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今府的都尉大人韋大業, 戰戰兢兢兢兢業業, 終於是爬上了尚今府一府長官的位置。
他禁不住自家媳婦的枕邊風,將遠在原州老家的孃家侄子接進了汴津城。因着擔心博古府那成振華抓住痛腳, 他好不容易堅守了陣地, 不顧圍夫人的哭鬧, 堅持不給予侄子高位, 只許了他一個巡城軍尉的小官,讓他巡城去了。
他猜測着, 在他身邊派一個持重些的副官, 遇事提點兩句,他這侄子也不是個呆笨的,不會闖下大禍去!再者說了, 他這都尉大人雖只是正三品,可到底是執掌一府官印,多少二品大元也沒他來得威風。自家侄子身後跟着的小衛都是同他一起從原州來的, 再加上自己罩着, 料他也不會喫虧!
前前後後一想,他愈發覺得自己這算盤打得好,算得是萬無一失的。
心中得意,處理起府中事務來愈發得心應手, 往日裏要處理個三四個時辰的事情,今日不到兩個時辰便處理好了。時間空閒下來,心情又甚是愉悅,韋大業關上房門, 讓小廝送了瓶美酒,翹着二郎腿自斟自飲,好不暢快!
小酒喝了半壺,酒意半薰,燻燻然最是舒暢。
卻不防房門驟然被推開,文書跌跌撞撞的撲進門來。
韋大業被嚇了一跳,正待怒斥,就見得文書哭喪着臉,隨時能掉下淚來的模樣:“……大人,你孃家侄子……闖了大禍了……”
也不知該說是薛擁藍和杜若倒黴呢,還應該說是這丁虎倒黴,他上任執勤第一日,身上這套守城衛的衣服還不曾穿熱乎,就將皇帝陛下如見眼前最看重的兩位臣子投進了大牢——一個是堂堂的尚書令,另一位官職雖不高,卻是前大將軍三子,現神武將軍之弟!
這汴津城裏,今日巡邏的不管是哪一隻小隊,領隊的不管是哪一個軍尉,都決計不會認不出薛杜二人來,更不會將他們投進監獄去!退一萬步講,就算是個有眼不識泰山的,或者說是剛直不阿的,決意要抓捕他們二人,也未必有這個能力。
卻偏偏,遇到的是這丁虎!他自小長在原州,仗着父親是知府大人,在城中很是橫行了年數。後來長了些年歲,雖說依舊是城中一霸,卻想要博個好名聲,因而訓練起身邊跟他街頭招貓逗狗的一羣家僕,抓起原州的大小匪徒來。說來也是本事,他們這些人居然慢慢摸索出了一個法子——先揚沙土再扔網,最後大棒下去,不知多少悍匪都落在他這一招上!
眼看着自家姑父沉着臉朝自己走來,官服穿得筆挺,可頭上戴着的燕翅帽卻顫巍巍的,看着便讓人膽戰心驚。
他已聽得自己的副尉說了,自己抓了了不得的大人物,可具體怎麼個了不得,卻不得而知——說實話,他粗人一個,街頭橫行霸道魚肉鄉里他最是擅長,官場之上的歪歪繞繞,非是他所長。
“你、你、你個蠢貨!”韋大業也是行伍出生,生得五大三粗的,看着侄子鼻孔朝天的模樣,恨不得把他按進土裏去。
丁虎剛被副尉明裏暗裏嘲笑了一番,正惱火着,如今聽得姑父罵自己蠢貨,更是心中不服:“……有什麼,又不是什麼皇子世子的,放出去不就完了?”
韋大業聽他語氣完全沒有悔改之意,更是怒火中燒,一雙蒲扇大掌啪嗒甩在他臉上:“糊塗!張元,現在人在哪裏?”
張元就是跟着丁虎的副尉,他是韋大業看着機靈纔派來跟着丁虎的,可他也毀在太過機靈了些——大街上他認出二人正待提醒,卻被丁虎一把推開,心中憤恨存了看好戲的念頭,等得丁虎將兩個昏睡不醒的人扔進了牢獄中,自己則慌慌張跑回尚今府告狀去了!
“……還……還在牢裏……”
“什麼?怎麼不將人請出來??”韋大業怒目圓睜,說着就要自己親自進牢房請去:“人醒了沒?去請大夫過來候着……可千萬不要出什麼事纔好……”
張元愁眉苦臉,將一張本就不好看的面容更是擠成了一副苦瓜模樣:“請了,可人家不出來!”
