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且醉相思意 > 158、等爾歸來

她的眼神太過兇狠, 原本嬌俏可人的小郡主變成這幅樣子, 梁柒只覺得心頭一跳,隱約卻覺得不對, 郴州城裏這些事件背後, 好像有一隻手, 隨時翻雲覆雨。

遠遠的, 好像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她分了些許精神去聽, 好像是薛擁藍在叫她的名字。

她一喜, 想要回答他,卻沒了力氣,喉嚨處更是火燒火燎的疼, 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幸好五娘也聽到了,張着嘴叫道:“我們在這裏!”一面說一面攙着她往聲音處走去。

梁綾若想要抓住她們,慢慢往這邊爬:“不要走, 你別想走, 我們死也要死在一起……”

薛擁藍的聲音越來越近,梁柒拼盡了力氣跟着五娘往外走,腳卻被人抓住,低頭卻是梁綾若抓住了她:“薛大哥喜歡, 爲什麼連鍾牧也要喜歡你……呵呵,我如今落到這步田地,你別想活着出去……哈哈哈……”

她發了瘋,雙手牢牢抱住她的腳, 死也不放。

五娘大急,剛纔的針包情急之下沒了去向,如今根本沒辦法再扎穴道讓她無力,只能狠心在她胸口上揣了一腳,將她踢到一邊。

擺脫了梁綾若還沒走兩步,忽然不知從哪裏鑽出一個黑衣人來,手執長劍朝着她們刺了過來。五娘將梁柒推到一邊,劍貼着她們的手臂擦過:“走,快走!”

黑衣人收劍再刺,手上一使勁,劍穿透了五孃的胸口,鮮血迸發,噴了梁柒一臉。

溫熱略帶腥氣的液體落在臉上,梁柒雙眼圓睜:“五娘!”她用盡了力氣去喊,卻是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一雙眼,卻是大顆大顆的滑下了淚來——五娘,五娘爲了她被人殺死了!

“阿柒!”街道的那頭,薛擁藍終於找到了她,騎着馬往這邊奔來。

黑衣人將劍拔出,又朝梁柒刺了過來,梁柒咬牙雙手將劍攥住,他殺了五娘,他殺了五娘!

薛擁藍越來越近,黑衣人一怔,將劍拔出,穿透五娘胸透的劍尖又割破了梁柒手掌,他握住這沾滿鮮血的長劍朝薛擁藍攻了過去。

地上的梁綾若卻不知從哪裏來了力氣,從地上爬起來抱住梁柒的腰往燃燒着的屋子處倒去。

梁柒知道,此時就是拖時間,只要拖到薛擁藍殺了黑衣人,自己就不會有事。可她全身無力,與她相反,梁綾若力氣卻大得不像話,抱着她兩人跌跌撞撞往燒得通透的屋子撞去。

薛擁藍抓住劍柄,借力使力架在黑衣人的頸上隔斷了他的喉嚨,抬眼再看心神俱裂:“阿柒!”

半面牆壁被燒着,燒得透了,轟然倒塌,整個砸了下來。

他最後一眼看見的,是梁柒轉臉看了過來,朝着他輕輕一笑。

大火整整燒了一個時辰,整個郴州的東邊半個城,都陷入了汪洋火海中。

那樣濃豔而熱烈的火焰,好像能焚燒掉所有的罪惡,燦爛灼目的紅,將半個天邊都印得通紅。

丑時初始,天邊一道驚雷,大雨落了下來,將火慢慢熄滅,纔不至讓整座城池盡數化爲灰燼。可到了現在,半座城池化爲焦炭,有許多來不及救出的病患也葬身火海,整個郴州,再也不是當初模樣。

杜若指揮人將活着的人安置好,發現去尋找梁柒的薛擁藍至今未歸,心頭不自覺飛上不安。他騎上馬,依着打探出來的消息,策馬往梁柒住的偏院而去。一路上,眼見的都是燒焦的房屋,漆黑的木頭,還有被雨水打溼後流在街道上的黑水……細雨依舊濛濛,落在身上,打溼了衣衫,更將他的心打得一陣一陣的寒涼。

遠遠的,他一眼就看見了薛擁藍,可,他卻希望,自己永遠都不要再看到他。

他全身溼透,蒼白着臉,就那樣靜靜的坐在石板地面上,長髮貼着面頰,將他整個人都弄得狼狽不堪。春雨如絲,落在發上臉上,都有極細極小的雨珠,像是誰的淚,密密麻麻的爬滿了心頭。

