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眼前的美貌少年穿一襲暗紅的錦袍, 不見任何暗紋, 看上去十分低調。腰間扣着的玉帶鬆垮垮的,並不曾流出纖細的腰肢。黑髮一半束在金冠裏, 一半卻是披在肩上, 發下一張白皙的小臉, 面如傅粉, 脣若塗朱……唔,仔細看去, 這樣脂粉濃重的, 到底又是個姑孃家了。
梁柒慢慢湊近他去:“羅將軍說本宮像男人?”
羅延德常年在外,這聿合公主是第一次見,可是她的爲人事蹟卻多少也聽人說過。記得剛回汴津城的時候, 他同大將軍、袁雍凡一起,也聽過汴津城裏最近發生的事情,其中提及最多的, 莫過於這個妖女公主了。
既然瞭解她的事蹟, 他也就擺不出好臉色,因此口氣也十分生硬:“公主不做女兒裝,微臣是個笨人,玩不來公主的把戲, 錯認也是正常。”
呵,原來還是個直腸子,梁柒也不惱,笑得愈發暢快——當然, 這要忽視在一邊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霍步軒。她伸出手指,點點站在殿門口的身影:“你剛纔說你喜愛她?”
羅延德順着她的手指,就看見她指尖處的人兒,不是尋常宮女的裝扮,穿一襲輕巧的鵝黃春裝,輕釵簡鬢,脂粉薄施,露出的一張嬌俏面容上,卻不見一點羞澀的紅暈。見梁柒的手指指過去,她微躬身子行了個標準的宮禮:“奴婢花亭,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哦,原來這就是那妖女公主身邊的惡奴,花亭姑娘啊!
原來就是她,助紂爲虐狐假虎威的最毒婦人心。
羅延德只覺得自己一片小心肝吧嗒吧嗒碎了滿地,心裏愈是難過臉上卻意外鎮定下來:“原來是公主的婢女花亭姑娘,微臣是個大老粗,怕是高攀不上。”
多麼直勾勾的拒絕啊,方纔只一眼就敢大着膽子向皇上要人,他就不怕進來的女人是皇帝的嬪妃啥的麼?後來只一聽到是她聿合的婢女,便忙不迭的推個一乾二淨。她看就依着他現下的聰明勁,也不完全是個莽夫嘛!
他拒絕得實在太過明顯,殿上的人都聽出他話語背後的意思,連同方纔‘自作多情芳心暗許’的纖腰宮女,嘴角也輕微帶出一點弧度來。
這個時候若是有細心的人抬頭去看花亭,就會發現這個一直處在他們談論風口浪尖上的女子,此時意外的鎮定。依舊是保持着恭敬的卻不顯得謙卑的姿態,臉上的笑意也是恰到好處,不會讓人覺得無禮更不會讓人覺得諂媚。
“哦,原來是怕高攀啊!”她嘴裏很無意似的重複着這句話,垂下眼去掩蓋了眼中所有的失望,吶,原來自己還是連累了花亭她們。她原還指着,只等着自己這個爛攤子了了,好歹要許她們一個平安的未來,不說大富大貴,只求一個良人相待,卻原來只是她癡心妄想。
抬起眼的時候,眼底已一片清明,不帶半點陰霾,臉上的笑意愈勝,燦若朝陽:“花亭,我卻尚未問過你的意思,你覺得他如何?”
直到被梁柒點名,花亭這才抬起臉來,嬌俏的小臉仰望着她的主人,那樣全無防備的仰望,直看得場上衆人恍然生出一種錯覺,他們只怕是誤會她了——有着這樣純粹目光的少女,如何能承擔他們這樣的責難?
“公主殿下,羅將軍爲大歧出生入死,免我們受戰亂之苦,他很好,可是,”少女跪在那裏,卻忽然話鋒一轉:“他不願信奴婢,護奴婢,憐惜奴婢……他再好,卻非奴婢心中良人!”
