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大夫在哪裏?”梁綾若走進安放病人的空置莊園, 詢問負責的管事。
“回郡主的話, 白大夫現下正在屋內替方老太太診治。”管事年歲已大,走起路來難免手腳慢些, 才拐了個彎便遠遠落在了後面。
梁綾若停了停, 咬着脣問道:“那, 白大夫說有沒有救?”
管事一溜小跑, 氣喘吁吁的趕緊跟上來:“我出去接您的時候,那大夫正在給方老太太診脈, 不過, 咱們郴州城裏的大夫都說,方老太太太過年邁,只怕……”
話未說完, 但話語背後的意思,卻是不言而喻的。
梁綾若只覺心一落,好半晌都不知說什麼好, 過了一會, 就在管事的以爲她不會再開口的時候,她忽然咬牙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讓他們白白死去的!”
——
這座廢棄的莊園是郴州王梁安覺的私宅,只是郴州王家大業大, 並不將這所莊園放在眼裏,多年不曾到過這裏,好好一座莊園,除去幾個打掃看護的家奴, 漸漸便落敗了下來。
前些日子,郴州的百姓之間忽然生了一場奇怪的病,一開始只有一兩戶人家,可一夜之間,每條街巷裏都有幾家,生了這場怪病。起初第一天就像是感染了風寒,手足無力,畏寒不出,可過了兩日,整個人愈發失去了活力,沒了精神氣似的。
醫館裏人滿爲患,可大夫們把脈卻是什麼毛病都沒有,初時當做風寒開了調理的藥方,喫過之後也沒有半分作用。
隨着生病的人越來越多,大夫們又拿不出治療的辦法,郴州城裏流言紛紛,一時間人心惶惶。
傳言都說這病是上天所下,用來懲治郴州王治理無方——可具體怎麼個無方法,傳言卻是不一。不過有傳言說,這病是會傳染的,這一事倒是說得有鼻有眼的。
郴州王心下惱怒,可這個時候,想法子解決問題纔是正經,到底是治下的子民,他和幕僚一商量,由王府出面,將莊園收拾出來,專門安放生病的百姓。四周派兵把守着,每日只接送大夫進出,可饒是如此,十來天過去了,病重的越來越多,可治療的方子一個都沒想出來。
此事屬機密,不好傳揚出去,梁安覺也不想真被人說是治理無方,乾脆將城門一併戒嚴,用重兵把守了。外人要進郴州,盤查一番也就罷了,可若是要出去,卻是難於登天的。
傳言雖只是在城內流傳,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也不知是不是被外人聽到了什麼,往日裏絡繹往來的商賈,寧願從旁邊的衢州等地繞道,也不敢從這裏取道了。
梁安覺被每日送來的病情報告擾得頭痛,卻不得打起精神面對。
只這兩日他忽然也覺得不適起來,他心下也憂慮是不是生了一樣的病,可是不能傳出去擾了軍心,於是藉口正在與諸位大夫商討藥方爲名,避之不出。他的女兒梁綾若,此時卻是不能安然待在府中的,每日代替父親,都來莊園裏問候一番。
城中的大夫拿不出治療的方案,梁安覺便派人在城外張貼了告示,只說是府中有貴戚生有怪病,尋神醫救治,若能得救則有重賞。
先前每日都有大夫自動請願而來,可一劑兩劑藥下去,卻是半點效果都沒有。郴州城中的怪病沒有治好,大夫卻是多得注滿了好幾個客棧,他們一方面是被變相拘禁不許出城了,另一方面是城中怪病勾起了興趣,一個兩個湊在一處,天天研究藥方,倒不算得無聊。
