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當然還是拍了真正的男友襯衫, 儘管只有一張。

顧雲開也很納悶爲什麼這件事到了最後, 卻好像是本該對這件事感到抗拒的自己在逼/良/爲/娼一樣的逼迫簡遠爲自己拍攝私房寫真,最後他把這件事歸結爲大概是他們倆天生就擅長把所有具有暗示性的行爲做得異常純潔並且正常。

這種近乎隱私的照片其實顧雲開並不喜歡,只是想到留下這種照片的是簡遠, 又覺得無關緊要了起來,他有點想努力參與到這件事裏頭去, 想讓簡遠的這個愛好更隱私更親密些。

就好像這樣做了,簡遠每次拍攝的時候, 都會想起他。

男友襯衫穿起來並沒有任何文學跟影視作品裏說得那麼浪漫跟性感, 簡遠的肩寬要勝顧雲開一些,但是體格卻小點,而且兩個人的身材也有所差別, 因此襯衫套上身的時候, 肩膀處還算寬鬆,扣住胸膛那塊就相當緊繃了。

顧雲開的腿很長, 比例恰到好處, 他常年鍛鍊,可簡遠的身材只是普通,兩個人相比就顯得顧雲開上半身稍微有些短,那件襯衫罩着他身上,加上洛璇特意爲簡遠買長了些, 就一直貼着腿根,而且相當寬鬆。

簡遠肉呼呼的小肚子還是沒有減下去嗎?

相較於滿腦子黃色廢料的顧雲開,簡遠看起來毫無任何下面要做羞羞事情的打算, 秉持着一個攝影家高尚寶貴的貞……節操,只是單純的像對待自己的合作者那樣尊重且嚴肅的凝視着顧雲開。由於顧雲開跟簡遠要了他的襯衫,年輕的攝像師還跟顧雲開反要了一件,免得自己着涼,整個場景看起來簡直像是兩個人早上睡醒後慌慌張張準備上班前穿錯對方的衣服最後決定將錯就錯一樣。

顧雲開差點以爲自己在參加什麼搞笑節目,他嘆了口氣,之前的滿心感動盪然無存,除了衣服以外,他特意把房間裏的溫度調高了點,看着一臉認真乖巧的簡遠在調整那臺相機,忍不住歪頭笑了起來,要是他們倆只是牀伴關係,那簡遠無疑是個不解風情到足夠讓他列入黑名單的男人,可現在顧雲開並沒有那種煩惱的感覺,反倒覺得無話可說。

並不是那種不好的無話可說,而是覺得不必多說些什麼。

簡遠無論是沉溺在音樂還是攝影裏的時候,都認真嚴肅的令人心動,顧雲開喜歡他,因而連這方面的不解風情也一道欣然接受,甚至樂於欣賞。只不過簡遠這會兒看起來有點糾結,他紅潤的嘴脣稍稍嘟起,簡直有點兒像是個天真的小孩子在糾結挑選哪顆糖果好。

房間裏很溫暖,午後的光線也很明媚,顧雲開坐在那扇半月形的窗口上,身後近乎透明的白紗窗簾上帶着精緻的圖案,輕霧似的纏繞着他那雙修長的小腿,他輕巧得換了個姿勢,柔軟的半躺着,腿輕鬆的抬起,整體顯得舒適而放鬆。

他的腿長的不可思議,而且比想象跟觸摸時感覺倒得要纖瘦的多。

簡遠像是第一次看到似的,窺探潔白的衣物下對方被迷霧包裹住的身體。

跟在酒店的時候不同,那時候的顧雲開看起來幾乎是放蕩的妖物,他隨性而自由的伸展着軀體,毫不在意的展露着自己,眉眼裏帶着侵略性的氣息,就算是被侵/犯的那一刻,仍舊像是穩操勝券般的威嚴。簡遠只能從他隱忍與微微流露出些許痛苦的面容裏意識到對方在毫無防備的爲他打開自己。

