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已覺心動

知道此時自己再說些什麼，都是打動不了聶長風的心意的。他今日找她來，不過是藉着這件事知會她一聲，他雖然是極其想將這部小說連載下去創造更大的利益，可是同時也害怕會爲月上西樓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於是就拉了她來，想到有什麼事情都由她一力承擔便是。

事到如今，她能做的不過是說一句：“我心裏有數了，回去查探一番，明日再過來給你答覆。”

聶長風果然是十分的滿意，笑意盈盈的送她出門。

風輕在門外候着，雖然她們之間的談話並沒有必要瞞着她，可是她一向嚴謹，自己在進門之前就止步替她們守着。此時看見她出來，趕緊迎了上來，相反卻不去與自己的心上人說上兩句話：“小姐，現在是去哪裏？”

“哪裏？”九九看一眼窗外的天色，似乎時辰已經不早了，便點點頭：“今日還是先行回府，有什麼事情明日早些出來就是。”

孟簡看見她要離開，放下手中的筆湊了過來：“九姑娘，今日這便要回去了麼？”

“聶長風給我找了這樣大一個麻煩，我不回去躲躲怎麼行？”九九半真半假的回了一句，說罷便率先出了門去。

那孟簡一時抓不住她話裏的真假，居然恍惚就愣在了那裏，半天沒有言語。

只待出了門來，瞧見外面的天色已經漸漸的暗淡了下來。今日天氣不是很好，出門的時候便是天色有些陰暗，如今時候一晚，便愈發顯得天色暗沉的有些迫人。抬頭望去，烏雲密佈，整個天空都是濃重的煤黑色。

九九與風輕走了幾步，忽然停住腳步‘哎呀’一聲。風輕以爲出了什麼事情，慌忙上前來問了一句：“怎麼了？”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九九的口氣有些吞吞吐吐，可是一抬眼看見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羣，想着自家府裏那個時常擺出怨婦面孔的老爹，還是不由自主的對着風輕道：“我前幾日託聶長風幫着我找宋明成的《集錦詞》，原本是想着今日從他那裏拿着走的，誰知道被他一打攪就忘記了。”

風輕何其聰明，立刻明白九九的意思是想讓她回去拿，於是便笑吟吟的接口道：“小姐，反正我們纔出來，我現在回去一趟也是來得及的……再說了，走上這幾步又有什麼關係，回去讓老爺開心纔是正經！不過……”風輕抬眼四下一打量，臉上露出擔心的神色：“我要是走了把小姐一人留在這裏，要是出了什麼事情就糟了。”

她們從月上西樓出來，想着天色晚了便要饒近路回去昭信王府的後門，因此走的都是些小街小巷。現在二人正處在一條極其僻靜的小巷裏，一眼望到頭都看不見人家，加上天色昏暗看着還真有些駭人。

九九看見她那樣擔心的神色不由得有些想笑，越來越有一種自己是離不了她們身邊的小孩子的感覺，於是拍着她的肩安慰她：“你放心，我應該是不會這樣倒黴的，再說了，你不是去去就回來了麼？要是真有什麼事，我一定會朝着巷尾那邊跑的，你早些回來就是。”

風輕知道巷尾那邊便有了人家，這才放心的邁開步子朝着月上西樓的方向奔去。

只是可惜的是，九九實在嘀咕了自己的黴氣，風輕走不大一會，就看見有兩三個人影從巷尾的方向朝着自己走了過來。那幾個人遠遠的並看不見相貌，可是走路歪斜，一看便不是什麼正直之人，九九不由得留了個心眼。

天氣越來越冷，九九將身上的蓮青色袍子裹得更緊了些。那幾人走得越來越近，這纔看見了幾人的相貌，九九心中暗暗道一聲不好，將自己的身子縮成一團，企圖不動聲色的向着巷子的另一頭慢慢挪過去——那些人是從巷尾過來的，也就是說巷尾那一邊她是去不了了，只能向着另一邊走了。

誰知道她剛偷偷摸摸的移動了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呀，小娘子莫走，留下來陪……她跑了，趕緊追！”

那人話一出口便是流裏流氣，九九心下厭惡拔腿就跑，本來她跑得不算慢，離着那幾人還有些距離，跑到巷子那一頭找個地方躲起來等風輕回來倒不是難事。只是她腳傷初愈，才跑了幾步，腳掌忽然被地上的碎石塊嗑住，然後感覺腳踝一陣刺痛，卻是將右腳給扭了。她抱着右腳蹲在地上，再也挪不動半分，那幾人轉眼睛便到了跟前。