病人中有一老太太,夫家姓方,也曾是郴州城中的大戶,只是晚年敗落了。方老太太年過七旬,身子卻一向硬朗,只此次一病,卻是病來如山倒,因了這幾日天冷,有好幾次差些就那樣厥過去了,只拿人蔘時時續着命在。
那些大夫都說,其他人許還能等一等,等藥方研究出來。這方老太太年歲已大,只怕是等不得了。
梁綾若的母親也是姓方,與方老太太還有些遠親,因此對她格外看顧些,此時聽得她的境況,心下也是焦慮。
她今日早起,剛喫了早飯準備出門,就接到莊園管事送來的消息,說是來了個女大夫,正在給老太太診脈。
她一時心急,顧不得許多匆匆就出了門,到了才反應過來,這大夫還不曉得醫術如何,那麼多大夫都沒有診治出結果,這人未必有迴天之力。
只是此時事急,便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
因了病重,莊園之內皆是死氣沉沉,捂着面罩端着藥汁來來回回的婢女僕人,都是端着一張冷臉,見了郡主只行了禮,就忙着去自己的房間薰艾草消毒去了。
方老太太和她兒媳住在一間屋裏,梁綾若在進來之前,已經在大門處的臨時醫館薰了藥草,此時要進病人屋舍,還是從懷中套了面罩捂住了口鼻。
推門進去,方老太太的牀榻前,果然坐着一箇中年婦人正在替老太太扎針,她的身邊,站着一個青衣婢女捧着針袋背對着她們。方老太太的兒媳,也站在一邊,滿面急色的望着牀榻之上的老太太。
只從這景象來看,並不能看出結果來。
梁綾若沒有開口,靜靜站在門口,等得大夫扎針。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大夫輕輕舒了口氣,站起身來,對方家媳婦道:“今日是無事了,不過還是要儘快找到藥物,否則老太太的身子怕是熬不過去了。”
方老太太雖還昏睡着,可畢竟還在她房間裏,可這大夫就這樣說出了實情,好像絲毫不擔心被老太太聽見。方家兒媳婦一時有些訕訕,只點了點頭,並不曾回答。
一抬眼,就看見梁綾若同管家站在門外,這些日子,她們婆媳兩個住在莊園裏,受她照顧頗多。她心裏存了感激之情,見着梁綾若時便不自覺多了三分恭敬:“郡主。”
“恩,方老太太怎麼樣了?”梁綾若抬步走過來,低頭看了看正在牀上昏睡着的老人,壓低了聲線問道。她還帶着面罩,露在外面的一雙眼裏,不自覺流露出些許擔心——畢竟,方老太太若是過世,這場病只怕會被傳得更爲恐怖起來,郴州城裏如今人心不穩,可千萬不能再起風波了。
方家兒媳婦還來不及回答,那大夫已經皺了眉,不耐煩道:“我都已然說過了,現下沒有大礙,可若是再找不到救治的藥物,只怕熬不過去了,你爲什麼還要再問一遍?”
她的口氣很不好,明明聽見方家媳婦叫她郡主,這大夫說話還是很不客氣。
管家的一怔,面色大變,正要開口訓斥。
梁綾若伸手將他攔住,朝着大夫福了福身子:“是我多疑了,還請大夫莫怪,不知大夫貴姓?”
她心知這大夫醫術果然比其他大夫都要高超,其他大夫也看過方老太太的病,開出的藥物沒有半點效用。如今老太太病重,其他人都說藥石無醫,這個大夫卻能保她一時無憂,自此就完全可以看出她的醫術高明來。
梁綾若分得清事情的輕重緩急,她一向受郴州王看重寵愛,從來沒受過什麼委屈。可這百姓患病一事,她一夜之間成長不少,如今聽了大夫這樣算得無禮的言語,才能帶着笑意繼續同她客氣。
那大夫有些油鹽不進的樣子,冷冷道:“白五。”
“白?白大夫和濟世堂的白神醫可是本家?”
白五面色驟冷:“白老太太病暫時無礙,可我還得去研究一下藥方,先找個地方給我們住下吧!”
