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橘園飄香 > 第七十節 辭行

  二十年來都壯得像條牛的歐陽晟,從聚賢莊回去後,臥牀不起,請了周伯來,只說心病還需心藥醫。

  歐陽晟不喫不喝,兩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蘇氏知他心裏有氣,來勸過幾次,見他始終不言不語,也不再說什麼。歐陽天也來看過他,見他這般死氣沉沉,氣得甩下一句“成親日子定在臘月初六,你就是死也得把杜府千金娶進門”便走了。

  過了幾日,虛雲來了,手裏還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

  歐陽晟不想理他,側過身,背對着他。

  虛雲掏出一個物件,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歐陽晟猛地翻身坐起,抓住那物:“怎麼在你手裏?”

  虛雲哈哈大笑:“嘿,少幫主不是病得不輕麼,怎麼身手還更敏捷了!”

  “少廢話!我問你這東西怎麼在你手裏?”原來虛雲手中拿的正是他在黑風寨上送給月溪的虎形玉牌。

  虛雲把手裏的粥遞給歐陽晟:“你若喝了,我便說!不喝,不說!”他就知道自己有法子讓歐陽晟喫東西,所以提前讓丫頭盛了一碗熱粥。

  歐陽晟白他一眼,拿過那碗粥,一飲而盡:“說吧。”

  虛雲滿意地坐到一邊:“今天早晨,月溪小姐來馬場尋我,拿出這塊玉牌給我,說是託我交給你。我原是不想趟你二人這混水的,便對她說,要她自個兒來找你。沒想到,她眼圈兒一紅,把玉牌塞給我就跑了。”

  歐陽晟瞧着手中玉牌,低頭不語。

  虛雲見他垂頭喪氣,又道:“月溪小姐消瘦許多,看樣子和少幫主得了一樣的病。喂,我說你二人到底怎麼了?在黑風寨時,我見你們不還一個郎有情,一個妾有意麼,怎麼才幾日,你要與杜府千金成親,她又要把這玉牌還給你,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歐陽晟把聚賢莊之事告訴了虛雲。

  虛雲聽完,沉吟片刻:“真以爲你是爲了什麼永盛前程呢,原來還有這一出。可是這事在貧道耳中聽來那麼不可思議。且不說有沒有酒後亂性這檔子事,就說你歐陽晟能喝醉,貧道也斷斷不信。”

  歐陽晟嘆息一聲:“我也不相信,更想不通,那日原已下定決心,爲了月溪,饒是捨棄一切也要堅持,誰知轉臉就看見她與鄔夜青……如今又把這玉牌還給我,看來她心中是真的沒有我。”

  “此言差矣,貧道覺得月溪小姐對少幫主大有情義。那日在黑風寨上,貧道雖然喝醉了,可是對月溪小姐的話還是記得一二的,她悲傷地說她不能與你在一起,我那時只覺她是指你與杜府千金之事,現下想來,她也許真有說不出的苦衷。”

  “道長真的覺得她對我有意麼?我有時覺得她依賴我、信任我,有時又不知她在想什麼。”歐陽晟挫敗感十足地撓撓頭。

  虛雲輕笑,認識他這麼久以來,還是頭一次見他對什麼事沒了信心:“你現在也是騎虎難下,杜府千金不娶不行,林家姑娘又放不下,還有那個鄔夜青,貧道總覺絕非善類,自打他來到江城以來,江城便發生了許多莫名其妙之事,現下理起來,似乎件件都與少幫主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你可曾查過他?”

  歐陽晟無奈道:“查是查過,但一直理不出什麼頭緒。”

  虛雲勸慰道:“沒關係,事情總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怎麼樣,貧道今日專程來訪,又甘當信使,少幫主肯下牀用食了麼?”

  歐陽晟慢吞吞地整理衣衫,翻身下牀:“出了這樣的事,我是真的不知要如何面對月溪,面對心雁,面對爹爹與孃親,面對杜大人,唉,生平頭一次有了想離開這江城的念頭。”

  虛雲遲疑片刻,道:“其實貧道今日來也是向少幫主辭行的。”

  “辭行?爲何如此突然?”歐陽晟大驚,他知虛雲並非一時心血來潮之人。

  虛雲望向窗外:“就如少幫主所言,在一個地方待的久了,總會生出去外面瞧瞧的想法。”

  歐陽晟皺眉,顯然對這個答覆不滿意:“道長有何難言之隱麼?去哪裏?去多久?”

  虛雲乾笑兩聲:“修道之人有何隱情?不過是道行未夠,心生魔怔,需要修養心性而已。其實少幫主有沒有想過找月溪小姐好好談一談你和她之事?貧道與少幫主相交多年,頭一次見少幫主對一個女子用情至此,所謂千金易得,知己難求,有些人一旦錯過或許就是一生了。對於貧道這般修道之人,大不了一走了之,可是對於少幫主這般塵世之人,卻只有用餘下的人生獨自品嚐錯過的遺憾,當真不易啊。貧道今日前來,要說的話已說完,待貧道去掉心中魔怔,自會來見少幫主。”說完,站起身向外走去。

  “哎……”歐陽晟聽虛雲這番話,知他去意已決,便不再追問和挽留。他叫住他,頓了頓:“道長方纔說沒有酒後亂性之事,可是真的?”