他的身邊,站着跟着他來郴州的家丁小廝,同他一樣,渾身溼透,一言不發。

“……九九呢?”他張了張嘴,聽見自己的聲音艱澀得厲害

薛擁藍像是失了魂,茫然的將頭轉向了他這個方向,眼珠子一動不動,黑沉沉的無底無盡,像是望着他,又像是沒有焦點不知落在何方。

“我問你九九哪裏去了?”杜若一聲厲喝,一貫翩翩如玉的貴公子咬住了呀,面容猙獰,口氣兇惡。

他這纔像是被驚醒了一般,眼底綻放出灼熱的光芒,無限期待的看着他:“蘅芷,我找不到阿柒了,你幫我找好不好?幫我找一找?”

杜若心頭一落,有什麼東西從高處重重的砸了下來,將他砸得頭昏眼花腦內一片空白:“……到底,到底出了什麼事?九九在哪?啊?在哪?”

”姑娘死了!“薛三終於忍不住,捂着臉大哭起來:“……姑娘死了,她死了!房子燒着了砸下來,她……她們都沒有出來……”

“死了?”杜若喃喃重複,面上神色無動於衷,眼神卻是忽然怔住,好像死人一般:“什麼叫死了?”

他轉頭去看燒得只剩下焦炭的木塊,還有轟然倒塌又被雨水浸透的泥牆,眼神定定的落在那個方向,好像再看一看,就有人會從焦土之中笑盈盈的走出來一般。

薛三根本就不敢去看自家的少爺,只哭啼道:“……少爺騎着馬跑得快,我根本就跟不上……等我到的時,少爺摔在地上昏迷不醒,那邊的房屋已經燒得完全倒了下來……我叫醒少爺,他便要往火海裏衝,一直都叫着姑孃的名字……”

薛三跟着薛擁藍一道去的長河,又陪着他一起趕往郴州,關於少爺到底心繫於何人的事情,多多少少都知道了一些。

今夜他本是跟着少爺一起來的,可少爺心急打馬在前,城中到處是人,他跟在後面許久纔到。等到了的時候,發現少爺倒在地上,腳上還拖着繮繩——薛擁藍趕路時心急吐血從馬上摔落,摔斷了腿,之後都是將人綁在馬上的。他猜測,先前少爺見梁柒被火困住,心急如焚打馬上前,只是馬被火驚了不肯往前,他情急之下割斷繩子便要飛身進去,只是情急之下反倒驚了馬又摔了下來,這才暈了過去。

他將少爺叫醒之後,少爺整個人都變了個模樣,怔怔的看着已經燒得差不多的房子。他想,若不是自己緊緊攥住了他,少爺只怕要奮不顧身的鑽進火海裏去——可,他又覺得懷疑,因爲少爺後來一直是這個樣子,怔怔的,失了魂,根本就沒有挪動半分的意思。

“……找、找人來,將這個地方給挖開……”薛擁藍的聲音忽然在抖,顫顫巍巍根本連不成句子:“生、生要見人,死,死要見屍!”

**

那一塊地方,被人整個都掘開了。

可,翻遍每一寸土地,都只找到了兩具屍骨,包括旁邊被倒塌的泥牆蓋住的矮井也挖掘了一遍。

那天晚上,除了梁柒和梁綾若之外,還有一個大夫白五也葬身於此!

兩具屍體都燒得面目全非,根本就辨別不出人形——誰也不知道,少掉的那個人,會是誰。

杜若多少知道些梁柒的打算,當機立斷封鎖了消息,送回鎏金宮裏的奏摺,也只說白大夫照顧生病的醫侍,救助不急,燒死在此處——至於梁綾若,不知所蹤,因爲誰也不知道也不會相信,郴州王府的郡主會出現在距離王府如此之遠的偏地。

因爲尋找挖掘的人,都是他和薛擁藍的親衛,消息不曾泄露。

——

大火的第三日,杜若再次走到出事的地點,果然看見薛擁藍坐在圈椅上,安靜的看着那被翻了好幾遍的空地。

“你知道嗎,我和阿柒,其實是天作之合。”