說罷起身,就要離去。
梁綾若自是不知道哪裏又得罪她了,遇到這樣陰晴不定的性子,她再是好修養此時也有些怒氣了。只是想到城中百姓,她忍了氣,道:“張管事,給白大夫收拾個住所出來。”
管事應答了一聲,弓腰行禮退下。
方纔一直站在大夫身後,捧着針囊的青衣女子,忽然走到梁綾若跟前道:“郡主,五娘性子如此,還請多多見諒。”
她說話口氣不卑不亢的模樣,半點不像是下人的樣子,開口之後,聲線微微有些嘶啞,卻依舊很動聽。
梁綾若抬眼看她,只見這青衣女子生得十分貌美,只臉色有些蒼白。她卻瞧她眼熟得很,驟然間卻是一下子想不明白,摸了摸頭,詫異道:“你是……”
那女子卻避而不答,只笑了笑道:“如今我們要在郴州盤桓數日,還請郡主照顧一二。”
梁綾若愈看愈覺得眼熟,可一時間卻總想不起來,正怔怔間,就聽得門外那大夫冷着聲音道:“小柒,還不出來!”
青衣女子朝着她盈盈一笑,揹着藥箱就出去了。
留在後面的梁綾若腦海中一閃而過,終於想起了這個笑容來——這不是擁藍哥哥什麼所謂的美人圖上面的那個美人麼?當時擁藍哥哥在郴州,說是要畫什麼胭脂雪的美人圖,當時哥哥還拽着她讓他作畫,誰知道,他明明對照這她動筆,畫出來的卻是旁人!
他畫完之後自己臉色就變了,還不等自己和哥哥取消他,他就取了畫不發一言的離去了!
而且,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之前鍾牧從郴州經過的時候,護衛的小姐就是她——大歧聿和公主,梁柒。
**
跟着白五一道來了郴州的梁柒,小跑兩步纔跟了上來。
白五斜眼看着她:“你和那小郡主表明身份了?”
“如果郴州王調查過我的身份的話,我想,算是表明身份了。”說完之後,對上白五不甚贊同的眼神,梁柒笑了笑:“五娘,我曉得你是擔心我,只是我看如今的情況,應該是無礙的。”
白五有些不明白,可看着走在前面的管事,住口不提。等得到了住處,管事的離開之後,她才問道:“什麼意思?”
“我一路行來,看郴州城裏的守衛情況,總覺得有些不對——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郴州王的大軍此時只怕不在城中了。”她想了想,又道:“我主動同梁綾若說話,就是想給她提個醒,凡事不要太過。”
她的意思是,如果梁櫟密報不錯,這城中百姓生病是因爲郴州王自己下毒的原因的話,如今他們也該收手了,畢竟有人差點因此死去。
白五卻很不贊同她的意思,冷着臉道:“梁柒,我相信你還記得,來之前我們就說好了,我找到藥物能仿效這個病的病症,讓你藉此機會假裝被傳染,然後用服用假死藥,再將你送出郴州,自此避居臨陽。如今,你打算做什麼?”
她瞧不慣這丫頭傻傻的爲他人做嫁衣,搞得自己一身傷痛,所以當梁柒主動來同她說,要她相助時,便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梁柒曉得自己行事魯莽了,有些心虛,雖然曉得爹爹對孃親一往情深,和五娘不會有任何結果,她也還是希望五娘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她對她們姐弟一向愛護,因此在心底她已然將她當成了親人,此時看她生氣,咬着脣轉移話題:“五娘,你說郴州城的怪病可以醫治麼?”
白五哪裏看不出她的意思,白了她一眼道:“這毒雖怪,卻並非是不能解的,城中大夫的藥其實肯定有些還是起了作用的——可這有什麼作用,毒未完全解去,新毒又重新來了!”
“五孃的意思,是有人還在繼續投毒?”她不解,現下效果已經達到,郴州王爲什麼還會繼續?從城中百姓氛圍,還有梁綾若的焦急來看,這毒不一定是梁安覺下的——可就算是梁櫟,他真的打算要毀掉這一城百姓麼?
