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曾益民乘早班車回到徽州,在八點半之前就趕到省委辦公室裏,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總會比別人上班提前一些,他先到辦公室打開電腦查看了一下郵件,將其中幾封做了回覆,又查看了今天要報送領導審閱的文件和發言稿,哪些是要做批示的,哪些是存檔的,一一做了分類,然後瞭解了一下今天領導的行程,並用便籤記下要注意的細節,下發給省委辦公廳的各個部門,讓他們具體安排。將這些做好後,各辦公室的人也都到了,開始有人來請示工作安排,會議安排,傳送文件,又是一陣忙碌。
這時桌上的電話響起,曾益民拿起電話:“喂,你好。”
“副祕書長,我是小寧,方副書記叫你忙完就過來一下。“打電話的是方副書記的專職祕書寧偉。
“好的,我馬上過去。”曾益民想了想,工作基本安排下去了,沒什麼遺漏,拿上剛整理好的需要方副書記批示的文件走出辦公室。
寧偉等在過道門口,看見曾益民走了過來,到了面前時,低低的聲音說:“恭喜副祕書長。”曾益民看着他,笑着點了一下頭,又搖了一下頭,寧偉看見他的表情,也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在省委大院裏,大多數消息是瞞不住這些人的,他們跟隨在領導身邊,都是消息靈通的人,但在沒有確定以前,誰也不敢張揚,行事以低調穩重爲主,因爲一切都充滿未知的變數。
寧偉在前面推開辦公室的門“您請進,方副書記在等您。”自己站在門口,沒有跟進來,曾益民明白,這又是一次私下的談話。
“方副書記,您叫我。”曾益民站在桌前,用敬慕的眼光看着方啓明,他前額微禿,方正臉型,濃眉大眼,帶一副金絲邊的眼鏡,雙目炯炯,彷彿能看穿人的心靈,身體也有點不胖不瘦,整個人顯得精神抖擻。
他放下手中的一份文件,抬頭看着曾益民,面帶微笑:“地下組織部的消息已經傳到你耳朵裏了吧。“
曾益民搖了搖頭:“是,但我從來不太相信這些傳言。“
方啓明呵呵一笑,很隨和地說:“有的時候啊,這些消息還驚人的準,這個現象很不正常。“跟着他的臉色一肅:“上次常委會研究了南江的人事安排,組織部擬對南江市代市長的人選定三個考察對象,我做爲黨羣副書記兼組織部長在會上推薦了你,常委會同意將你列入考察對象之一,今天我想聽聽你的想法。”
聽到這個消息,曾益民雖然不感到喫驚,但還是很激動:“感謝組織對我的信任,能輔政一方,一展平生所學是我的理想,我會爲南江市的百姓幹出點實事的,也回報組織對我的信任。”
話不多,也用了許多套辭,但方啓明對他的態度還是很欣賞,他說道:“中間的套話我把它忽略掉,幹出點實事纔是重點。雖然我對你很放心,但還是有必要老話重提,還是那幾個字—抵制**、廉潔奉公、一心爲民。不要讓我失望,不要讓組織失望。”
曾益民很謙遜的抬起頭:“是,一定不讓領導失望,不讓組織失望”。
方啓明點了點頭:“組織考察程序很快就開始了,你要準備一下,好好表現。”
“好的。“曾益民答應着。
方啓明揮了揮手:“好,你去忙你的。“
曾益民向後退了兩步,轉身走出了辦公室,得到了這樣很確實的消息,曾益民很是高興,正如他所言,能主政一方,爲那裏的經濟發展做出些實事,爲幾百萬老百姓的幸福生活添磚加瓦,給自己的人生描繪出濃重的一筆,是值得人興奮和激動的。
回到辦公室,曾益民坐在辦公桌的後面,仔細回味着與方副書記的談話,想着組織考察流程,想着整個事情的每個環節,以及自己該注意的地方。每逢大事有靜氣,這是曾益民多年來養成的良好習慣,他深蘊細節決定成敗這個道理,到事情發生後來補救便已落下乘了。
當他正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手機突然在口袋裏振動,曾益民拿出手機一看,是王建兵的號碼,曾益民很奇怪,這小子很少在他上班期間打電話的,他接通了電話:“嗯,你怎麼這麼有空,現在打我電話!”
電話裏王建兵一改他平時隨意的語氣,很低沉地聲音說道:“益民,表妹她出事了。”
曾益民一聽這話,猛地站起身來:“江月?出了什麼事?”