韋大業怔了一怔,也不知說什麼好,砸吧砸吧嘴,硬着頭皮跟着獄卒進了牢房大門。
尚今府大牢畢竟不是大理寺地牢,關押的大多是街頭鬧事的混混還有調戲良家的惡霸,自然不會聽見什麼哀鴻遍野之類的喊冤聲,可進去之後撲鼻而來的黴氣騷臭,還有混混們嬉皮笑臉的調笑聲,都讓他目不忍視耳不忍聞,太陽穴一下一下劇烈跳動了起來。
“大人,就是這裏了——”獄卒也不是沒心孔的,大概也知道這兩人是惹不得的,單獨將兩人關在一處,牢門上掛在未鎖上的鐵鏈,大大的敞開着。
“杜大人,薛大人,”韋大業一抬眼,對上杜若一張低沉如水的臉,心虛的轉了下視線,落入眼中的是薛擁藍似笑非笑的眼。他心中一個寒顫,覺得全身都有些發毛,鎮定下來,臉上帶了三分笑意:“這底下的人不長眼,兩位大人何必和他們一般見識?來來來,我在府中備了酒宴,爲兩位大人壓驚洗塵。”
薛擁藍摸了摸額上碩大一個鼓包,一碰就疼得他渾身一顫,他勾脣冷笑道:“韋大人底下人好本事啊!”
“不敢不敢,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面的把戲罷了,”韋大業連連擺手,十足謙虛的模樣,薛擁藍官職雖低,家世卻放在那裏,長兄薛觀山前不久才因長河大捷被封神武將軍,他可不敢擅自得罪;再者,杜若可是和他同品同階,比其他來更得陛下青眼:“杜大人,可是要出來梳洗一番?”
“不必,韋大人心意在下心領了。”杜若沉着臉,冷冷道:“若是府中小廝來了,還請大人通融一二,放他進來。”
原本溫潤如玉的佳公子驟然冷言冷語起來,原來這般駭人,饒是韋大業這樣見慣風雨的,也不由得愣了一愣。
跟在他身後進來的文書這時上前一步,道:“杜大人府中人方纔已到了大牢門口。”
韋大業終於得了個臺階下,連聲道:“帶他進來,帶他進來……對了,去看看薛府可派人來了,若是不曾來,去備上馬車,送薛大人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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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的功夫,就聽得大門外有腳步聲響起,接着有人從光亮處走過來,漸漸讓人看見了他臉上的喜氣洋洋來——賀遠洲的表情簡直稱得上是眉開眼笑,他絲毫沒有掩飾他的笑容,襯着薛杜二人的灰頭土臉,襯着韋大人的尷尬容色,愈發顯得他紅光滿面的:“擁藍蘅芷,我來接你們來了~”
韋大業麪皮抽了一抽,哪個不長眼的去通知了賀遠洲來?朝堂之上誰不知道賀遠洲是哪裏出來的?聞聲閣赫赫有名的賀閣主,入仕之後最喜用人私隱威脅他人,說來也見效,生生讓不少惡官貪官收斂了不少。
只是,看他如今的表情,那他先前爲避免走漏消息讓薛杜兩人尷尬,還特地派獄卒將他們牢房四周關押的人換了位置的一番動作,豈不是白費了心思?
“……賀大人,不知你從哪裏得來的消息?”
賀遠洲看上去完全不想同他寒暄,徑自嬉皮笑臉的站到欄杆之外,明明牢門開着,他偏偏站在有木柵欄的那邊,隔着粗壯的木窗作出一臉惋惜狀:“哎呀呀,怎麼不早些通知了我呢?早些說了我好早些……”
還不算太無良,早些來看熱鬧幾個字還是咽回了最後三個。
杜若心情不好,根本就不曾搭理他。他身邊的下人鎮海從人羣后鑽進來,拿了菸灰色的銀絲大氅蓋在他的肩頭,遮住了身上的凌亂的痕跡。除去髮絲微微凌亂之外,倒好似方纔不曾有任何事情發生:“杜大人是明白事理的,萬事還請慎言。”
賀遠洲嘖嘖嘆息,臉上假裝帶了三分後悔不跌:“哎呀呀,晚了晚了,我在來時,便遣了趙粉送了信去,畢竟,獨樂樂不如衆樂樂嘛!”
