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果然熱鬧非凡,到處張燈結綵,頑童四處嬉鬧衝撞,大人或談天或閒逛,小販也趁此大賺一筆,叫賣聲此起彼伏。護城河中的船燈早已巡行開來,每條木船的東西南北四角各放置一個木雕的佛陀,內置彩燈,點點的微光映照在河面,和着圓月的倒影,隨着水波流向四面,煞是好看。
與月溪此時的興致勃勃不同,夜青越向人羣靠近,就越不自在;越來越靠近望月樓,心中也越發緊張,他這會兒正努力思索着如何勸月溪回去。
方纔爲了討好她,才答應和她一起出來,現下沒走兩步便後悔了,他擅長夜行,獨來獨往,又知自己身負血海深仇,不可輕易暴露身份,所以從小就習慣與人羣保持距離。這下讓他置於人流之中,竟時時有種草木皆兵的錯覺,左右不舒服。
那晚師父與他會面的情形仍歷歷在目。
柳素梅徑直走向夜青房內,坐於凳上,她見夜青站在門口不動,不禁大怒:“怎麼?爲師的到來也不能拉回你的心麼?”
夜青見狀,只得暫時放下去見月溪的打算,回到房間,關上房門,垂頭立於柳素梅面前,一言不發。
柳素梅見他如此,心中一慟,她怎會不知孩兒心事?她也好想如世間普通孃親一般,拉着他的手,和他說說心事,談談他鐘意的女子,可是她不能,因爲他是鄔家的兒子,心中只能有仇恨,不能有情意。想到她母子二人二十年來相見不能相認的日子,她不禁悲從中來,大聲哭泣起來。
夜青仍是不動,似聽不見柳素梅哭泣,又似無動於衷,他知師父所爲一切全是爲了鄔家,也知師父帶大他不易,可是每當他看到那張如鬼怪一般的臉,他心中浮起的不是同情和憐惜,而是敬畏和懼怕,甚至還有厭惡。
柳素梅終於停下哭泣,她抹乾眼淚,整整花白的頭髮:“酒館這事夜青做得很好,回頭爲師定向石將軍美言幾句。”
夜青恭敬回道:“謝師父抬愛。師父此次進京可知下一步如何部署?”
“石將軍已着手鏟除異己,沒過多久,朝廷大權就會落於將軍一人手中。將軍的意思是最好能將這幹人等借趙賊之手一網打盡,這樣既能堂而皇之入主江城,又不必打草驚蛇,壞了大事,因此,將軍吩咐我師徒二人駐守這江城驛站,一來爲了阻截京城信使,以防城中有變,二來見計行事,必要時裏應外合。”
“將軍遠見,夜青定當憚精竭慮。”
“石將軍的玉牌可尋回?”
“已尋回。”鄔夜青從懷中掏出那塊黑色玉牌,交給柳素梅。
柳素梅接過玉牌,見有裂痕,又有文字露出,大驚:“已有旁人獲知此中祕密了麼?”
“現下已無人知曉。”夜青回道。
柳素梅心領神會:“那可要做得乾淨,莫要節外生枝纔好。”她頓了一下,又道:“此事爲師尚未稟告石將軍,如今這玉牌已被尋回,更再無主動告知將軍必要。不過這玉牌已現裂痕,爲師終怕有一日石將軍看見後會怪罪下來,不如你去尋家修補玉器的鋪子,看能不能恢復原貌。”
夜青答聲“諾”,接過玉牌,收於懷中。
當他打開衣襟時,柳素梅瞧見他胸前烙印,那烙印仍清晰可見,不僅沒有隨着時日癒合,反而越發猙獰。柳素梅怒上心頭,咬牙切齒:“那歐陽一家竟害得我徒兒身上帶有這不滅印跡,當真可惡,爲師若不報此仇,實難消心頭之恨。”她本身身中面目全非不解之毒,深知終身帶有疤痕之苦,故不願自己的孩兒再受其苦。
“哦,師父打算怎麼做?”夜青一聽柳素梅要找歐陽家的尋仇,來了興致,他早對自己被擒受辱一事懷恨已久,若不是事關永盛,怕誤了正事,早就動手了。
柳素梅愛子心切,又見夜青眼中閃爍精光,知他也是忍氣許久,因此此時只一心想替夜青出了心中惡氣,她想了想,打開隨行包裹,拿出一包黃色粉末。
“炸藥?”夜青驚道:“師父怎會有此物?”
“石將軍這次送爲師離京,送了幾斤炸藥與我,要爲師應不時之需。爲師細想過,畢竟是江城,他歐陽家在這裏人多勢衆,只我師徒二人貿然動手,討不得便宜。不如我們先來試試這炸藥威力如何?”
