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工作了。

顧雲開從口袋裏摸出了煙跟火柴, 知道他也是時候煽情一把了, 不就是裝綠茶嘛,還當他一個老年人不會了?他劃開火柴點燃了煙,隨手揮熄了, 輕輕呼出口氣,頗爲失望的說道:“如果你要選他, 我也不會怪你。只是,你知道我不喜歡他, 還把他帶過來, 也許是我把自己看得太有分量了。”

“不是……”溫靜安很少看見強勢的顧雲開這樣退讓的模樣,他想解釋又有點不知所措,最終只是喃喃道, “再怎麼樣, 也不可以使用暴力啊。”

顧雲開只是吸了口煙,嘆氣道:“隨你吧。”他輕聲道,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選你任何想選的人,我從來沒有勉強讓你在他或者我跟阿普選擇,可你連尊重都不肯給我,我這麼的相信你。”

他輕輕點了菸灰,看着灰燼落在地上, 這纔不緊不慢吐出那句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你真的很讓我失望。”

顧雲開知道古昊必輸無疑。

因爲這件事本來古昊就不佔理,早先顧雲開就打電話罵過溫靜安,也明確表態過自己不喜歡古昊這個人, 還要求溫靜安把感情控制在自己的個人範圍裏,而不是涉及到夏普,夏普也沒多喜歡古昊。很顯然現在夏普爲了溫靜安妥協了,讓古昊以爲可以故技重施。

不好意思,他不是夏普。

可以說顧雲開對古昊的任何惡感都是因爲他關心溫靜安,而溫靜安也絕對不會蠢到去踩顧雲開的地雷區,那麼古昊在這兒的唯一可能就是他死纏爛打的磨到了這張通行票要送溫靜安來。

要知道這次的聚會地點可是顧雲開家裏。

不管愛情到底有多盲目,溫靜安都沒有瘋,沒有瘋就意味着他也許會傻傻的掉到古昊的語言陷阱裏,可是不會在顧雲開都點出對方目的之後還覺得古昊一點想法都沒有。就算他認爲古昊一點想法都沒有,可是他也會責怪意志不堅定的自己,連帶着責怪古昊,無論是哪一個,對顧雲開而言都沒有什麼壞處。

前者能讓他更好利用愧疚感攻陷溫靜安的心防,後者能讓古昊在溫靜安心裏大打折扣。

夏普非常憂心忡忡,在顧雲開關上門之後問道:“他不會真的跟那個古小白臉跑了吧。”他比任何人都敏銳的多,看得出來顧雲開只是在逢場作戲,不過大概是覺得這是往好的方面發展去,所以也沒有特意點破。

他的聲音不算輕,顧雲開瞥了夏普一眼,故意扎心道:“由他去吧,何必爲難他呢。”

門沒關上,只是輕輕帶住了,顧雲開夾着煙坐到了沙發上,夏普已經把那桶香草冰激凌拿出來喫了,他端着菸灰缸本打算碾了,想想卻又抽了一口,這才把煙熄了,輕輕慢慢的仰頭吐出那口煙霧來,灰色的霧朦朦朧朧的籠罩着他的臉,像是倏然暈開的水墨畫,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顧雲開知道自己並不是一個很容易讓人討厭的人,相應的,他也不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就能敞開心扉到像是家人的朋友。絕大多數人覺得他很溫和有禮,可中間自然會有一小段禮貌的間隔,就像寥寥數語,你能擁有的對陌生人最高的好感度。

可更深就沒有了。

他不是傳統意義上可以親密無間,互相傾吐心事,聽電話粥聽到天亮,爲每個蠢行哈哈大笑的那種朋友。

可是溫靜安跟夏普都是這種人,溫靜安慷慨的對朋友獻出自己無微不至的關懷與溫柔,避免讓自己從情感跟任何事情上造成他人的麻煩;而夏普則不同,他隨心所欲的過自己的人生,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敏銳,可又天真的像個孩子,只要變成他的朋友,就能直接重擊到他最柔軟的部分。