“呀……小娘子……小娘子再跑啊，跑啊……”說話的人穿一件綢布棉襖，滿臉虛胖，只可惜眼角浮腫，一看便是縱慾過度傷了身體根本。他不過是追了她跑了幾步，便累得氣喘吁吁，看見九九埋着臉，便伸出手去抬她的下巴：“終於是追到了，哈哈……”

九九隻感覺一隻肥膩的大手觸上自己的下巴，接着下巴便被人用力抬起。抬眸便看見三人色迷迷的眼神，當下心下大惡，瞪着他們道：“你們三個是哪裏不長眼的狗奴才，敢在這裏對我動手？”

那三人除了那個胖子，還有一個面黃肌瘦的青年漢子，還有一個是個矮小猥瑣的男人，三人是剛從花街柳巷裏喝完花酒回來，一身的脂粉酒味。他們三個是城東商賈之家的後代，平日裏盡在脂粉堆裏廝混，今日從制勝賭坊輸了錢，逛妓院喝了些水酒便沒有了錢財，勾肩搭背的便往家裏走，誰知道黃湯喝多了繞到這裏，看見前面有個身段窈窕的女子，便朝着這邊走了過來。

那胖子手一抬露出九九的相貌，三人都是眼前一亮，直呼今日是佔了大便宜。可是九九眼一抬卻是氣勢凌厲，說話也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女子，頓時有一種不可侵犯的凜冽氣勢，當下便嚇得不敢再動。

那瘦子卻仗着自己與都尉大人沾親帶故，平日裏沒少作威作福，再看眼前的女子雖然氣勢雖足，卻打扮普通，又是孤身一人，色心還是佔了上風，上前來在九九臉上摸了一把：“我今兒個還就不長眼了，看有誰來救你出去？哎喲喲，皮膚還真是好，比起落霞閣裏的那些姑娘可要美多了！”

九九又氣又急，抬腳便朝着那瘦子的心窩就是一腳，那瘦子沒有防備，被她踹得向後仰去。胖子和矮子嚇了一跳，頓時鬆了手腳，九九抓住時機一人給了兩巴掌，打得他們亂作一團，自己起身再逃。

可是腳實在是疼得厲害，不僅是右腳扭傷了，而且右腳腳底被石頭一嗑，那些新長好的傷口頓時便又裂開了一些。那三人被打得惱羞成怒，起身便來抓她衣服，可恨她防身的銀劍沒有帶出來，加上力氣比不上三人，掙扎之下居然將袍子的袖子撕開了口子，露出裏面碧色的綢衫來。

九九從小長到這樣大，出門的時候向來有人陪着，即使孤身的時候也沒有到過這樣人煙稀少的地方。因此第一次遭到這樣的待遇，頓時氣得滿臉通紅，心下也是惶急不堪，直嘆息風輕怎麼還不回來：“你們幾個是哪裏的狗奴才，不怕大岐的律法麼？”

她不知道現下這樣的情況下，報出自己聿和公主的名號來，是不是會招來更大的禍患。畢竟在汴津城裏，所有人對魔女公主聿和是恨之入骨的，她如果報出自己的身份，這幾個人會不會乾脆將自己殺死，免得後患無窮？因此只敢在心裏想着其他辦法脫身，只是她平日裏再是聰明，這個時候也是半點也施展不出來，那幾人越靠越近，她心裏急得要死，在心裏暗暗想到難道自己今日要在此地遭此大禍麼？

兩隻手臂被那胖子和矮子一左一右架住，那瘦子欺身上前，面帶得色：“小娘子，還是從了大爺吧！”說罷便伸出手來拽她胸前的衣服，九九打定主意，只要再靠近一分，便賭將出去，大喊自己是聿和公主，看這幾個賊人還敢不敢動手 。

“我勸諸位還是鬆手的好，畢竟在下手上的長劍可是不長眼的。”憑空裏陡然傳來這樣一個男聲，任誰不嚇得一跳。九九細細去看，這才發現那瘦子的身後不知何時站着個男人，因着身上穿着的一身墨色的長袍，頓時便感覺隱入了夜色之中。那男人聲音有些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此時看見卻覺得忽然安心下來，不再害怕。

那瘦子果然不敢再動，那胖子和矮子不明緣由居然還要再說話，可是兩人只是一動作，那本來架在瘦子脖子上的一抹光亮便移到了他們脖子上。那樣冰涼的觸感頓時嚇得那幾人大驚失色，差點要跪下來求饒，只是那男人還沒有開口說話，只能抖成一團不敢出聲。