還沒走近,就聽得薛擁藍的聲音傳了過來,聲線微微喑啞,語氣卻是極其平靜的。

杜若沒有說話,或者說,他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你不相信?”沒有聽到回答,薛擁藍慢慢的將臉轉過來,望着他,他的臉色白得厲害,下頜尖瘦得很,眼睛也是紅的,可是除此之外,面色如常。已是四月了,他仍舊披着厚厚的皮裘,倒像是很冷的樣子。他看着杜若,忽然脣角微微勾起,笑了一笑:“我孃親只有我一個兒子,阿柒婚約定下的那個,一直都是我。”

他顏色生得極好,雖面色蒼白,這一笑之下卻好似恍惚了這衰敗的城池。

杜若無驚無怒,臉上也是一派淡然:“恭喜,如此,她只怕會心安不少。”

畢竟,她一直以爲與她定下婚約的是薛觀山,雖然選擇與薛擁藍在一起,心裏自然是有愧疚的。若是事實真如薛擁藍所言,無論如何,與梁柒而言,都能減輕她心中的愧疚。

“我其實應該早些和她說的……”薛擁藍將皮裘裹得緊了些,脣邊的淡笑一直都未曾減少:“大哥和二哥,一個是將士遺孤,一個是本家堂兄,都是無人照料,自小就養在父親腳下,對外都只說是親子。孃親嫁過來之後,也視如己出,我出生之後便是三子,與他們沒有半分差別。幼時我同孃親大哥一起去王府,大哥乖巧,守在孃親身邊,我卻頑劣,去了花園戲耍……”

“……孃親喜愛阿柒,並戲言與她孃親定下親事,熙方郡主當了真,與孃親許下了諾言。當時雖是大哥在旁邊,孃親和郡主兩人之間,卻是說依着年紀接近,好找一個性子好的治一治我的頑劣。孃親病重時,和我提過,我當時恨熙方郡主害得我家中不睦,不願娶親。大哥晚來一步聽得岔了,擔心孃親生氣,不明所以一力應答了下來,後來也一直以爲是自己……你大概不知道,我爹爹自幼便愛慕熙方郡主,卻一直藏得極深不爲人知,偏偏瞞不過我的孃親……”

也正因爲這一層原因,之前他對梁柒一直沒有好感——這種情緒,逼迫他生生將自己在梁家花園裏遇到的小女孩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熙方郡主對薛家事情曉得些許,又因薛家一直居在長河,因此雖曉得定親之人是薛家擁藍,與女兒交代時說的卻是薛家長子。

再後來,梁柒害得薛觀山斷腿……他心中存了怨憤,在汴津知道梁柒的真實身份後,矛盾不已,一面告訴自己不要忘記恨她,一面卻又忍不住關心她——他覺得自己就像是患了病,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荷花澱相聚之時,他與梁櫟定了約定,讓梁柒孤身入長河。然而,等得她到了長河,他卻是什麼都顧不了,只想她能平安無事——甚至,他開始嫉妒自己的長兄,嫉妒梁柒以爲與她定親的人是薛觀山!

長河之戰結束時,他受了重傷,抓住梁柒的手掌不願放開——事實上,在他黑沉的夢境裏,他果真是抓住了少女的柔軟的掌心,將她牢牢的鎖在懷裏。夢境不是現實,他無需掩藏自己的內心,毫不猶豫的遵從了自己的想法,不願放開。也因此,當他從夢中醒過來時,看見與她並身而趟時,甚至以爲自己還在夢中。

“你確實應該早些告訴她的。”杜若的聲線冷淡,可說到她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已然完全放柔了情感。

“是啊,應該早些的……”薛擁藍抬頭看着天空,大雨之後的天空格外的晴朗,雖然沒有陽光,天空卻是蔚藍的,看得人的心也跟着空靈澄淨下來:“蘅芷,求你幫我一件事。”

杜若望着他,等他開口。

“我不想回汴津了,我腿傷好些後,便會啓程去長河。大戰之後,長河蕭瑟破敗,我想,找些事情來做,總是好些的。”他長長的吸了口氣:“皇帝那裏,就煩勞你幫我轉告周折一番了——他若是猜忌,便說我已心有所屬,願爲她守護一方安寧。”

他是恨梁櫟的,薛擁藍不是那種受聖賢書教導出來的人,他素來特立獨行,知曉梁柒的出事和梁櫟脫不了關係,他便不想再回去見他了。同時,他也明明白白的表明,自己願意爲了梁柒守在長河偏僻之地,皇帝不必擔心他們兄弟二人擁兵自重。