※※※
“不如我們去嚐嚐那桂花酒味道如何?”快走到望月樓,月溪瞧見河邊有賣桂花酒的,遠遠就能聞到花香混着酒香,令她口舌生津。
師父埋炸藥之地正是望月樓。他打聽到米鋪錢掌櫃的中秋祈福船燈是從永盛借來的船隊,歐陽一家今日會來此觀看,因此選在此地。不過師父顧慮到歐陽晟與歐陽昊俱見過自己真容,便要自己駐守驛站,他單身前往。師父走後,他望着夜空中又大又亮的圓月,又想起月溪來,那日她走後便沒再來過,她在想什麼,做什麼,可有想過自己?今夜鬧月,百姓俱去河邊玩耍,她會和誰同行?夜青越想越覺沒法子再在酒館待下去,便又潛入林家。只是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月溪竟執意要來這望月樓,當真爲難他了。於是他只得心存僥倖,見到望月樓就帶她回去,不會有大礙。
“喂,你在想什麼?”月溪不滿他的心不在焉,小嘴嘟起來。這算是二人第一次出行,他怎麼能不停地左顧右盼呢,不是應當多關注她一些麼。他的不自在她是瞧在眼裏的,看他平時言行舉止應當是不擅與人打交道的,所以今晚他肯陪自己出行,已是十分難得。因此,她並沒有真的惱他,只是藉機撒個嬌而已。
夜青如夢初醒,意識到自己分神太久:“哦……沒什麼,你方纔說想嘗什麼?”
月溪伸出玉指,指指那邊賣桂花酒的小販,吐吐小舌,衝他羞赧一笑。
夜青被她難得露出的小女子情態逗得心頭一酥,只覺她現下就是說要金山銀山也要弄了去:“我這就去買來,你站在這裏不要亂動。”
夜青走後,月溪立於原地,被一聲孩提哭泣引去目光,不遠處一個着紅衫的女娃兒捧着一個紅色小皮球坐在地上放聲大哭。月溪走過去,把她從地上扶起來:“小女娃兒,你家人呢,怎的一人在這哭泣?”
女娃兒見有人理她,哭得更甚:“月夕與孃親走散了……”
“你也叫月夕?巧了,姐姐我也叫月溪。”月溪一聽這女娃兒竟與自己同名,好感頓生。
“嗯,月夕生在中秋,所以他們都這樣喚我,姐姐也是今日生的嗎?”小月夕止住哭泣,睜着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
“姐姐的溪和你的夕不是一個字。那這麼說,今日是你生辰了?”
小月夕不知怎的,一聽到“生辰”兩個字,才止住的淚花又嘩嘩地掉下來。
月溪慌了,好生哄着:“怎麼了,月夕,怎的又哭起來?莫不是你孃親忘了你的生辰?”
“不是。”小月夕一邊哭一邊說:“我今日生辰,想去望月樓抓月亮,那邊的官差大人不讓我進去。”
不讓進?月溪皺皺眉,望月樓是前朝一位長官所建,據說當時修建就是爲了供江城百姓賞月之用,故名望月,怎的今日賞月之際反倒莫名不讓人進了?
月溪拉起女娃的手:“走,月夕,姐姐帶你去瞧瞧。”
望月樓大門處果然有兩位官差把守,門口聚集不少滿臉失望的百姓,看樣子都是想登望月樓賞月卻被攔在門外的。月溪牽着女娃過去,陪着笑臉對其中一位官差道:“差大哥,今個兒中秋,怎的不讓進這望月樓了呢?”
官差斜她一眼,愛理不理:“樓中有貴客。”
“貴客?”月溪聽聞大爲不滿,小聲嘟囔:“難不成這月亮也是那貴客家中的?”
“少廢話!”官差聽見月溪怨言,雙目圓睜,做出一副撥刀狀:“擾了貴客賞月,拿你是問!”
小月夕被這官差的凶神惡煞嚇得一個激靈,手中的紅皮球應聲滾落:“我的皮球……”她見自己的皮球滾向樓裏,掙脫月溪的手要去撿來。
月溪見女娃向裏跑去,急忙去拉她。
官差以爲這二人強闖,大怒,推搡起月溪來:“怎的?你們還要硬闖是不是?”
這時,門口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不知誰在後面見到此情形,大聲起鬨:“官差打人啦,官差打人啦……”“好好的望月樓今日爲何不讓我們去,我們闖了去……”羣情瞬間激憤,明明是公衆之地,爲何竟被人獨享?大家蜂擁而至,反正法不責衆,哪裏還怕什麼官差,管什麼貴客?月溪眼見人羣如潮水一般湧來,怕女娃人小被踩踏,情急之下抱起她來,順着人流來到望月樓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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