他這話一出,杜若頓時色變,目光凌厲的朝他刺了過來。
賀遠洲恍若未聞,目光一轉,落到一邊的薛擁藍身上,見他一腿伸直一腿屈膝,一副慵懶模樣斜靠在牆壁上,冷笑道:“擁藍這幅模樣不是打算留在這裏,等人探監吧?嘖嘖,你怕是要失望了,除去我有這般好興致到此盡微薄之力,其他人怎會對旁人之事多加關注呢?”
繼杜若之後,賀遠洲成功激得薛擁藍臉上變了顏色。
哼,欺負我家九九,總不會以爲什麼事都沒有就這樣過去吧?看完笑話,說了該說的話之後,賀遠洲用眼神表達出這個意思,然後就這樣甩着袖子揚長而去。
人羣之後,想着自家二少爺正直到極致的性子,於是果斷去聞聲閣尋了賀大人的薛府小廝薛三,正爲自己的當機立斷機智應變自得不已,臉上寫滿得意的迎上了自家的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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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柒轉身離開,將薛擁藍還有所有煩心的一切都甩在腦後,她現在覺得疲倦萬分,什麼都不想管什麼也不想去想。冬日裏寒風凌冽,她空着腦子慢慢往王府走,一路走回,整個人身上已然發了一層薄汗,心底卻依舊寒涼一片。
風輕守在後門,看得她臉上不好,關心道:“小姐,要不要請白大夫過來瞧瞧?”
她無力的擺擺手,連話都不想開口說。仍由風輕攙着,進了院子,看她打了簾子正要進裏屋去,眼角餘光見得雨濃正跪在走廊上,一臉的委屈。
張了張嘴,想要問一聲犯了何錯,突然反應過來,大抵是她自己在風輕面前露了嘴,才被她罰了跪在這裏——也好,梁柒心想,雨濃這樣的性子還是要有人治一治的好,省得日後惹出更大的禍患來。
進了屋,霜降打了熱水進來,幫着風輕爲了洗手淨面。
溫熱柔軟的帕子蓋在臉上,她才恍然覺得整個人都活了過來。霜降端了熱氣騰騰的薑茶過來,她小口小口的吞進腹裏,渾身的力氣慢慢回覆。
霜降看她臉色好了不少,大着膽子道:“小姐,外面天寒,是不是……”
梁柒喝薑茶的速度頓了頓,未抬眼去看,眼神不知落在什麼地方,好半天才道:“讓她回屋中去跪,晚飯時再起。”
她下了吩咐,霜降自然不敢不遵從,微微福了身,下去了。
“風輕,”脣畔慢慢吐出了婢女的名字,可叫出了口,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梁柒雙手捧着杯底,嘴脣擱在杯沿上,愣愣的發着呆。好半天,忽然清醒過來,看向一邊聽着自己叫喚抬了抬眼,繼續收拾衣物的婢女:“你說,我這是不是遷怒呢?”
她明顯前言不搭後語的一句話,聽在任何人耳裏,都只會覺得莫名其妙,風輕也是一樣。可她只往前想了想,又看到她歸來時臉上的表情,便也能猜到大概:“……雨濃行事無端,教訓也是應該,我先前聽得她同連玉要什麼信的,當下一問,才知道她做主帶了外面的東西進來,這才做主罰她跪在外面。”
“恩,你行事我素來放心。”梁柒點點頭。
風輕柔柔一笑,脣角掀起一朵小花:“她做錯了事情,我罰她跪在外面,小姐心善,擔心外面風寒特意讓她進屋,又怎麼算是遷怒呢?”
她拐彎抹角,卻是回答了她先前的問話,梁柒只覺得心頭一暖,鼻息間卻愈發酸澀起來。她吸了吸鼻子,看着在邊上爲她衣物燻上暖香的風輕,輕聲道:“風輕,你今年多大了?”
“小姐問這個做什麼?我和小姐同年,今年六月滿十八。”
“十八了……風輕,我過些日子應該就會回臨陽去,你和聶長風商量一下,看什麼時候將婚事辦了吧!”
風輕手中衣服啪嗒一聲落到燻爐上,她手快的將它拽起,卻是撞得燻爐一聲輕響,幸而沒有摔倒在地上,否則只會落得一地的菸灰。被提及婚事,她沒有面頰緋紅,臉上反倒浮現出一線蒼白來:“……小姐,你不要風輕了麼?”