這讓簡遠突然有點無聲的噎住了,儘管每次見到顧雲開的時候,他總會覺得自己好像是個毛頭小子一樣,可是這次截然不同,並不太一樣,簡遠已經習慣跟戀人相處的方式,可現在好像一切都又重返到了原點。

初次見面甚至表白的時候大概都沒有這會兒這麼緊張了。

他看起來簡直像是個夢。

那些軟綿綿的白紗彷彿從天而降的雲團被剝離開來,露出被上帝親吻的愛寵,顧雲開自此中而生,他身上有種純粹而絕對的美麗,任何人都無緣能夠看到這一面的他——僅僅除了簡遠,那件襯衫像是人類的繩索一樣圈禁着顧雲開,彷彿無聲無息的彰顯着他對這個男人的主權。

儘管簡遠很清楚單純一件衣物根本不存在任何意義,可是視覺上的這種滿足感卻難以言喻。

“我……不太想拍。”簡遠遲疑了片刻,忽然放下了相機,他坐在了窗口下方的沙發上,輕輕握住了顧雲開略帶涼意的手指。對方慵懶的抬過眼來,眼底彷彿藏匿着迷離的碎光,毫無聲響的表達出自己的疑惑來,而簡遠只是下意識撫摸着對方指尖的肌膚,覺得紛紛擾擾的世界與此時此刻下意識割裂開來。

彷彿是一塊完整的畫布被果決的切割開來,濃墨重彩的俗世那部分漸漸遠去,只剩下天堂柔和的色調與曖昧的光彩。

他純淨的像是對這個世界毫無所知,儘管簡遠知道顧雲開能夠表現的多麼世俗跟冷漠,可這會兒就是不忍心玷污這種純潔。

這個男人會在他們看可笑的段落時發出輕蔑的嗤笑,那雙眼眸在從自己身上轉移開後就變得如同寒冰一樣冷酷,他對待任何人都是禮貌客氣,風度翩翩的挑不出任何毛病,只不過是因爲他壓根沒有上心。

簡遠追着他的每個訪談,每個視頻,甚至每個作品都仔細的看過,正是因爲感受過顧雲開最炙熱的真心,他才越發明白顧雲開在對待其他人時的真正面貌到底是什麼模樣的,而他與那些陌生人的待遇又是如何的截然不同。

可這會兒並非如此,這讓簡遠心裏無疑湧起了巨大的保護欲跟柔軟。

顧雲開覺得有點小小的尷尬跟失落,陽光穿透過玻璃窗跟軟紗落在他的肌膚上,帶着微微的暖意,舒適而不至於過燙,可現在這溫度像是一把火似的順着肌膚燒上了他的神經,他有點不安的慢慢縮回身體,又重新坐直了起來,疑心自己剛剛是不是表現的過於過火放肆——他平常也並不是這樣的,甚至簡遠在車上詢問他的時候,他也沒想到自己會大膽到這樣的地步。

畢竟性是一回事,可是記錄下來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然而同一時間對自己的魅力這一無法剋制的質疑也迅速在心頭湧了上來,顧雲開向來是個很自信沉着的人,他因這樣的性格也獲得過很多勝利跟成功,這三年以來意識到了“顧雲開”本身容貌跟身材的吸引力後他就順利將此操控成了自己的利器,可在簡遠的拒絕下,彷彿他又在這一刻變成了之前那個樣貌平平,在外貌上並不出衆的自己。

任何人都會在意情人眼裏的自己是不是足夠具有誘惑力,無論男女。

“是我這樣看起來不太適合嗎?還是你覺得這樣有點太輕浮了所以不高興?”縱然心中兵荒馬亂,可顧雲開面上仍是不動聲色,他努力消除心裏的尷尬感,儘量剋制着自己的自作多情帶來的虛榮心受挫後升騰而起的怒火。

沒道理對簡遠發火,這事兒不是他的錯,是自己一廂情願。也許正如那些導演所言,他這會兒的確還年輕,可氣質過於老練沉穩,不夠有活力,所以不適合這樣的照片;又或許是簡遠單純的不喜歡拍攝這樣的照片,畢竟像是這種照片的確不太恰當。

顧雲開按兵不動的微笑着,慢條斯理的爲自己跟簡遠找臺階跟打圓場:“拍《優雅男士》的時候攝像師還誇過我,我還以爲自己很上鏡。”

“我不是那個意思!”