“如果你有空,就出來一趟吧,我就在省委大院門口。”
“別廢話,到底什麼事。“曾益民厲聲問道。
“電話裏說不清,車上告訴你,你請一天假吧,得回去一趟。“
曾益民聽到這話,感覺事情很嚴重,不然王建兵不會這樣考慮,他掛上電話,拿起桌上的電話,給省委祕書長兼辦公廳主任郝明澤打電話請了假,又給寧偉打了個電話,讓他告訴方副書記,自己有點急事回陽城一趟。
到了省委門口,看見了王建兵的車,上車後他急不可待地問:“怎麼回事?”
王建兵低沉着聲音:“表姨今天早上去喊江月喫早飯,沒人答應,門也打不開,被反鎖了,表姨夫撞開門,看見江月在牀上一動不動,牀邊上有一個安眠藥的空瓶子,桌上有一封信和一枚印章,信是給你的,人現在在醫院搶救,表姨看了信,打電話給我,叫我來求你回去一趟,我接了電話怕你着急,就直接過來接你了。”
曾益民聽完他的話,臉唰的變得蒼白,他把手一指:“開車”,便一聲不發。
車子快速向陽城駛去,王建兵一邊駕車一邊問:“那天晚上你們談了些什麼?怎麼變成這樣了。”
曾益民陰沉着臉說:“她說了她前夫有**,被她發現了,她和他離婚,她前夫搶奪了孩子的撫養權,昨天我和她說了我的一些情況,她情緒還挺好,我沒看出什麼別的跡象。”
王建兵有些氣惱地說:“你還不知道吧,楊培文就不是個東西,他在外面養**,表妹和他離婚,他賴着不肯離,拖了兩年,後來沒辦法才同意了,但他還想保住他自己的聲譽,挽回對他自己的影響,就污衊說表妹在外面有**,向她身上潑污水,還大肆宣揚,表妹只一心想爭奪孩子的撫養權,也不解釋,也不爭辯,結果還是被他爭去了”。
曾益民聽到這裏,怒火沖天,手在車門框上重重一拍:“**不如的東西。”
這時他的心中怒火焚燒,又心急火燎,臉陰沉的象暴風雨前的天空,一言不發,只是偶爾催促“快點”。
一個小時後,他們趕到陽城市立醫院,搶救室門前楚風與沈淑儀還有他們家的幾個親戚都等在那裏,沈淑儀在旁邊低聲抽泣,楚風焦躁地在搶救室門口來回打轉,看到曾益民走了過來,臉上顯出沉痛與羞愧的表情,怔怔的看着他。
曾益民走上前去,陰沉地問道:“現在怎麼樣?”
楚風低着頭,一聲不啃,沈淑儀站起身,一邊哭一邊說:“還沒出來。”
曾益民焦急地站在門口,眼睛盯着搶救室的門,身形一動不動。
這時沈淑儀走到他面前,帶着哭聲地說:“這是江月給你的。”伸手遞過來一封信和一枚印章。
益民:
讓我最後一次這樣稱呼你,我今生唯一愛過的人,前天,分別十六年的我們又見面了,雖然在心裏我是恨你的,恨了十六年,可前天我還是那樣渴望見到你,因爲我從未能忘記你,但那天你對我講了離開我的原因後,我就不恨了,在心裏我爲你爲我做的事而感動,我知道你因爲愛我而心甘情願獨自離去,躲在那無人的角落獨飲那份孤獨,心裏有多痛,可是你就不知道我失去了你的愛我又是怎樣的悲傷,那些孤寂的夜裏我看着月亮,撫摸着胸前的印章,心裏思念着你,又爲你的躲避而哭泣。
益民,我的愛人,昨天你跟我說了你的現在,我知道現在的你很幸福,我爲你感到高興,小靜是個好女人,她爲你付出了所有,好好愛她吧,我真的很羨慕你們,但心中還是很遺憾,爲什麼帶給你幸福的人不是我。
益民,我要走了,因爲我身體的傷痛與心靈的創傷已讓我無法承受,我太累了,我說過當我的肩膀承受不住這些的時候我就該離開了。在離開這個煩躁不安人心迷失的塵世前,我唯一的安慰就是看到你能幸福的生活,其實我也好想,我曾幻想過和你相守一生,白頭到老,然後在你溫暖的懷抱中安靜的死去,那該是多麼美好啊!
你曾經說過,如果不能忘記,那就把它交給來世吧。我就和你訂個約定,來世當我來到你身邊的時候,你再不許走開,你要好好的愛我寵我,彌補前世欠我的,行嗎?告訴小靜,下輩子不要跟我搶,算我求她,要她一定答應我,你代我謝謝她。
就這樣約好了,我的愛人,我走了,來世再見,因爲我們有約定,來世會再相見,所以你不必太悲傷,那枚印章你幫我把它放進盛我的小匣子裏,讓它陪着我,好讓我不感到寂寞,也爲在另一個世界的我不會把你忘記,爲我們來世的相逢做個指引。
君似明月我似霧,霧隨月隱空留露,君善撫琴我善舞,曲終人離心若堵,
只緣感君一回顧,使我思君朝與暮,魂隨君去天涯路,衣帶漸寬不覺苦,
相思苦,憑誰訴?遙遙不知君何處,惜嘆年華如朝露,何時銜泥巢君屋?
