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晟神情木然,成衣師傅讓他抬手他便抬手,讓他抬腳他便抬腳,蘇氏只當沒瞧見,若無其事地與成衣師傅商議着如何改動新衣。待師傅走後,蘇氏拿出一本名冊,將宴請賓客逐個念與他聽,歐陽晟全說聽孃親安排。
念罷,蘇氏合上名冊:“晟兒,這門親事說到底也是由你自個兒所爲而致,你當初若不是與心雁在聚賢莊被杜大人逮個正着,這事兒也不會這麼快就定下來,更不會沒有迴轉的餘地。”
歐陽晟悶聲不哼,他不是沒有試着向爹爹孃親解釋過,但說來說去,都被認定他是在推卸責任。男女之事就是這樣,若說有,大家全信了去,若說沒有,就難上加難。所以他索性不開口,不配合,更不曾主動找過心雁。而這一陣子心雁也頗能沉得住氣,也不來找他。
“我知你有你的不悅,你有你的疑心,我與天哥也都思量過,只是事已至此,你不如就認了命吧。”
“認命?”歐陽晟冷哼一聲:“認何人的命?認我歐陽晟的命還是他人的命?我自個兒的命,我自個兒清楚,不需要認。他人的命,不由我左右,更不需我來認。孃親,你與爹爹的想法我明白得緊,只是終有一日,你們會後悔這個決定。”
蘇氏見歐陽晟態度仍如從前,嘆息一聲站起身:“母子連心,爲娘如何不知晟兒的心意。只是這女子的心若不在你這裏,便是怎樣也沒法子。實不相瞞,爲娘去找過林家姑娘,她對你確無半分情意,我勸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你去找過月溪?何時的事?你對她說了什麼?”怪不得月溪對他態度突變,和此事有關麼?
蘇氏不悅,厲聲喝道:“一聽到那林月溪,你就像變了個人,眼看就要成親的人,讓爲娘如何放心得下?”
“孃親放心,我定會當好那杜府女婿!”歐陽晟賭氣道:“只是孃親究竟和月溪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還不是拉着家常,那林家姑娘說了,全是我們誤會了她,她對你不過是敷衍應對,從未動過半分真心!晟兒,心雁有什麼不好?要模樣有模樣,要性情有性情,又對你一片癡心……”
“最重要的是已與大哥有了夫妻之實,哈哈。”歐陽昊一邊嘻笑着一邊從門外走進來。
歐陽晟白他一眼:“這麼快就回來了,可找着人了?”
“哪裏有半分人影兒?眼見天空愈發渾濁,不敢久待,只得回來了。對了,大哥,你是不是有一塊隨身攜帶的虎形玉珮?”
不待歐陽晟回答,蘇氏說道:“是啊,晟兒不足月而生,先天體弱,那時虛雲道長的師父清空道長剛好路過江城,便送了他一塊虎形玉珮,說這玉珮世間僅此一塊,萃取天地精華,只要他能貼身帶着,就能保他永世安康,初時我們也是半信半疑,誰知後來晟兒還真的是愈發壯實。”
歐陽昊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玉珮:“僅此一塊?那這塊是什麼?”他在崑山尋人時,無意中瞧見地上躺着一塊虎形玉珮,與他印象中大哥隨身攜帶的那塊特別相似,便順手拾了回來。
歐陽晟定晴一看,臉色大變,果然是他的那塊,只是他不是送給月溪了麼,這會兒怎麼會在崑山出現?他伸手抓過玉珮,急忙問道:“你再說一遍你在哪裏見到它的?”
“就……就在崑山進山處。”歐陽昊不解大哥爲何如此激動。
蘇氏也認出那塊玉珮,驚奇道:“晟兒,你的玉珮怎麼會落在崑山?”
歐陽晟手握玉珮,心臟怦怦跳個不停,綠珠之死尚未查明是何人所爲,小紅小黑尚未尋着蹤跡,這玉珮又無故現身崑山,月溪可會出什麼事?他越想越不安,早把方纔對歐陽昊和小白的千叮萬囑拋之腦後,顧不得披上披風,顧不得向蘇氏多解釋一句,向外狂奔而去。
※※※
這一日,在房中悶了幾日的月溪被震東叫去。
震東關懷了月溪幾句,便再也說不下去,躊躇不語。
月溪道:“爹爹有話不妨直說,父女之間還要思慮再三麼?”