簡遠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他的胡思亂想,忽然一腳踩在沙發上轉身旋坐了上來,窗臺的位置非常逼仄,這讓顧雲開不得不挪開腿給這個年輕人讓點空間出來,他近乎委屈的摺疊起那雙長腿,踩在冰涼的窗臺上。小音樂家看起來有點焦躁不安,他撓了撓那頭捲毛,想組織言語來恰當的描述現在的感覺,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老老實實的說道:“我不想任何人看到這一刻,哪怕只是有可能,就……就只想現在這一幕會一直留在我一個人的腦海裏。”

“那你要是老年癡呆了呢?”顧雲開眨了眨眼,一下子反應過來簡遠到底是什麼意思,喜悅無休止的擴散開來,沖淡了剛剛窘迫懊惱的情緒。一個人的性格過於沉靜跟穩定的壞處就在於此,當喜悅幾乎沖垮他的時候,他還能依舊保持着這種不緊不慢的口吻跟聲調。

可畢竟這句話也不值得他瘋癲似的雀躍狂歡,因此顧雲開最終還是沒什麼反應。

他簡直都快要開始恨自己的這種冷靜了。

簡遠歪了歪頭,彷彿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問題,又察覺到它能有多麼嚴重似的,於是慢慢皺起了眉毛,隨即又很快舒展了開來,語調平靜穩定的說道:“這個嘛,我想大概是不會的,讓我這麼說吧,其實我很不願意說這種話來做個假設,可我也實在找不着其他能媲美的東西來做這個例子了。要是當真有這麼一天,我能毫不猶豫的向你保證。”

“什麼?”

“你知道我向來是個熱愛音樂的人。”簡遠的神色開始變得專心起來,他直勾勾的瞧着顧雲開的眼睛,似乎要跟自己成熟穩重的戀人分析什麼般的認真說道,“音樂是我的生命,即便上天沒有賜給我與這熱愛同等的天賦——也許是他覺得我只配得到這麼一點,讓我此生都難以企及父親甚至爺爺的高度,可我照舊熱愛它,並且堅持不懈的去挑戰前人。”

顧雲開緩緩的開口道:“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也從不質疑。”他的聲音顯而易見的溫柔了下來,想起了初遇的那段日子,那時候他在公園裏看到這個活像丘比特化身的年輕人時,可沒有想過他們會走到今日。

簡遠隨着他的聲音點了點頭,然後沉默了下來,臉上爲難的顯露出掙扎來,猶豫了很長時間纔開口:“音樂與你對於我而言都是無可取代的存在,我有過很多的興趣愛好,可它們都不能取代音樂,就如同沒有人能夠與你相媲美一樣,我想你應該也是知道這件事的。”

“這事兒我當然也是知道的。”顧雲開收了收臀,他輕輕傾過身,胸膛壓在膝蓋上,他打量着簡遠有些無措的側臉,實在稀裏糊塗的很,不明白這個年輕的戀人到底想要告訴他什麼。是否是因爲顧雲開沒談過戀愛的緣故,又或者是他年紀太大了,因此遠遠跟不上簡遠的思維。

簡遠還沒分開與顧雲開握着的手,這會兒他又加重了點力氣,捏了捏指尖裏的肌膚與那緊貼着皮肉的骨頭,臉頰上泛起紅暈來,好像即將說出一句很難以脫口而出的羞恥話一樣,他目光裏帶着許許多多的柔情,人家總說柔情似水,那麼簡遠眼眸裏大概是湧出了大片的汪洋,他輕聲道:“好吧,既然你知道了,那我就可以說下面這句話了。縱然等我老了,忘記譜子該怎麼寫了,忘記那些音符代表什麼了,甚至忘掉了每個琴鍵的聲音,我也絕不會忘記你的。”

