舉,卻想要我去當過河卒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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