震東不好意思地摸摸鬍鬚:“說實話,自你孃親去世後,爹爹真的沒有想到還能這樣和你坐在一起說說話兒。爹爹確是有一事希望小溪能代爲跑一趟,想來想去,也只有小溪能代勞。只是話到嘴邊兒了,怎麼就是說不出來呢。”
月溪見到爹爹這般情態,心中明瞭大半。大哥尚未從綠珠之死的悲痛中恢復過來,又適逢橘林培土擴種之時,因此整日裏在橘園忙碌。她閒來無事,去果莊幫忙,每次一去,便遠遠聽見爹爹與芸姨小聲說、大聲笑。她與大哥如今已俱是傷心之人,當然希望爹爹能尋着安慰。
“以前是小溪性子倔,如今小溪已懂事不少,懂得體諒爹爹的苦處與難處。爹爹有什麼事不妨直言,只要爹爹樂意,小溪也樂意。”
震東聞此言,心中不安消去大半,他心虛地向外張望一番,低聲道:“小溪,你覺得芸姨這個人,呃,就是作爲一個女子來說怎麼樣?”
月溪輕笑:“爹爹何必話說一半?小溪方纔已表明態度,只要爹爹樂意,小溪便沒有意見。”
震東一聽大喜,如釋重負:“真的?小溪當真同意?爹爹真怕你和你大哥反對,尤其是你!實不相瞞,爹爹正是要小溪代勞此事。佩芸如今雖是孤身一人在江城,但到底嫁過人,又是外省人,爹爹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當問清楚纔是。”
“爹爹想讓小溪去問芸姨什麼?”月溪乖巧地接道。
“主要有兩事,一是她男人,我幾次問過她,她總說那個叫丁達通的是個賭鬼,早已不見了蹤影,可爹爹連那人如今是死是活,人在哪裏也不知,總怕萬一哪一日他若尋着這江城來,白惹了麻煩。二是這一段爹爹雖與佩芸獨處甚多,但從未問過她的意思,你也知佩芸終歸與爹爹差了不少歲數,不知她會不會嫌爹爹老,所以,想請小溪去問問她。”
月溪心領會神,說道:“請爹爹放心。”就向外走去。
剛走出林家大門,她想了想,又折回廚房端了一碗稀粥。
“芸姨!”果莊店面並沒有人,她向後面帳房走去。
“哎喲!”李佩芸匆忙從帳房走出來,與剛要踏進帳房門的月溪碰了正着。月溪猝不及防,手裏一滑,稀粥全撒到李佩芸的左肩上。
月溪慌了,粥可是剛加過熱的,雖說天冷,但果莊離林家不過幾步路程,熱度未退,這一燙定是不會輕了的。她急忙把碗丟到一邊,拉過李佩芸的肩頭,仔細察看:“芸姨,有沒有事?都怪我,怕你獨自一人在這兒受了涼,想着端碗熱粥來,沒想到……”
李佩芸忍住疼痛,把月溪向外推去:“沒事,沒事,我們去外面吧,萬一有客人來了。”
“不行,不行,這都紅了一大片,你把衣裳解下來,我找東西敷一下。再說馬上要變天,這會兒不會有什麼客人的。”月溪不由分說地把李佩芸推到帳房板凳上坐着,然後找到一條布巾,浸了涼水,擦拭李佩芸肩頭。
李佩芸不好推讓,只好心神不定地坐着任由月溪忙着。
月溪小心翼翼地層層拉開李佩芸的衣裳,露出左肩至左臂,突然,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李佩芸的左肩頭居然有一處貔貅紋身!
“這紋身……”月溪大喫一驚!
前世震東的雙腿在黑風寨受傷,傷口久爛不愈,月溪聽聞只要用崑山中的穿山甲鱗片研磨成粉,日日敷於傷口之上,不出七日即可痊癒,於是不顧與歐陽晟成親在即,帶了綠珠去崑山。沒想到穿山甲沒找着,卻意外在山腳下撞見一位奄奄一息的壯漢。那壯漢臨終前將一塊貔貅玉珮交給月溪,斷斷續續地說道:“殺我之人是左肩紋有此樣的……”之後便一命嗚乎。月溪拿過玉珮,沒來得及去報官,就被李佩芸拉去試新衣,再往後,那玉珮無故失了蹤,她又飲了毒酒,一命嗚呼,此事便沒了下文。
只是令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壯漢口中的兇手居然就是眼前的李佩芸!
李佩芸見月溪大驚失色地盯着她的紋身,不自在地拉起衣裳:“怎……怎麼了?”
“你殺了他?你是那兇手!”月溪頓覺大腦根本不夠用,脫口而出這一令她震驚的事實。芸姨?壯漢?崑山?玉珮?這四者是如何關聯到一起的?那壯漢是誰?芸姨爲何要殺他?他們之間有何恩怨?
“呃……”一記手刀大力擊中月溪後頸,她的意識漸漸迷糊,在雙眼閉上之前,看到了一張男子的臉,那不是前世遇到的壯漢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