顧雲開忽然說不出話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感覺到一陣窒息,

心臟在胸口處噗通噗通的跳個不停,顧雲開心不在焉的看着眼前這個男人,卻感覺自己好像沉浸在了另一個世界裏一樣。正因爲他明白簡遠對音樂抱着怎樣的狂熱,所以他從不會詢問簡遠到底是音樂更重要還是自己更重要,只是顧雲開怎麼也沒想到,簡遠會自己提出來。

“我也很愛音樂,它幾乎是我的全部,我人生的意義,我的榮譽,我最爲熱衷的事物。”簡遠低聲道,“我本不該將你們放在一起,可我想告訴你,你到底有多重要。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個會說話的人,對我而言,除了音樂沒有任何東西能跟你相提並論,所以……我只好拿這個當形容了。”

顧雲開已經能理解那些談戀愛的時候一下子喘不上氣來的戀人們了,他這會兒也感覺自己需要氧氣瓶,最好是直接灌到肺部裏的那種,因爲他不確定自己還在不在正常的呼吸,整個世界活像是都在搖晃崩塌。

簡遠一心一意的瞧着他,好像他臉上開出了朵花似的,又像是在聖母殿仰望雕像,總之那裏頭沒有什麼情/色的成分,只有全然純粹的愛意跟熱忱。顧雲開疑心自己這會兒就算脫光了坐在這裏,他大概也只會用欣賞藝術品的眼光打量自己。

“那些就足夠了?”顧雲開收回手來,用胳膊環着自己的腿問道,他有點意味深長的凝視着眼前年輕的戀人。

簡遠忍不住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正經道:“足夠了,事實上我還想做點別的事情,不過覺得那些事情還是晚上做比較好。”

噢,晚上做。

“所以……你要留下來過夜嘍?”顧雲開把腿移了下去,踩在了沙發上,他的手搭在簡遠的肩頭保持自己的重心,緩緩的說道,“那麼,你是真的不想拍一張?”

那些話當然很動聽,顧雲開並不是覺得簡遠虛情假意,只不過他是個現實主義者,像老年癡呆這種事又不是嘴巴說說就真的會隨着你的心意更改的,好記性不如爛筆頭,還是拍照比較務實。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大概是姍姍來遲了四五十年的青春叛逆期終於出現了,簡遠越不想拍,他就越希望這個人能將自己記錄下來。

而最終簡遠還是屈服在了美色之下。

他的確想。

顧雲開穿着他的襯衫坐在窗口的照片只留下了一張,他們微微開了點窗戶,風不受阻礙的透了進來,吹得窗簾捲起了微小的起伏。而顧雲開只是輕笑着側過頭,枕着自己貼合在膝頭的手臂,他寧靜的看着簡遠,頭髮垂在額邊,臉上有種自然的愉快跟溫柔,就好像他的心裏,全心全意的只有簡遠一個人。

這讓簡遠不由自主的僵硬起來,他現在彷彿回到了自己四歲那年,第一次觸碰鋼琴的那個時候,他短短胖胖的手指在鋼琴上按下第一個音,那聲音從他的腦子裏像爆炸的火花似的迸發出來,然後冥冥之中有些聲音告訴他,他此生就要爲此而奮戰了。

自那之後他就愛上音樂。

這一刻那些火花又來了,它們藏匿在顧雲開的眼眸裏,卻絢爛且張揚舞爪的在簡遠的身體裏綻放着。

顧雲開沒有穿什麼華麗的衣服,那身普通的長襯衫隨處可見,除了質量好些沒什麼可值得稱道的,它妥帖的包裹着這個精靈,彷彿有些什麼東西從這個男人靈魂最深處傳遞了出來,讓簡遠想起這世間所有令人感覺到幸福跟溫暖的事物。

不知道是來源於藝術家的多愁善感,還是簡文儒天生就是個愛思考的人,他在簡遠年幼時總會在孫子不順利的時候用同樣的理由安撫:上天會給予一個人他應得的苦難與同等的獎勵。簡遠卻難以想象,自己已經得到這樣的獎勵,接下來他需要接受多大的苦難跟磨鍊?