三十六輪明月後,當爲君做霓裳舞。
楚江月親筆
在那封信上,大滴大滴的眼淚滴落的痕跡,許多的字都模糊了,那是寫信的人留下的,現在看信的人又將抑制不住的淚水灑落在上面,和着寫信人的悲傷又將這字跡淹沒,曾益民感到心如刀絞,身體不住的顫慄,嘴角現出一絲血痕,旁邊的王建兵看見他在顫抖,趕忙扶住了他,將他扶到門口的椅子上坐下,曾益民看着沈淑儀,目光中帶着滔天的怒火,一指手中的信沉聲問道:“這上面說她身體的傷痛指的是什麼?”
沈淑儀哇的哭出聲來,顫抖的手從她的包裏拿出了一張醫院診斷書,上面寫着,左側Ru房有腫塊,大小1.7cmX0.8cmx0.7cm.下面的日期是半年前,
“這是今天早上在她抽屜裏找到的,我們也是看了信覺得不對勁才發現的。”站在傍邊的楚風低低的聲音解釋着。
看着診斷書,聽完楚風的話,曾益民感到嗓子發癢,他咳嗽了兩聲,跟着吐出了一口痰,痰中帶着腥紅的血,王建兵看到他這樣,嚇得驚慌失措,連忙扶住他,嘴裏喊到:“快叫醫生。“
曾益民把手一揮,架開王建兵的手:“不用,死不了。“伸手擦了擦嘴角。就在這時,搶救室的門打開了,裏面走出來一位醫生問:”誰是楚江月的家屬“?
楚風和沈淑儀趕緊走上前去,曾益民也跟了過去,醫生對着他們說:“病人已經搶救過來了,沒有生命危險了,但還沒醒,她在昏迷的時候輕輕喊了兩聲,是一個叫‘一民‘的人的名字,這個人是誰?”
曾益民分開衆人站出來說“是我”。
醫生對着他說:“一會到病房後,你到她旁邊,呼喊病人的名字,這樣病人的意識能恢復的快一些。”
“好”,曾益民答應着:“醫生,這裏還有個情況。”他將手裏的診斷書遞了過去。
那位醫生接過一看,“啊”了一聲:”等病人醒了,趕緊給她做一個全身檢查,我這就出單子。“
護士將病房裏安排好後,曾益民搬了把椅子坐在牀頭邊,看着那顯得憔悴且蒼白的臉,輕輕地呼喚:“江月、江月,我是益民,你醒醒。“好像是想把她喊起來,又生怕打擾了她的美夢,就這樣他過一會就喊一下,過一會又喊一下,大約過了2個小時,楚江月那長長的睫毛一動,眼皮也微微抖動,曾益民趕緊抓住她的手:”江月,江月,我是益民,醒一醒,醒一醒啊。“
楚江月睜開她那美麗的眼睛,看見了曾益民,輕輕地問:“益民,你怎麼在這”?
然後她眼睛一轉,打量了一下四周:“哦,這是醫院,我還以爲是天堂呢。”
曾益民看到她和自己說話,心裏大喜若狂,這時他感到自己混身沒有一絲力氣,只是緊緊抓住楚江月的手,滾滾的淚水從眼中滑落。
當護士把楚江月的檢查報告送到楚風和曾益民面前的時候,他們都驚呆了,報告上的結果是乳腺癌中晚期,腫塊直徑已經達到3.2cmx1.5cmx1.8cm,建議趕緊手術。楚風與沈淑儀等去和醫生商量治療方案,曾益民回到病房,這時楚江月已經完全清醒了,曾益民站在牀邊,眼睛盯着楚江月問:“爲什麼?爲什麼那麼長時間不治療,爲什麼不告訴我們?”
楚江月搖了搖頭:“你都知道了?”
“你爸爸媽媽在和醫生商量治療方案。”
“沒什麼好說的,當時心也死了,除了孩子,這個世界好像沒有什麼可以值得我眷戀的了,你那時又不在我身邊,我怎麼告訴你。”她展顏一笑,曾益民感覺那笑好像是一種看穿生死的笑,滿不在乎的笑,看到那笑,突然在一瞬間,曾益民暗自下定了決心。
“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請個假,然後再來看你。”
“你的工作忙,不用來看我,你放心,我不會再喫一次那藥的了,很難喫的”。她故作輕鬆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