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來到寂滅幽谷時,封凌感受到一陣壓抑的氣息,以及深入腦海深處的莫名的絕望。
可今天,當他循着夢蝶箭安排的路線,和落梅棋、如夢盈重新站在寂滅幽谷外時,未曾感到任何的不適,那聲聲攝人心魄的呢喃聲消失了。
寂滅幽谷,沉浸在前所未有的安靜中。
這種怪異讓多疑的封凌不免起了警惕之心,他完全沒有預料到,是自己引起的佛音壓制了秋霽客的冤魂。
山谷高聳如雲,常年雲霧繚繞,四周叢林密集,但未曾見到一隻動物,神識擴散,連一條蚯蚓也未曾見着。
寂滅幽谷真如其名。
如夢盈手中拽着一張花箋,念力注入,花箋化作一隻千紙鶴,飛入山谷中。
一炷香以後,山谷中架出了一座虹橋,三人踏上了虹橋,順着虹橋自動穿過了茂密的叢林,踏入白雲深處的高山之上。
山頂,寒風凜冽,一名滿頭花白的老者端坐在一棵古松下,他手中舉着一隻白子,躊躇未定。
而老者面前,沒有對手,沒有棋盤,空蕩蕩的一片荒蕪。
“前輩,晚輩如夢盈,代替父親如夢檟,完成當年的約定。”
“什麼約定?”八藝之一的棋絕頭都不抬,冷冷地吐出這四個字。
封凌和落梅棋面面相覷。
如夢盈似乎預料到棋絕這個回應,她禮貌地作揖,說:“家父當年與前輩有約,說多年以後與前輩探討棋藝。”
一片寂靜,棋絕皺着眉頭盯着光禿禿的荒地,若有所思。
時光荏苒,轉眼一個三個時辰過去了,棋絕懸着的棋子始終沒放下,如夢盈也安靜地站在那裏,封凌當過多年的麒麟聖樹,也能堅持。
唯有落梅棋,無聊地打起了呵欠。
忽然一個黑色的物體如箭般射向落梅棋張大的嘴巴,落梅棋本能地化作鬼族,黑色的物體穿透了他的肉身,打在身後的裸巖上。
那是一塊小石頭,從棋絕的左手打出,瞬間讓裸巖化成齏粉。
“就算你是吸靈氣境界,打擾我的思考照樣打!”棋絕兇狠地盯着落梅棋。而後他眉頭垂下,終於將手中的白子落地。
白子觸碰到地面之時,便消失了,四周的雲霧發生了劇烈的變化,荒蕪的山頂,長出了繁茂的綠草,身後的古松,也冒出了新芽。
“你們來此作甚?”看着封凌等人,棋絕抬起頭,詢問。
如夢盈不厭其煩地再說一遍。
“哦,有這事?我倒忘了,行吧,反正天地棋還有一段時間,我就陪你下一場。”說着,棋絕大袖一揮,他們出現在高空之中,底下的山脈,僅剩下一個點。
雲層快速地堆疊,而後,雲層做底盤,金光做線。
棋絕讓如夢盈先下,如夢盈恭敬不如從命,指尖凝聚光束,射在棋盤上,一顆黑子出現在“去”位四三處。
棋絕沒有言語,將白子落在“上”位四四處……
雙方你來我往,一陣廝殺,藉着道意,封凌漸漸弄明白
兩人的對戰,而落梅棋早已昏昏欲睡,索性坐在一旁,閉眼修行。
時光匆匆,夕陽西下之時,棋絕以壓倒性的優勢戰勝瞭如夢盈。
若非棋絕考慮慎重,只怕早已結束這場棋局。
“有悟性,但棋藝仍需磨練,滴水穿石,方成功名。”棋絕評價,四周場景發生了改變,他們重新回到了山頂。
此刻山頂又再次荒蕪,不久前綠油油的草坪依然消失。
棋絕皺着眉頭,不理會如夢盈的感恩,他又舉起了白子,陷入深思狀態。
封凌施展“逍遙觀感”,看到了荒地上,無數的念力交織,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棋盤,棋盤上,黑白子閃爍着晶瑩的光芒。
無數的念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在這棋盤之上。
念力的湧動便是山頂寒風凌冽的原因。
經過剛剛如夢盈與棋絕的對弈,讓封凌一下子便掌握了其中的訣竅,藉着眉心中的道意,封凌一下子便明白了,眼前這棋局,乃是天下的氣運所化。
氣運看不見摸不着,但卻深刻影響這個世界的走勢,如今囚魂塔式微,這天下的氣運也跟着衰敗,而棋絕,便是以一己之力,與天下大勢博弈,企圖挽回這即將崩壞的世界。
這是天下第一棋局,棋絕就算是半步同天地,也並非氣運的對手,可棋絕還是選擇以綿薄之力,對抗時代潮流。
如此一想,眼前古板,一心只有棋局的棋絕便讓封凌肅然起敬。他走到棋局面前,仔細分析其中的玄機。
棋絕慎之又慎,幾次要放下的手總在半路上停了下來,重新陷入思考,而這段時間,便足夠讓封凌藉助道意,將整個棋局分析透徹。
封凌看出,勝利的天平已經偏向了“氣運”,只是因爲棋絕多次力挽狂瀾,才使棋局繼續延續。
“前輩,請下“去”位三六處。”封凌輕聲說道。
棋絕對打擾他思考的封凌感到不滿,他一臉敵意地盯着封凌,封凌坦然處之,繼續重複剛剛那句話。
棋絕一臉傲慢地低下了頭,表情很快轉輕蔑爲喜悅,他遵照封凌的建議,下了白子。
一顆黑子忽然出現在棋盤上,那顆白子四周的棋子消失了。
“前輩,再下……”沒等封凌說完,棋絕已經將棋子下到了封凌建議處。
一瞬間,四周的黑子消失了,宛若枯木逢春,整場棋局,一下子活了過來。
“善!”棋絕興奮地鼓掌,“破而後立,當真奇妙!”