顧雲開總是穿着得體,他穿着西裝的時候簡直像騎士穿着鎧甲,每個場合都是他的戰場,他確保自己完美無缺的應對任何場面,但脫下那層外殼,他又變得如此柔軟跟容易親近起來——又或者說,他完完全全的對簡遠毫不設防。

這種情況少得讓簡遠倍感珍惜。

照片自然不止拍了一張,可最後簡遠幾乎刪掉了大半,熊熊燃燒的嫉妒心宛如加了木柴跟油的火焰越發旺盛,假如不是捨不得,他連最後一張幾乎都不想留下來。只僅存的那張照片實在太過完美,刪掉簡直像是罪過:顧雲開靜靜的凝視着鏡頭,凌亂的髮絲、溫柔的眼神,長長帶着褶皺的襯衣,乃至微微捲過的風都恰到好處。

他明明只穿了一件上衣,卻沒有絲毫色/情的地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件藝術品一樣。

簡遠知道這個下午大概是自己畢生的攝影巔峯,他再也不會像今日這樣,拍出比這張更好的照片了。

也再不會遇見比顧雲開更好的人。

這個下午說實話並不浪漫,他們沒怎麼調情,也沒有做正常的情侶會做的那些事,兩個人只是互相提議着該怎麼拍攝會更好一些,這一切都不像是小說裏提到的那樣,忽然驚鴻一眼瞥見了,於是巧合的抓拍住了,兩個新手嘗試了各種角度,讓顧雲開看起來更好看些,或者如何用小物品調整光線,還在網上找了些教程。

而顧雲開也正如他自己所說的,對這些事一竅不通——半點都沒謙虛,有時候甚至像是在故意添亂一樣,簡遠倒沒有因爲他的笨拙而感到不耐煩,只是忍不住在教顧雲開的時候,順道嘲笑下彷彿無所不能的戀人也有這麼窘迫的時候。

稍晚一些的時候他們打算做飯,兩個人的廚藝都僅僅只是一般,好在冰箱裏東西齊全,應對普通的晚飯也就足夠了。簡遠正在廚房裏頭爲了他們倆的晚飯努力跟不聽話的鍋和鏟子拼搏奮鬥着,顧雲開則換了身衣服去倒垃圾,他穿得一點都不成樣子,頭髮還凌亂的散着,穿着簡遠的襯衫還沒脫,隨隨便便套了條寬鬆的褲子,看起來像是剛午睡起來的人,只不過這場“午睡”可能有點久,畢竟這會兒天都黑了。

物業沒清理掉今天的垃圾倉——這個空間設置在電梯旁邊,裏面塞着好幾個垃圾袋,大概三天清理一次,平時絕對綽綽有餘,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偷懶塞到他這一層來了,不過好在今天就是清理的日子,但這袋垃圾就得靠他自己解決了。顧雲開看了看手裏的垃圾,又看了看滿滿的垃圾倉,迫不得已提着那個黑色的塑料袋坐電梯下樓,一樓有個大型的垃圾箱,那個一天清理一次,絕對裝不滿。

路燈開得很亮,花園裏沒什麼人,顧雲開剛丟完了垃圾袋,就忽然看見小路的盡頭處走出來一個身段風流的男人。人家打了把小摺扇,“嚯”的一聲揮開,走起路來搖曳生姿,活像是喫完飯散完步約好了要去搓麻似的同鄉,光是這個架勢,顧雲開就立刻對這個人充滿了好感,有種迷之親切感。

然而之所以說這個男人身段風流,是因爲對方看起來的確相當好看,連走路的姿勢都異常賞心悅目。

而且並不做作。

有些人走路的姿勢看起來雖然優美,但是並不自然,就好像特意在走秀似的,而這個男人並不會如此,他走起路來就好像天生這麼好看,有種輕巧嫋娜的感覺,又不會顯得很女性化,長身玉立的,光是個背影就足夠稱爲男神。

新搬來的鄰居嗎?