  “依貧道所見,是沒有。那杯中物,不過是軟弱的藉口。”

  虛雲走後,歐陽晟叫丫頭端來飯菜,正喫着,歐陽顯與歐陽昊走了進來。

  二人見歐陽晟身體無恙,便嘲笑起他來。歐陽顯先道:“瞧大哥平日裏一本正經,沒想到關鍵時刻毫不含糊呀,區區一杯酒水就能拿下杜府千金,當真不簡單。”對於歐陽顯來說,最關心的永遠是女人。

  歐陽昊也搖頭晃腦道:“是啊,這樣一來,大哥既順理成了杜府女婿,又不會因那日衝動在爹爹孃親面前失了顏面,這個彎彎兒轉得好,小弟定要向大哥討教一番纔好。”對於歐陽昊來說,最關心的永遠是別人的心思。

  歐陽晟自顧自地喫,對兩個弟弟的嘲笑習以爲常,在他看來,這幾日之事也不全是壞的,至少他兄弟三人能和氣地圍坐一起了。

  “看來兩位弟弟也俱不信大哥那日是醉了來的。二弟,大哥問你,有沒有酒後亂性之事?”他對此事始終耿耿於懷。

  不待歐陽顯回答,歐陽昊笑得直不起腰來:“大哥,你莫要如此認真,樣子實在可笑!二哥說大哥一直是清白之身,小弟原還不信,今日見到大哥這般模樣,算是全信了!嘖嘖,大哥,你都這麼老了,真是不易啊!”

  歐陽晟愈發正經:“哪裏老,不過才雙十有二。何況,我也不覺難過。二弟,你最有經驗,你說,真能醉到什麼都不記得麼?”

  歐陽顯忍住笑意:“這個不好說,各人情形不一樣,顯弟也無法定論,不過顯弟更相信酒能助性和酒壯慫人膽兒這兩句話,若真是喝到爛醉定是什麼事也不能成的。其實就算大哥不問,顯弟也想問問大哥的,大哥果真什麼也記不起麼,哪怕一丁點兒感覺也沒有麼?”

  歐陽晟仔細回想了想,道:“當真什麼也記不起了,只覺得沉沉睡了一覺。二弟所謂感覺是指?”

  “呃,比如心跳加速?”

  “沒有。”

  “全身發熱?”

  “沒有。”

  “身子抽緊?”

  “沒有。”

  “那……那顯弟也不知怎麼說了,除非那日大哥是真的暈了過去,否則這種身子上的反應和感覺,總會有一些的。”歐陽顯回道,隨後又捂嘴壞笑:“不過大哥是初次,就算有什麼感覺如今不記得也能說得過去。”

  歐陽昊與歐陽顯笑成一團:“大哥莫要在此事上糾結,反正現在幾乎整個江城的人都知曉大哥與心雁姐姐的事了,你與心雁姐姐那晚有沒有也不重要了,小弟勸大哥還是安心籌備這門親事吧,莫要東想西想,難不成大哥認爲心雁姐姐在拿自個兒清白玩笑麼。”

  顯昊二人的說笑倒是提醒了歐陽晟,他原先只覺一切巧合得不可思議,卻從未往其他方面想過,若說他那日不是醉倒而是暈倒呢?可是心雁的行爲又該如何解釋?居然連女子最重要的名節也棄之不顧,全是爲了他歐陽晟麼?想到這,歐陽晟心中不僅全無感動,反而有些不寒而慄,他與心雁相識多年,一直以爲她是溫柔端莊的,沒想到卻有如此絕決的一面,看來他對這個女人的瞭解真是少得可憐。

  ※※※

  月溪瞧着婦人遞來的銀兩,兩眼發呆。

  “喂,收錢。”婦人晃晃手中的銀兩。

  “哦……好。”月溪接過銀兩,把包好的蜜橘遞給婦人。

  “喂,找錢。”婦人皺皺眉,這丫頭是怎麼做買賣的?

  “哦……找多少?”月溪愣愣問道。

  “找六文。”婦人轉轉眼珠。

  月溪拿出六文錢給婦人,婦人喜孜孜地轉身離去。

  “慢着!”李佩芸撩開珠簾,從後面帳房走出來:“二文錢一斤的蜜橘,你要了兩斤半,剛好找回五文錢,哪裏來的找六文?而且你方纔趁她不注意還順了兩個,別以爲便宜全讓你一人佔了去!”

  婦人心知抵賴不過,放下一文錢,氣鼓鼓地轉身離去。

  “月溪小姐,這已是三日來的第五筆錯帳了,你若不舒服,便回去歇着吧,這裏有我一人就行。”李佩芸好意勸着月溪。

  回去?回去一個人待着只會更難過,可是在這裏,好象只會給果莊添麻煩。月溪咬咬下脣:“要不我去帳房瞧瞧芸姨做的帳薄吧,也好學學。”說着,向裏屋走去。

  “哎,月溪小姐……”李佩芸先叫住她,又衝門外來客殷勤地招呼道:“歐陽少幫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進來呀!“

  歐陽晟尷尬地輕咳一聲。

  月溪聽見這聲音,撩起珠簾的手懸在半空,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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