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眉笙暗自心驚,看崔玉對肚子裏的孩子的緊張程度,就知道她有多盼望着這孩子的降生,如果現在告訴她,她的孩子很久以前就死了,她會如何?
顧眉笙無法想象,這樣對一個飽受摧殘的女子,真的太過殘忍了!這孩子是她活下來的動力,如果沒有了動力,人要怎麼活着,纔不會感覺艱辛?
“真的保不住了嗎?”顧眉笙垂眸,低頭拉着衣袖的一角,神情恍惚!
“嗯!是他們的疏忽,原本這孩子長得好好的,然而可能是因爲誤服了什麼藥,導致了這種情況的發生,其實古書上對這種情況記載得極少,所以,很多人不曉得,纔會把懷胎幾年,還未生產的崔玉,當成怪物!”
賀蘭雪也不願意看到這種情況的發生,可是已經到這一步了,他根本沒有辦法挽救,若是早發現還好一點,那樣還有挽回的餘地,然而現在,任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
二人正在傷感着,突然前方傳來了哭喊聲,顧眉笙仔細一聽,是雲夫人的聲音。
賀蘭雪聞聲抬頭,只看到雲少爺衣衫不整,披散着頭髮,赤着腳便跑進了院子,嘴裏喊着“玉兒”,直接衝進了屋子。
“隱兒!”雲夫人臉色蒼白,被兩個婢女扶着,在雲少爺身後也追了進來,她似是哭得狠了,眼睛紅腫,衣服又穿得單薄,所以整個人看上去,異常虛弱!
賀蘭雪看雲少爺和雲夫人都衝進了屋子,他唯恐崔玉看到了,心情不好,也急忙趕了進去,想把這母子二人先從屋子裏弄出來,崔玉身子虛弱,本來懷着身孕,還長期營養不足,那石胎還在吸取着她的營養,崔玉能活到現在,全靠她心裏的意念支撐着!
可不能讓這母子,再刺激到她了!
然而賀蘭雪和顧眉笙進去的時候,卻震驚的愣在了原地,挪不動一下腳步。
崔玉睡着了,雲少爺跪在牀邊,伸手給崔玉理了理散亂的鬢髮,他的動作很輕柔,像捧着一件脆弱的瓷器一般,說不出的小心翼翼!
雲夫人看到崔玉枯瘦的臉頰,驚訝蓋過了悲傷,她被那兩個婢女扶着,愣愣的站在一旁。
這個偌大的雲府,若說誰還對崔玉懷着一點真心,那必定是雲少爺了!他雖然心智不全,可對待崔玉,他的夫人,卻應該是喜愛有加的!
雖然他未必知道,夫人對自己意味着什麼!可是看他小心翼翼的壓制驚喜的心情,大抵也可以看出,他對崔玉,懷着的情感,有多純潔而摯烈!
“雲少爺,崔姑娘睡着了,我們不要打擾她休息,等她醒了,我們再進來找她說話可好?”賀蘭雪上前一步,對着雲少爺輕聲道。
雲少爺呆滯而懵懂的抬起頭,賀蘭雪看到他漆黑的眼睛裏的水意,不由得一驚,但還是伸手把雲少爺扶了起來,把他帶了出去!
雲少爺一步三回頭,好像害怕崔玉會再次從他生活中消失一樣,賀蘭雪安撫似的拍拍他的背,把他帶到了院子裏。
看雲少爺出去了,雲夫人拿帕子擦了擦臉,也跟了出來!
雲少爺坐在石凳上,一直不安的看來看去,賀蘭雪知道他的擔憂,只得好語哄他:“雲少爺,崔姑娘好久沒睡了,她現在很累,但她一醒來,就會和少爺玩兒的,不要擔心!”
然而雲少爺一直坐着瑟瑟發抖,顧眉笙看了一眼他的赤腳和素白的單衣,走到雲夫人身旁的婢女跟前,小聲耳語。
那婢女退了下去,不一會兒便帶了雲少爺的衣衫和鞋子上來,雲夫人溫聲哄他穿好衣服後,看了一眼賀蘭雪和顧眉笙,好像又什麼話要說,然而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最後只扯出了一個苦澀的笑,訕訕的退在了一旁。
雙方互相不說話,不一會兒之後,雲老爺回來了,手裏端着一碗紫黑色的藥上來:“公子,藥熬好了!”
賀蘭雪點點頭,起身接過藥碗,往屋裏走去,顧眉笙看着他修長的背影,在陽光下,忽然覺得脊背發寒,心裏的苦澀瀰漫到整個口腔,最後還是喊出了聲:“公子!”
賀蘭雪回頭,看着顧眉笙,對她微微一笑,和熙如春日暖陽,賀蘭雪什麼都沒說,端着藥碗,轉身走了進去。
這不是一般婦人生產時,穩婆問要保大還是保小的問題,這件事沒有轉寰的餘地,無論結局對崔玉如何殘忍,螻蟻尚且偷生,更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呢!