白五搖搖頭:“我也只是猜測而已,你之前說是井水有人投毒,晚些時候我去查探一下才能知道結果。”
梁柒點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此事我自有主張,你不許再胡亂出手!”白五瞪她一眼,“這些人的死活和你無關——再者說了,目前這毒下的不多,我再找找配藥,治好也就罷了。”
她可不管什麼政治,也不管這藥是郴州王下的還是皇帝下的,只要梁柒乖乖的不要插手,她也就放心了。
聽了這治病救人爲己任的大夫說出的話,梁柒想了想,自己好像確實有些杞人憂天了,好像習慣了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也好,既然做了死遁的打算,乘早學着放手也好。
於是乖乖的點了點頭。
晚些時候傳來消息說,方老太太已經醒了,雖還有些不適,但卻是和其他人一樣,只頭昏腦脹四肢無力,不至於同先前那樣病重垂危了。
那些斷定她藥石無醫的大夫曉得了此事,一個個都跑到白五的住處,說是要同她探討醫學,爭取早些將治病的藥方給找出來。
白五不耐煩應付他們,自己去了城中各處查探,留下樑柒一個人。梁柒和他們也無話可說,乾脆敞開了大門仍他們進出,自己乾脆去方老太太屋裏閒坐——她既然是打算裝作染病,自然要去有病人的地方多待些時候。
其實白五已經說了,他們的病是不會傳染的,只是中毒了而已。梁櫟的手下能查探出是有人投毒在水中,食用井水的人家,自然就先病了。那些大夫急着診治,所有人都將目光放在病人身上,等得曉得病人越來越多,自己已經亂了陣腳,哪裏還有心思去思考病源?
等喫過了午飯,白五纔回來。
梁柒想着不知道這莊園裏的水源有沒有毒,午飯是喫的自己帶的乾糧還有水,雖然難以下嚥,畢竟要安全許多——再說,好喫與否與她而言,其實沒多大關係的。
白五面色沉重:“我到處都看了一遍,大多井水裏都是有毒的。”
梁柒也覺得心裏一沉,有些壓抑的難受,郴州城並不靠水,城中百姓食用多是靠的井水,這水中被下毒,誰能躲過去?無論下毒的人是誰,這一城百姓,何其無辜?
“可解麼?”
說到這個,白五的臉色好了些,她點點頭:“恩,藥方我已經想好了,回頭先配一劑給病人試試,再酌情修改下其中兩味草藥也就好了。只是,這水中之毒如何是好?”
梁柒咬了咬牙:“這事還得和梁綾若商量,你也探一探她的口氣,看這毒和他們父女到底有沒有干係——若是無關,和官府合作,將解藥藥汁倒進井水裏,並且派兵把守,避免再有人繼續下毒。”
白五沉吟,若是能救治這些人自然是好,可這樣一來,之前的打算就白做了——只是事情緊急,她們原本打算的也不周全,只能冒險行事。這病由毒而起,且不致命,只要解了毒素也就無礙了。梁柒若是藉口死遁,不是會格外引人懷疑麼?
就像來之前梁柒想的那樣,若是傳染病死的緣由不能再用的話,就設計一場其他事故讓她病死——反正她既然存了死遁的打算,到時候不管是那種死法,將她偷偷送回臨陽也就是了。到那時不管梁櫟相不相信,一來梁柒已歸,二來考慮到他們之間的情分,梁櫟未必會趕盡殺絕。
“看來,只能如此了。”白五想了想,梁柒的事情稍後再說,現下先解了毒素再說,方家老太太這樣的老人,還有病人之中的幼兒,他們的身體可支持不了幾日了:“只是小柒你需得記住了,既然決定要不管的,到時候不管發生何事,都不要去多管閒事!”
她諄諄告誡,全都是爲了她好,梁柒也是知曉好歹的,自然點點頭應答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對手指,我開新文了,妹紙們沒事給我看看唄~~
扭捏,求收藏求點擊什麼的,我就厚顏開口了
另,且醉我會繼續保持兩日一更的~~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