絕大多數時候,娛樂圈的所謂朋友,只會交際到韓致陽那種地步,客氣的帶點提點,偶爾喝一杯,說幾句不鹹不淡的話,欣賞但是不交心。

可問題就在於,顧雲開不缺乏韓致陽這樣的朋友,但是他的確需要溫靜安跟夏普這樣的朋友,當他或者他們結婚的時候,不是作爲一個嘉賓,而是作爲伴郎這樣的朋友。

在娛樂圈這種聲色場所裏找真心朋友可不太容易,這也是絕大多數時候,就算有這些七零八碎的小事情,顧雲開仍舊會容忍並且偶爾管一管的重要原因。

他真的不太在乎溫靜安打算跟誰上牀或者是打算跟什麼人交往,那又不關他的事。

哪怕溫靜安跟古昊往後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又或者甜甜蜜蜜的嚇死人也無所謂,只要不進入他圈定的朋友範圍之內,顧雲開都可以當做沒看見。可如果越過了這條線,那溫靜安就已經犯規了,他並不恨古昊,哪有人會憎恨一隻螻蟻,可是當這隻螻蟻變成老鼠,打算啃掉他最喜歡的奶酪的時候,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因爲夏普也在他的管轄範圍內。

溫靜安很快就走了進來,滿面疲憊跟忐忑不安,夏普特意在他背後東看西瞧了會兒,見沒有古昊的蹤影這才滿意的捧着冰激凌桶繼續喫起來。這次聚會本來應當開開心心的,被某些人破壞成這樣也非顧雲開樂見,他泰然自若的翻了翻報紙,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說道:“去廚房裏煮三杯牛奶,我的要加咖啡。”

這樣熟悉的顧雲開讓溫靜安多多少少安心了點,他忍不住微微笑了笑,半真半假的抱怨道:“就會使喚人。”

“我的要加糖。”夏普咬着勺子道。

溫靜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一口答應:“給你倒半桶進去。”

接下來的時間就是夏普的固定抱怨時間,他念唸叨叨着早上的燕麥有多難喫,支鏈氨基酸跟蛋白飲簡直是噩夢,木精靈的角色需要他有輕盈優雅卻不能過於瘦弱難看的身體體態,戲服還相當緊身,這導致了他不得不去健身房增加一下自己的瘦體重,甩掉那些脂肪。

不需要誇張,也不用看起來像是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單純的就是除掉他的小肚腩跟贅肉。

溫靜安耐心的聽他說話,還伸手拍了拍夏普的肩膀,溫聲道:“也挺好的,起碼你現在看起來像個模特那麼好看。”夏普得意洋洋的眉毛都快飛到頭髮裏去了,顧雲開在報紙後頭忍不住搖了搖頭,不敢想象要是溫靜安真的離開他們的人生,他跟亨利得被夏普逼瘋成什麼樣子。

“雲開,你不想說點什麼嗎?”

溫靜安小心翼翼的把杯子放下了,心裏有種奇怪的騷動,他也說不好是期待還是害怕,通常顧雲開對任何人都是溫和相對、笑臉相迎,這就讓他生氣起來的模樣更具有令人不安的威嚴跟震懾力。

“你認爲我該說些什麼?”顧雲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沒有權力影響你做任何事情,即便有,我也不會干預你的做法。任何人都該自己對自己負責,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需要別人多說些什麼嗎?你又不是夏普。”

夏普困惑道:“這關我什麼事兒?”

“我們現在就來談談你的問題。”顧雲開將茶杯放在了茶碟上,身體稍稍往後一傾,雙手交錯置於大腿部分,這通常意味着他要認真的談一談而不是在開玩笑。往往顧雲開要認真談一談的時候,情況都會顯得很壓抑,夏普扯住了溫靜安,兩個人像是在班級裏惡作劇被班主任抓住的一年級小學生,心裏大叫糟糕卻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嚴重的錯誤。

夏普不喜歡這樣,他不喜歡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就好像現在他能感覺得到顧雲開非常認真的在對他不滿,可是他卻摸不着頭腦自己做了什麼討人嫌的事——抹茶蛋糕跟香草冰激凌都是顧雲開買來給他喫的,哪有什麼問題嗎?

這讓夏普多少有點神經質起來,他的手指瘋狂的在大腿上不斷抖動着,嘟嘟囔囔道:“我做什麼壞事了嗎?我還以爲我最近又做了幾次慈善,處於很討人喜歡的階段呢。”

“你不能再跟他們待在一起了。”

顧雲開的神態幾乎是誠懇的,他讓夏普想起菲尼少有的那幾次歇斯底裏跟暴怒,女人瘋了一樣的衝他頭上砸東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質問他是不是要毀了自己,讓夏普不得不像個被虐待的兒童一樣縮在角落裏把自己抱作一團。

仔細想想,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顧雲開的神態裏有種隱祕的刺痛與近乎悲情的忍耐,他的惋惜與溫柔像是暗河一樣潛伏在那雙琥珀般的眼眸裏,表面仍然是不動聲色的,可全然放下了心防,並不是完美無缺的應對,更不像是醫生那樣妥協的委婉與談心,而是至交好友纔會流露出來的無奈。

就好像他不願意插手任何人的人生,卻又希望夏普走向更好的那一面去。

當見識過顧雲開“冰冷無情”的那一部分之後,這種態度讓夏普多少有點受寵若驚跟不知所措,他目不轉睛的看着茶杯,有些許動搖,可更多的依舊是沉默不語。

“什麼他們?誰?”溫靜安茫然的問道。

“如何得以重生?