那一刻,這個小小婢女仰着臉,小臉像是紫薇花一樣,悠然綻放。
她那一刻的樣子,也在那個人的心中,像是一朵小小的花,開在了那裏,並且終生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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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饈美味、瓜果鮮蔬、瓊漿玉液……被放在銀質的托盤上,在燈光之下橫躺着,那最誘人的姿態,散發出獨屬於食物的迷人芳香。裙襬搖曳,袖間攏香,身段窈窕的少女扭着腰肢,折纖腰以微步,一個個婀娜多姿,卻比那盤中佳餚更加動人三分。
穿着淡紫薄紗的歌姬,絲竹管絃、笙簫佩響,一時間大殿裏幽幽響起樂音來。
衆人的氣氛又漸漸熱絡了起來,彼此之間的交談也愈發熟稔,彷彿剛纔是事情只是個小小的插曲,此時已是雁過無痕。那廂德四海已經端了杯子,遙敬在對面的羅延德;這邊商止戈和司徒淵,已經和鄧不屈親熱的交談了起來。
這次宴會是按照鐘鳴鼎食的喫法,大概是抱着與衆同樂的想法的,梁櫟的也是和下面的人一樣,席地而坐,案幾上的喫食也不見有什麼大的差別。梁柒一來,他便差人在首位的一側加了張小幾,讓她同自己坐在一處。花亭月攏兩個也不必退下,徑自在一旁服侍便是。
奶汁鮮貝上桌的時候,梁櫟主動給她夾了:“怎麼來得晚了?”
這樣的宴會梁柒未必有興趣,於是老老實實的喫東西,反正都是無滋味的,也喫不出什麼好壞來:“去了趟皇祖母那裏。”知道他不愛聽這個,於是徑自換了話題:“我要喫果子。”
梁櫟指着王喜親自給她剝了柑橘,攤開放在她跟前:“今日你可以不必來的。”
剛纔的事情,梁櫟本就有些不耐,只是一貫的溫和笑意,愣是讓旁人看不出半點心緒來。他一向感覺對梁柒不起,梁柒就是他心裏的一根刺,他自己不願意拔去,其他人更是碰都不能碰的。
梁柒聽出他話裏的意思,本想解釋一句今天來的原因,可是眼角餘光瞥到坐手邊某人正豎着耳朵,而且臉上還掛着‘隨時聽候皇帝以及公主殿下差遣’的表情。她於是口氣頓時惡劣起來,將攥在指尖的橘色果瓣扔在桌上:“怎麼,皇兄是不想看見小柒麼?”
聲音一時有些大,不僅剛纔豎着耳朵的霍步軒乾脆抬起眼,光明正大的坐等好戲,連右手邊正和長安駙馬王承衍說話的秦舸,也將目光拋了過來。
衆人正等着皇帝大發雷霆,哪怕是小雷不斷也是好的,然而只來得及看到最貴的皇帝陛下半邊眉毛慢慢擰起,然後……
然後所有的注意力便被其他東西所吸引。
不知何時,所有的樂音全部頓了下來,頗有些萬籟俱寂的意味,是那種驟雨初歇之後的寂靜。忽然,一陣急促的鼓聲響起,開始便是金戈鐵馬氣吞山河,直接襲擊你的耳膜。
大殿門口魚貫而入一羣舞者,都是男子,穿着白紗舞衣,舞衣很緊,貼合處可見他強健的體魄。鼓點漸漸密集起來,其他的樂器也跟着奏響,配合着鼓點的節奏。他們隨着鼓點舞動着,時而是奔騰的駿馬,時而是跳動的刀刃,時而熱烈,時而卻是悲壯……
“呀,原來是破陣曲!”梁柒用手支着下巴,漸漸來了趣味。其實在她的記憶裏,是有蘭陵王入陣樂的記憶的,可是與現在她看見的卻不是一樣的。在大歧,這破陣曲的的主人公,正是大歧的前大將軍薛破風。
這薛破風一生戎馬,爲大歧征戰不知幾何,著名戰役更是不少。而這破陣曲的原型是八年前的‘長河之戰’,也是薛破風一生征戰的最後一場戰役。
當時還是先帝在位,大歧與南邊的泊國爭端不斷,當時的薛家軍正是抵抗泊國的主要力量。薛破風遭受暗算,傷重難以支撐,且大軍損失慘重,朝廷支援不及。薛破風果斷決定冒傷上陣,破釜沉舟,可是他當時受了重傷,擔心此景會影響士氣。於是謀士郭嘉便出了主意,薛破風鐵甲裹身,遮去滿身傷口;面上着鬼面,隱去失血的蒼白容顏。
至此,一戰許了大歧子民數年安穩。
至此,一戰斷了大歧與泊國的疆土。
至此,一戰成就薛破風不敗的威名。
……
爾後,薛破風傷重,不治身亡。大歧百姓永銘記在心,大歧尚樂監的前寺監大人白陽鶴以七十歲高齡出山,臨死前譜下破陣樂;國舞大家商紫玉傾盡三年心血,終成就破陣舞;也纔有了眼前這《破陣曲》。
那些舞者舞動着,模仿戰爭起時戰士噴薄的殺氣,舉手抬足間,殺氣騰騰傾瀉而出,直看得在場上過戰場未上過戰場的,俱都胸腔瀰漫起陣陣戰場的廝殺之意。