她的不幸不是她一手造成的,她沒必要爲了別人的惡意,而搭上了自己的性命,這不應該是最後的結局,也不應該是好人的“報應”!
賀蘭雪端着藥碗走了進去,過了一會兒之後,他端着空的藥碗走了出來,把碗放在桌子上,他轉身面對雲老爺:“雲老爺,請去找一個穩婆過來,必須是那種年紀大的,見多識廣的那種,然後馬上吩咐婢女去燒熱水,然後再去熬藥!藥要熬透,務必要把一木桶的水,熬成半碗!”賀蘭雪吩咐完,坐在凳子上寫了一張方子,讓雲老爺帶下去了。
雲老爺忙不迭的下去了,雲夫人坐在雲少爺旁垂淚,顧眉笙低着頭數着腳下爬來爬去的螞蟻,賀蘭雪穩坐如泰山,看着院子角落裏,一株不知名的野花竟相綻放,展現自己的價值。
雲老爺滿頭大汗的帶着一個看上六十多歲的婦人來到了院子裏,賀蘭雪吩咐了那婦人幾句,她便走進了屋子裏去了!有幾個丫鬟,端着熱水也跟着走了進去。
一會兒之後,屋子裏傳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聲,雲少爺突然起身,想進去裏面看看,可是被賀蘭雪一把按在了原地:“雲少爺,不要進去!”
顧眉笙和雲夫人都聽得心驚肉跳,可那哭喊聲偏偏一聲接一聲的從裏面傳了出來,聽着都感覺到崔玉無邊的痛苦,她的哭喊聲愈發大了,像一把鈍刀,在一下一下的切割在她們的心上。
顧眉笙煩躁的走來走去,聽着裏面的痛苦的喊聲,不曉得這凌遲什麼時候纔會結束!
賀蘭雪坐在一邊,似乎對屋子裏傳出來的聲音充耳不聞,他坐在凳子上,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公子,崔玉,她,她這是要生了嗎?”雲夫人聽不得她那慘叫,崔玉每喊一聲,她的心裏就像被刀刺進一寸,整個心口,都刺刺的疼,因此爲了轉移注意力,只得開口說話。
賀蘭雪並沒有看她一眼,只是很冷漠的搖搖頭:“她的孩子早就死了,現在只不過把殘留在她體內的多餘的東西,拿出來罷了!”
雲夫人只覺心口一震,呼吸急促起來,險些暈倒,而雲老爺也是一愣,可是事到如今,又有何辦法,後代什麼的,他早不打算留了,他們這一家子的人,能否安全的活到老還不知道,何苦還要留下後代,來承擔他們這一輩人的罪孽!
雲夫人被婢女扶着,在一片樹蔭下支了椅子,她坐在椅子上,臉上泛起了不正常的嫣紅,賀蘭雪瞧她呼吸急促,便伸手從袖子裏掏出了瓷瓶,取了一粒藥出來,讓婢女給雲夫人服下!
屋子裏的慘叫還在繼續,婢女端出了一盆一盆的血水,又端進去了一盆盆的清水,一瞬間,整個院子瀰漫着濃濃的血腥氣!
屋子裏的慘叫聲漸漸弱了下來,顧眉笙着急的走來走去,她擔心,是不是崔玉不行了!
“那藥還沒有熬好嗎?”賀蘭雪開口問道,聞着越來越重的血腥氣,他不悅的皺了皺眉頭。
雲老爺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又顛兒顛兒的跑下去看藥去了,沒想到剛到院門口,就碰到了端着藥上來的婢女,他接過藥,又急忙端來給賀蘭雪瞧了一眼,賀蘭雪伸手攪了攪濃稠的藥汁,吩咐婢女把藥給崔玉喂下去。
又過了一會兒之後,屋裏傳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那慘叫聲過後,又傳出了幾個驚恐的聲音,不一會兒,裏面跑出了三四個驚叫的,在裏邊伺候的婢女,賀蘭雪挑眉,知道崔玉已經把那石胎產下來了。
那個穩婆畢生沒有見過那麼恐怖的東西,崔玉生的是什麼?那分明是一個長而圓的石蛋啊!那石蛋上還沾着殷紅的血跡,怎麼會有人產下這種東西?穩婆氣息不順,頓時便嚇暈了過去。
男子不便進出產房,而雲夫人一副弱柳扶風的景象,若她進去,肯定會再次嚇暈過去的!這時候,顧眉笙挺身而出,走了進去。
崔玉流了很多血,她整個人幾乎躺在了血泊中,而她的身邊放着那個石胎,穩婆暈倒在牀邊。
顧眉笙瞥了一眼那石胎,也覺得怪異得很,她從屏風後抓過一件厚的衣服,扔在牀上,剛好遮住了那石胎,然後匆匆跑出去,讓婢女把穩婆扶了出去,然後讓雲老爺把崔玉產下的東西處理掉。
滿完這一切,已經到下午了,崔玉暈了過去,一直躺在牀上昏迷不醒,而雲少爺則坐在牀邊,看着崔玉更加蒼白削瘦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