過往的陰影如影隨形。

命運的枷鎖銬住雙手。

逃脫陰影,反抗命運,踏碎枷鎖。

我的新生就此開始。”

這本來是一首長詩,不過顧雲開只節選了個重要小節念,作者還是那位富有哲學思想的天文學家,他創作的詩多數如此。顧雲開垂首凝視,而溫靜安驚異不定,他習慣做關係裏的保護方與給予者,對這樣自己全然不知情的事情多多少少難免有些感到無所適從跟不習慣。

“只要沒擺脫他們,那你的新生就從沒開始。如果你打算繼續這麼維持下去,那就告訴我,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我介紹給他們認識。”顧雲開並未理會溫靜安,而是專注的看着臉色蒼白的夏普,他這次炮火猛烈,槍口齊齊對準了兩個人。

“我真的厭煩這種關係,我不得不去關心我本來一點不在意的事情。我時時刻刻擔心你們有一個人會在逼瘋我的時候同時因爲他逃不過去的陰影生活死在哪個不知名的臭水溝裏而我第二天起來看報紙才知道他死了,然後我就客套的去參加一下他的葬禮,緬懷一下這個瘋瘋癲癲的小蠢蛋,因爲我再也不可能看到活着的他了。”顧雲開厭煩的說道,“我剛處理完一個朋友的死亡問題,然後我就要面對另一個心碎到完全沒辦法拼湊的殘缺人士,我不得不爲你們的任性買單就因爲我在乎你們。”

這下兩個人都有點受寵若驚了,畢竟顧雲開是他們之間相對來講比較擅長隱藏感情的那一個。

“死在臭水溝裏是什麼意思?”溫靜安抓住了重點。

夏普對溫靜安做了鬼臉,但沒有對着顧雲開,他不太擅長處理這種感情糾紛,菲尼不會這麼對他,她只會歇斯底裏的咆哮跟憤怒,然後痛哭出聲,就像個媽媽一樣,但是不會像是……不會像是顧雲開這樣充滿疲憊跟痛苦的失望,讓他幾乎覺得自己的喉嚨都打了個結。

這一切簡直就像他小時候夢寐以求的那樣,他跟壞小子混在一起玩,把自己折騰的鼻青臉腫,然後父親會過來教訓他什麼的。

“我不太在意別人到底是怎麼想的。”顧雲開揉了揉眉心,“無論你們是毫不在意要糟蹋自己的人生還是非要跟前任複合這一切都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你們走不出來是你們的事,按照我們的關係,我已經屬於過分逾越了。就是這一切,你們都像個成年人一樣自己處理好,我不想在我們聚會的時候再看到某個人的前男友,還有菲尼總要打電話告訴我她到底多神經衰弱。”

“你們不能要求你們把一切搞得亂七八糟然後讓我心驚肉跳之後,告訴我這跟我沒有什麼關係。”顧雲開實在是說不下去了,他乾脆到酒櫃前拿出一瓶酒擰了開來,給自己倒了滿杯的紅酒——抱歉,顧雲開試圖尊重了,可能尊重的日期也不是在今天。

他猛然灌了一口,酒精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下來,不過很明顯這個喝法嚇到了溫靜安跟夏普,夏普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的道:“嘿,雲開。”他的小顫音抖得直髮飄,聽起來像是在空中飛舞的音符,“你不覺得你今天有點失常嗎?我可能還是更習慣你像個機器人的時候。”

“在這一個月裏,就是離我們最後一次見面過後的三十五天裏。菲尼給我打了四個電話,每一個時長都超過半小時,在她很忙而我正好休息的時候。”顧雲開又猛然喝了一大口紅酒下去,“我一直忍着沒有跟你討論這個問題,直到我最近把對你的底線放到了只要你可以活下去爲止,我覺得是時候談談了。”