“九姑娘既然無事，這幾個小人不如就讓他們離去吧！”

那人說話的時候，九九鼻端聞到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再聽到她叫出自己的名字，頓時想起來這個人到底是誰。她此時心安，背過身去將衣襟整理好，只可惜右手的袖子已經被撕裂，只好一手拉住：“既然杜若公子這樣說，九九隻好遵從了。”

那三人一聽到九九說饒過他們，再看看那男子也沒有阻攔的意思，當下便嚇得跌跌撞撞的跑開了。

“今日真是多謝了，九九感激不盡。”剩下沒有出口的，是她心中未盡的慌張。不可能是不怕的，她只是一個女孩子，任何一個女孩子遇到這樣的情況怎麼能依舊保持鎮定？可是眼前的人實在太過陌生，她無法在他面前卸下心房，將自己心中恐懼宣泄出來。

杜若卻似乎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卻並不揭破，只是將披在肩上的銀灰色大氅取下來鋪在九九的身上。他的大氅太過巨大，落在九九肩頭的時候就像是一朵沉重而溫暖的雲，卻意外的讓人心安。銀灰色的雲堆在她的肩頭，在一點一點的迤邐在小巷裏黑黝的石板地上，如同一朵綻放的花朵。遮住了她破損的衣衫，同時溫暖了她的心房。

九九這個時候纔算是真正的回覆了過來，那樣突如其來卻淺淺的溫暖，將她的恐懼一點點的斑駁開來。

“這麼晚你怎麼會在這裏？”杜若問道，轉眼的時候便看見九九的身子有些搖搖欲墜，於是將右臂一伸，託住她的手臂將她攙扶着——這是一種極其溫柔的攙扶方法，既不會讓人覺得孟浪，而且真正起到了攙扶的作用，就像是杜若這個人一樣。

“我在這裏等着風輕……恩，就是我身邊一個丫頭回來，誰曾想會在這裏碰到這樣一些人。”九九不禁苦笑，藉助着他的力量穩住自己的身形：“杜若公子又爲何會在這裏？”

杜若淺淺一笑：“這倒是巧了，我平日裏從來不走這邊，今日不過是正好有事，又發了心思想要散步回去，正好與你遇上了。”杜若攙着她尋了張石凳坐下，慢慢將身子半蹲下，握住她的腳踝：“你的腳沒事，只是脫臼了，我現在幫你治好，你忍着些。”說罷抬起臉來注視着九九的臉上的表情，看她沒有露出任何害怕的神色，不禁有些驚奇，嘴裏隨便說着些什麼分散她的注意，兩隻手卻是忽然一動，將擰着骨頭正了回來。

九九聽見他的話早已料到要替自己正骨，便將目光投到杜若的身上，企圖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杜若今日來穿着的一身蟹殼青的錦緞長袍，袖角的位置依稀能看見用銀色的細線繡上去的白蓮，灼灼的吸引着目光。腳上忽然傳來一陣刺痛，她別過眼，依舊將目光落在杜若的身上，看他束髮用的石青玉冠，看他漆黑的發頂，看他挺直的鼻樑……

“好了……咦？你的腳底也受傷了麼？”杜若將她的骨頭正回去，正感嘆她如此劇痛也能忍住，卻發現雪青面繡鞋邊上依稀飄出一抹暗紅。

九九不動聲色的將腳藏回裙底，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的事情：“不妨事，只是以前的舊傷罷了。”

一時兩人都無了言語，九九靜靜的等着風輕回來。杜若也不說話，只是陪着她立在那裏，似乎是等着她開口。也不知過了多久，風輕終究還是沒有回來，九九反過來要擔心起她來，畢竟風輕待在她身邊那樣久，如果不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情的話，是決計不會將她一個人留在這裏的。思慮再三，雖然有些不好意思卻還是開口了：“杜若公子，我有一事麻煩你，不知可不可以送我去前面的馨香百味閣？”

那個馨香百味閣是汴津城裏有名的脂粉鋪子，而且正好就在月上西樓的隔壁。

對於一個女子受了這樣的驚嚇依舊要去脂粉鋪逛一逛，杜若還是很難理解的，不過卻還是點頭答應：“既然九姑娘開口了，我定當相助。”

她的腳不能動，只好由着杜若公子將她背在背上，慢慢的向月上西樓的方向走去。

男子的背脊本就高大寬闊，又有着獨有的溫暖，九九伏在他背上的時候，忽然覺得胸口處有什麼一下一下的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