兩個舞者以手相襯,連續幾個後空翻,從衆舞者身後,閃出一面大鼓來。看到鼓上的那個人,梁柒眼神驀然一凝,嘴角不禁扯出一個冷笑來。
大鼓紅漆白麪,四個大漢抬着進來,鼓面上站着一個人,白色鬼面面具,大紅緞子舞衣,紅與白的鮮明對比,愈發引人注意。他戴着鬼面,看不清臉,身上穿着的舞衣也是男子的樣式,可是從身段看去,卻是個窈窕的少女。
她在鼓上,隨着鼓點婆娑舞姿,剛烈、委婉、激昂、熱情、悲壯、振奮、歡悅……每一個表情都很完美的通過舞蹈表達了出來。雖然舞者很多,可是所有人都不過是她的襯托,只是爲了映襯她一人的風華。
最後,其他樂器的聲音漸漸消弭,只剩下鼓點;最後其他舞者慢慢固定成一個舞姿,只剩下紅衣的舞者還在旋轉。
鼓點越來越密集,舞者旋轉越來越快;一聲驟響,鼓點停了下來;一個彎腰,舞蹈就此定格。
萬籟俱寂之下,只聽見上位的梁櫟輕輕擊掌,嘴角噙着笑:“好,好,好!”一連三個好字,無疑彰顯出大歧的皇帝陛下此時心情極好,他朝着王喜招招手:“賞。”
他笑得愈燦爛,梁柒臉上的冷笑卻是愈濃重。呵,該是揭曉答案的時候了吧!
那紅衣的舞者掀開面具,是一張屬於少女的青春靚麗的面容,因爲舞動的緣故,白皙的面龐上海浮動着一層細汗。她所有的頭髮都被束起,攏在頭頂,用一根木簪攏着。發下的面容俏麗,與梁柒有三分相似,只是眼眸和梁柒不同,卻是和梁櫟一樣的鳳眸。白色的面具被籠在袖間,她的笑容甜美,自有公主的一派氣度:“柔安參見皇兄。”
原來,這帶來驚豔一舞的,正是大歧十公主,梁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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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也是公主駕到,梁櫟也不好分出彼此,讓王喜擺了小幾和瓜果,讓梁楠坐在身側。
“原來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柔安公主,微臣久不歸京,原來倒是險些錯過了柔安公主這樣的美人!”說出這樣話語來的,並不是梁櫟或者其他人,而是那個原本將眼神一直落到梁柒身上的霍步軒,此時眼底倒也只剩下一個人,正是那一舞動風華的梁楠:“柔安公主風姿動人,今日一舞着實讓人驚豔,微臣斗膽,敬柔安公主!'
這霍步軒本就生得好,一張嘴更是從蜜裏潤過似的,梁楠本就因爲舞蹈的緣故出了一層薄汗,此時更是因爲他的話,一張小臉不禁飛出幾抹嫣紅:“霍將軍謬讚了,柔安萬不敢當。”
“柔安不必過謙,你今日這舞當得起。”梁櫟偏過臉去對她微笑,眼睛裏也是笑意盈盈的。再轉過來的時候,卻是看着角落,其他人這才注意到,其他舞者退下去了,樂者仍舊奏着清雅的音樂,然而先前打鼓的男子依舊留在樂者中間尚未離開:“孟獲,你今日這鼓敲得也是極好。”
那人抬起臉來,正是脣紅齒白有些娃娃臉的孟家公子孟獲:“臣謝陛下嘉獎。”
梁櫟點點頭,抬手讓他去座位上坐下:“朕倒不曾看出,你居然有這麼一手功夫,今日若不是柔安,朕倒是要錯過這齣好戲了。”
方纔他進大殿之前,柔安遣了小太監請了孟獲過去。他思索着已經到了門口,又有其他人在,也就放任他去了。原本是不知道柔安要他去做什麼的,剛纔他餘光看到這鼓者待在暗處,這才明瞭。
他依着官階去了威衛長商止戈和驍衛長司徒淵處,早有小太監布了案幾和喫食。他才坐下,還來不及說話,與他時常玩在一處的商止戈已經開口:“陛下,孟獲平日與我們幾個處在一起,可是從來不曾露過這麼一手的。不過今日這鼓嘛——主要還是因爲柔安公主的舞好,才襯得他鼓也好。”
梁楠的臉頰紅得更厲害了,低下臉去羞得抬不起頭來。可是,只有梁柒一個人看見,在她垂眸的剎那,若有似無的朝她這個方向得意的斜了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是將之前的錯誤給彌補了!~~
喵了個咪的,終於算是碼完了
話說,只要還有一個讀者在,我就必須碼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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