自從住進這裏之後,顧雲開其實除了夏普跟其他戶主都沒見過面,這位到底是舊鄰還是新居,他着實認不出來,不過於情於理都應當打個招呼。

“晚上好。”

前頭那人聽見了,頗爲詫異的轉過身子來,那把小扇子停了停,他把摺疊起來的扇骨收到了手裏,臉上流轉出笑意來。顧雲開倏然瞧見他在路燈下閃過目光來,山眉水眼,腰細驚風,那雙鳳眼盈盈有神,亮得驚人,這會兒藏了點疑惑,整個人靈動得像是畫中仙一躍而出。

“晚上好。”他聲音帶着點糯,珠圓玉潤,煞是好聽。

顧雲開卻覺得自己好似被雷霆活生生劈在了腦門兒上一般,他怔怔的左瞧右看了數眼,只覺得眼前這人與幾部電影對應起來,還有幾張少有的彩色寫真。那數十年的歲月流淌似乎全然在這個男人身上消失,他分明還是息影那時候的模樣,笑起來的似乎又多添了點年輕的感覺,彷彿時間對任何人都殘酷不留情,卻含情脈脈的在他身上靜止住了。

翁樓?!

“您這是出來散步嗎?”顧雲開勉強張了張嘴,努力鎮定了下來,兩人都要進樓道坐電梯,乾脆一塊兒同行,翁樓似乎也全然不在意有這麼一個忽然示好的陌生人,他又張開那把扇子輕輕搖曳扇風,從從容容的笑道,“是啊,今個兒天氣不差,喫飽了飯就下來走走,沒誠想能遇上個新朋友。”

新朋友?

翁樓看起來倒並沒有什麼架子,也似乎不怎麼討厭陌生人忽然的結交,顧雲開眨了眨眼,決意不將自己把這人認出來的事兒說出來,微微笑道:“我也沒想到呢,我住二十六樓,你呢?”

“那正巧兒,我就住你樓下。”翁樓笑盈盈的說道,兩人在路上又遇見了幾個人——這會倒是人多起來,不過顧雲開往日也不怎麼下樓,不知道平日裏頭是不是就這麼多人。翁樓跟這些人打招呼的時候登時變得樸素又平凡起來,好像只不過是個長相好些的普通人,全然沒剛剛猝不及防的叫顧雲開招呼住展露出的絕代風華。

這種變化自如的讓顧雲開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人,可偏巧也是這種變化,讓顧雲開更堅定這個人絕對就是傳說中沒了消息的翁樓。

兩人就這麼一塊兒上了樓,電梯向來很快,沒多閒聊的功夫就到了地方,翁樓住二十五樓先到,剛走出去就打門口那跑出只大狗來,繞着翁樓直吐舌頭,他伸手摸了摸大狗的頭,溫聲道,“怎麼又鎖在外頭了,什麼時候偷偷溜出來的。”

他剛說完,又折回身來瞧了瞧顧雲開,趁着電梯沒關門,又說道:“下回有空來坐坐。”

“成。”

顧雲開在電梯門徹底關上的時候回道,恍惚以爲自己是在酒足飯飽之後答應了跟麻友們回家喝茶搓麻的邀約。

倒是翁樓開了門,領着不情不願的愛犬進門,端起小水壺走向一排的綠植前,若有所思的笑出聲道:“年紀這般輕,做派倒是老氣橫秋的很,嗓音也還成,要打小學起,能唱個老生,到時就能跟我做做伴了,只是當下怕不流行這些了。”

等顧雲開到家的時候,夏普正憤怒的用腳踢着他們家的門,而食物的香氣順着門縫飄了出來,那場景簡直堪比雪姨拜訪,夏普就差跳着喊“顧雲開有本事你開門啊!”了。

“你幹嘛呢?”