他的話說得明白,又毫不客氣,杜若卻點點頭:“我答應你。”

“蘅芷,汴津城裏的女子雖說都比不上阿柒,但你若是遇到喜歡的,早些娶一個回去也是可以的。這樣,阿柒日後回來,才能更爲憐惜我——”說到這裏,他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表情:“長河人少,女人更少,我留在長河,她只怕更能放心。”

字字句句,都只當梁柒是躲起來了,只等她想通了,便會回來找他。

杜若的胸口被人狠狠一扯,忽然想起了昨日挖土尋找時,薛擁藍赤紅的雙眼。他心想,有這樣的念頭總是好的,畢竟,在他的心裏,九九隨時都會回來。

“杜某隻怕不能如你所願了,”他頓了一頓,眼神落在薛擁藍身上:“我也願意試着等一等,畢竟,九九日後回來了,說不定會回心轉意的。”

“……”

薛擁藍離開之前,將翻新的那塊地方圈了起來,找了各種樹苗親自栽種了——他的意思很簡單,花兒太過嬌嫩,他不能時時守在這裏;樹苗卻不同,長成大樹高大挺拔能經風雨。順帶的,日後梁柒回來了他一定要帶她來這裏看看,看看他爲她栽的樹,也說一說自己如同大樹一般蓬勃生長的思念。

杜若聽了,不自覺的嘴角抽了抽。前幾日他雖故意當着薛擁藍說出那種話來,心裏也知道梁柒心中早有決斷,早就打定主意永不要她在爲難。可無論如何,他也沒有法子像薛擁藍那樣,毫無顧忌的說出心中所想。

說實話,他嫉妒他,甚至,嫉妒得不得了。

“蘅芷,我還有一事要囑咐你,煩請你幫忙。”口氣倒是客氣得很。

“請說。”

“我雖在長河,定會派人四處查訪阿柒的消息,可汴津之中,我到底勢單,所以只能靠你了。”薛擁藍想了想,又道:“阿柒的事情,我總覺得有許多不對——你我都知道,這城中大火是梁綾若驚慌失神之下所放,可,依着我對她的瞭解,她並非是這樣心思薄弱之人。”

杜若也覺得不對,那晚大火來得及,當時他有忙着部署梁柒詐死逃離之事,根本就沒有注意。事發之後,也問過王府中人,丫鬟都說郡主在王妃的祠堂裏待了許久,出來之後就回了房間。晚些時候,王府中便起了大火,還有人隱約聽到了郡主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大聲叫着父王。她燒了王府之後,跌跌撞撞出了王府,又用火把陸陸續續點燃了其他地方,若不是如此,這火也不會起得如此之快,燒得如此厲害。

“梁安覺可有消息傳出?”

杜若搖搖頭:“我這次本就是專程爲虎符而來,梁安覺沒了虎符,便也就沒有了利齒——我一直在城外,可派出去的暗線,也不曾傳來任何關於他的消息。”

郴州城裏疫病起源一事,他們二人也聽其他大夫說了,許多事情一想,愈發覺得疑點頗多。梁安覺下毒是爲避去進京,後來毒花事件引發疫病,依着梁櫟和梁安覺的爲人,倒不像是他們的作風,這毒又是誰下的?梁柒打定主意炸死離城的當夜,城中就出了事情,又是誰告訴梁綾若她父王去世的消息?還有那晚街道之上,又是誰專門派了殺手,來奪去梁柒的性命?

“此事,就請蘅芷查探了,若有消息,還請告知於我。”薛擁藍行了個半禮,客客氣氣道,他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這在背後謀害梁柒害得她如今生死不知的人,他定然要他血債血償。

杜若與他在此事上卻是一心的,當下沒有其他反應,點點頭鄭重道:“我必然會給你一個答覆。”

“有勞,”薛擁藍低了頭,忽然輕輕笑了笑:“我總能等到她的。”

作者有話要說:  我覺得,這章放上來應該會有人罵我的,頂鍋蓋——好像,真的狗血了點= =

嘿嘿,終於碼到這裏了,文章大概還有五萬字,所以,放心吧,我會慢慢結局的~

妹子們有什麼意見和指教的,歡迎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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