他抬起頭,看着封凌,驚奇地問:“小子,師從何方?”
“未曾拜師,今日觀前輩與盈盈的棋局,自己所悟而得。”
棋絕驚喜,問道:“小子慧根卓絕,可願拜我……”忽然,他停了下來,看着應該昏暗的天空忽然霞光萬丈,他反而跪倒在地,說:“不,應該是我拜師,還請道長收我爲徒!”
封凌嚇了一跳,他趕忙扶起棋絕,說:“前輩,您這是折煞晚輩了,快快起來。”
“我在這寂滅幽谷這麼多年,從未以二子改變這寂滅
幽谷的氣運,道長做到了,便可成爲我的師父。”
“前輩抬舉了,莫不是前輩之前棋子的鋪墊,我斷然下不出那二子。”封凌無論如何,都執意棋絕起身,更不可能收棋絕爲弟子。
棋絕這才悻悻地站了起來,此刻態度與之前截然不同,甚是尊敬。
封凌和棋絕就這天下第一棋局討論了一番,順着棋絕的思路,封凌看出了各種可能,將自己利用道意對棋局的感悟告知棋絕。
封凌的一番指導讓棋絕茅塞頓開,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思路,讓棋絕收穫頗豐,藉着封凌的闡述,他又下了一子,一直被壓制的他感覺到勝利的希望。
封凌感覺到,棋絕的道心純粹,修爲再次提升,明明已經半步同天地的他,應該面臨天劫,徹底晉升爲同天地。
可棋絕的氣息再次攀升一會後就不再增長,終究還是半步同天地。
封凌徹底明白夢蝶影所說的“術法不完整,看不到證道”一語是什麼意思了。
至於沒有天劫,恐怕是棋絕敢於面對這天下第一棋局讓他免於遭災。
若是他人,定然心存懷疑,萌生別樣心思,可棋絕道心純粹,心無旁顧,所思所想皆爲棋局,更保了他的安寧。
棋絕再提拜師一事,封凌哪有什麼本事教他,他的所有思路都是基於棋絕的弈術,再次拒絕。
就在這時,他想起了自己在墨海深處見識過以“棋如人生,人生如棋”爲修行法門的強者,於是便將當初的所見所感拓印在竹簡中,遞給棋絕。
棋絕欣喜地接過了竹簡,看到了與他的修行道路截然不同的修行方向,不由得大喜過望,以爲封凌接納他爲弟子,“撲通”一聲,三叩九拜:
“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封凌嚇了一跳,如夢盈則敬佩地看着封凌,漂亮的眼眸中盡是讚賞與崇拜。
從打坐中醒來的落梅棋見到了眼前這詭異的一幕,嚇得臉色發白,以爲自己走火入魔,連連念起驅魔咒語,穩固道心。
封凌扶起他,腦筋一轉,詢問梅山天妖一事。
“恩,經常見到,她就住在谷底萬林中,搭了一間茅屋,和澹竹君子恩恩愛愛,但表情木訥,更像是一具傀儡,只是這是他人的家事,我也沒多關心。”棋絕仰起頭,仰望天空,拼命回憶。
封凌作揖,感謝棋絕的信息。
“你若是需要什麼,徒兒願爲師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說着,棋絕再次跪倒在地,作揖。
三人謝絕了棋絕,下山之際,封凌小心翼翼地將擴充靈識,看到棋絕再次坐在松樹下,手中叼着一白子,懸在半空中,再次陷入忘我狀態。
“棋絕前輩真的很純粹。”如夢盈感嘆,“不過更讓我驚訝的是你,你居然能夠指導棋絕,還成爲他的師父。”
封凌不好意思地摸摸頭髮,說:“這是意外。”
“大哥這低調,裝得夠驚世駭俗,開始我還以爲自己走火入魔,來到另一個世界。”落梅棋豎起大拇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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