顧雲開悄無聲息的走到了夏普身後,嚇得這位超級巨星險些撞到天花板,他驚恐的扭頭看着站在自己身後的顧雲開,自然而然的將身體同樣轉了過去,喃喃道:“等等,你是怎麼穿過你的家的門到我後面的……不,不對。”他的理智好像一下子又回來了,這讓他變得更加驚恐了,“有小偷進你家裏頭給你做飯?!”

那這小偷也太囂張了吧!

顧雲開無語的打開了房門,而夏普把大半個身體都縮在了他身後,小心翼翼的探出半張臉打量着空無一人的客廳。

簡遠已經跟他的鍋碗瓢盆做完了爭鬥,正滿面笑容的轉過頭來,瞬間喜轉悲,也一臉驚恐的看向了顧雲開的身後,好像他又多長了一個腦袋似的——這話倒是沒錯,夏普從背後探出頭來的確像是多長了個腦袋。顧雲開嫌棄的伸手推開了夏普的腦袋,這纔想起問明來意:“你來幹嘛?找我有什麼事嗎?”

“你……你居然……”夏普看起來簡直像要尖叫,還沒等他表演完戲劇性的一幕,就被顧雲開粗暴的打斷了,他醞釀出來的戲感自然也都消散無蹤,只好無可奈何的提了提手裏的盒子,“別人送我的牛排,我不會煎,也不會調料,菲尼說做好朋友應該要多多分享。”

顧雲開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他的虛僞:“菲尼說她不願意大老遠跑過來給你煎牛排吧。”

正中紅心。

夏普一下子萎靡不振的垂下頭去,可隨即就不要臉的抬起頭愉快得意的說道:“嗯,然後我就想到了你!我可以分你一半!”他大概是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相當不錯,美滋滋的說道,“你跟我都是孤家寡人,我覺得我們倆可以湊一起喫喫飯,也就不會那麼孤零零的了。”

“你不覺得我現在看起來好像不太缺人喫飯。”

顧雲開平靜的看着不知所措的簡遠,試圖用眼神安撫他,而夏普則是一臉被硫酸潑了似的悲痛欲絕,傷心道:“是啊,我看見了。你之前在舞會上還跟我說你們倆只是好朋友,轉過頭人家就給你做飯,還陪喫,可我跟你分享牛排你都不肯給我煎。”

“煎!”

顧雲開揉了揉額頭,拿過夏普手裏的禮盒,扯着簡遠就進了廚房,盒子看起來高檔金貴,說到底都是包裝前,裏面的牛排只有一塊,一個人喫都嫌餓。夏普也偷偷摸摸在後頭跟了進來,面對顧雲開的死亡凝視,他悄悄的摸了一雙筷子跟一碗飯,愉快的說道:“我在外面等你們,快點喲。”

對任何事情都遊刃有餘的顧雲開也不得不感到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他真的衷心期望,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總之快來個正常人收了夏普這個妖孽,管他的飲食起居,最好佔有慾強到把他除了工作以外的其他時間都佔據得滿滿當當,偶爾放夏普出來在塵世間爲非作歹,在他們幾個朋友都正好有空的情況下聚聚會就好了。

儘管被夏普打了個措手不及,可是一路懵懵懂懂甚至還不知道自己幹嘛要重回廚房的簡遠還是相當敏感的抓住了重點:“他經常來嗎?”

“偶爾吧。”

顧雲開嘆了口氣,開始拿工具做準備工作,他撕着包裝搖頭嘆息道:“說老實話他毀了我對兒子的期待,包括女兒。”

簡遠仍是謹慎的問道:“他知道我們倆在一起沒關係嗎?”

“他纔不在乎。”顧雲開想了想又道,“可能有點在乎,因爲我們幾個人裏就他一個單身主義者了,不過我早就跟他們說了,所以沒事。”

“你說了?”

簡遠的聲音裏透出了一種古怪的情感。

“嗯?怎麼了。”

“沒有啊,什麼都沒,啊——我來幫你!”

簡遠很努力的在剋制自己不要現場傻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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