梁柒一聲輕笑,看到她眼圈紅了,嘆息一聲:“你和聶長風情投意合,我何必做拆散你們的惡人?我若是回了臨陽,十一和爹爹都在我身邊,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的。再者說了,你婚後也可和聶長風一起到臨陽來啊,我又不是不會與你們相見了?”
她的勸慰明顯沒有起作用,風輕的眼睛愈發紅了起來。
梁柒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沉默着打開了梳妝檯上的檀木盒子,風花雪月四個人的契約都壓在這裏,她從來不曾避諱她們,一向是當着她們的面放置的。此時她翻出風輕,輕飄飄的一張紙,白底上殷紅的官府印鑑看得人心頭一跳。
明明風輕愈發蒼白的臉色落入眼中,她依舊不動神色,只慢步踱到她的身邊,掀開燻爐鏤空雕花的頂蓋,再取下放置香料的隔層,燻爐的下層是燒的熾熱的銀炭——手一鬆,紙張飄然而下,落入炭火之中,簇起一團小小的火焰,幾縷黑煙瀰漫,最後什麼也沒有再剩下。
風輕的表情怪異得很,面色蒼白,眼圈通紅,下齒緊緊咬住了脣畔:“……小姐,婢子,婢子……”
“風輕,你們四個,現下唯有你有了歸宿,我高興得很。”大概是被煙霧燻了眼睛,梁柒的眼睛也慢慢侵襲了幾縷血紅:“我已經害了雪音,不想再累得你也誤了終身。”
霜降進來時,覺得屋裏氣氛怪異得很,入鼻更是一股輕微焦臭的味道。
“風輕姐姐,風輕姐姐,”她擔心是風輕走神,將小姐衣服薰香時忘記了,被炭火給燎了。只是梁柒就坐在邊上的軟榻上,不好出聲詢問,只能走到她身邊,輕輕扯了扯她的袖子。
風輕回過神來:“啊……沒事,不是衣服。有什麼事嗎?”
卻不是找她的,霜降從袖中掏出一封信來:“這是方纔門房那邊遣人送來的。”因想到雨濃罰跪便是因了私相授受一事,她輕聲補了一句:“奴婢問了,送信的人是聞聲閣的趙粉,說是賀大人派他快馬送來的。”
賀遠洲?她實在想不通,賀遠洲明目張膽的派人送來一封信,又是快馬加鞭,到底會寫了什麼?
還未打開,心頭的好奇已然濃了三分,信封未封口,她直接抽出裏面的灑金牡丹花信箋。上面字寫得很短,從行筆來看,書寫者有些急切,又有些興奮,因此筆畫凌亂之餘,充滿了龍飛鳳舞的歡暢,上書:
天冷氣悶,甚是無聊;忽聞街頭有花草相搏,正欲往觀鬥,然走狗忽至,捕花捉草,齊入囫圇;卿本佳人,奈何入獄?餘興之所向,奮而追去,索爾無趣,故書博爾一笑。
入眼先是愣了愣,驟然就反應了過來,薛擁藍眼泛桃花,杜若名爲香草,這信箋中的花草自是他們二人不提;趕來抓捕他們的,想到自己離去時的位置,應該是尚今府的地界——只是,看這意思,是薛擁藍和杜若街頭相鬥,都被尚今府的守城衛抓進大牢裏去了?
她心下第一個反應便是不信,不說薛擁藍和杜若的武功,單憑他們二人的身份,又有誰有這個膽子逮捕他們兩個?特意爲他們清場,避免外人打攪他們‘切磋’,這才比較可能!
只是,賀遠洲雖然有時有些不正經,卻從來不曾開過玩笑。這麼說,他們兩個被關押起來是真事了?
“……趙粉還替賀大人帶了句話……”
“什麼話?”
“賀大人說……賀大人說……”霜降欲言又止,只是看梁柒面色不愉,咬牙一口氣說了出來:“九九真是好本事,能讓這兩人鷸蚌相爭,我坐收漁翁得利!我近來風頭被他們兩個打壓得厲害,總算是出了口氣,你等着,我這便趕去取笑取笑他們,也算是爲你消心頭之恨!”
作者有話要說: 撒花,更了~~
寫這章的時候,心情甚是愉悅,忽然覺得賀遠洲也很有愛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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