溫靜安眨了眨眼,覺得他跟夏普可能踩到了地雷。

“然後,令人高興的事又發生了,在這個我跟麻煩人物需要談談的時間上,我另一位可靠的好朋友,我本來打算一起拉來勸服你的老好人,他也在前任上出了岔子,你管不住自己,還把多餘的工作塞給菲尼。”

顧雲開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冷靜道:“現在你看怎麼樣,另一個我以爲可靠的混蛋帶了他前男友來,在我合理的發怒時要求我冷靜,又有一個混球在要求我現在不要失常,應該冷靜一點,說不準我就是太冷靜了,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容許你們挑釁我。”

“怎麼我聽起來好像是個反派壞蛋。”夏普小聲跟溫靜安嘀咕道,“我有點後悔來這兒了,知道嗎?我提前三小時來的,他那時候特別和藹可親,甚至還給我喫超大的抹茶蛋糕跟香草冰激凌,早知道這是個陷阱我就不來了。”

夏普笨拙的試圖轉換一下氣氛,他不喜歡這種沉重感,就像是小孩子預感到父母要吵架時竭力阻止那種陰雲密佈的氛圍一樣。他說着不好笑的笑話,碎碎唸的抱怨着無關緊要的問題,神經質的撥弄着自己的手指,乾巴巴的笑着期望顧雲開緊繃的面容能夠舒緩。

“隨便你們吧。”他把酒杯摔在了地毯上,杯子沒碎,只是沉沉的悶哼了聲,顧雲開失望又心灰意懶的看着他們倆,“我真是受夠了,別再自己或者讓任何人打任何電話給我來抱怨你們亂七八糟搞不定的事。”

夏普有些急了,他聽出那裏頭的意思絕對沒有半分隨便,當然也不可能是開玩笑,於是急忙晃了晃還有點茫然的溫靜安,然後跳了起來高聲尖叫道:“等一下!我有話要說,你不能這樣一下子就決定所有事行還是不行,只要不行就給我們判死刑,我不能接受!你就不能像是醫生一樣設定好幾個療程方案嗎?讓我們循序漸進。”

他還用手肘狠狠搗了下溫靜安,力道不輕,溫靜安喫痛的皺起了眉頭,努力板着臉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有戲。

顧雲開倒並不是裝得,他知道夏普比任何人都要更敏銳,這種直覺幾乎可以說是一種超能力了,所以他是真心實意的爲這件事感到悲傷跟無奈。就好像他想擰斷古昊的頭問問溫靜安是不是發瘋了打算跟那個垃圾複合,就好像他覺得夏普蠢得不可思議爲了一段小時候的情誼把自己的命都放進去玩。

憤怒可能在情緒裏佔據的比例稍微更大一些。

不過這件事的確是他本就想好的一場規劃,古昊倒是“意外驚喜”,他沒有變成計劃外的一部分麻煩,反而還給顧雲開的發難充當了更爲合情合理的墊腳石。不過顧雲開一點也不感激,而且這個計劃本來沒有古昊出現也很完美,他的出現只不過是省去了顧雲開的一大堆鋪墊而已。

早從一開始,顧雲開就沒把自己多麼放得置身事外。

很簡單,菲尼對夏普可謂什麼招式都用盡了,而溫靜安的經紀人小水跟家人也差不了多少,他們早就知道這些人的底線了,最開始自然也不會用過激的手段,等到循序漸進,他們也看透了這些一成不變的手段,所謂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不外乎這個道理。

夏普固然長情,其實無非是菲尼過於心疼他而總是對他妥協,他不是蠢貨,假如真的有一天要他選擇童年時的玩伴跟菲尼,他絕對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後者而拋棄前者。但是現在沒有迫在眉睫的問題要他選擇,難免會抱有一絲僥倖心理,覺得兩者可以兼得。

人本身就是賭徒,任何僥倖心理說到底都是在賭博,夏普幸運在菲尼在跟他有關的事情上逢賭必輸,不過這次坐莊的可是顧雲開。

顧雲開一直在這段友情裏扮演着微妙的角色,他不像亨利那麼年輕稚嫩,也不像溫靜安那麼敞開心扉,行事穩重冷靜,城府頗深,任何人也瞧不出他底下的心思。夏普敏銳可是對顧雲開有愧疚,而溫靜安因爲結識夏普的這份人情一直對顧雲開頗爲感激。

可以說顧雲開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他的態度也就至關重要。

這件事最重要的就是先聲奪人,讓夏普跟溫靜安自己提出來,假如顧雲開越關心他們,他們剛開始也許會稀奇一下,可很快就會把他一同歸類到菲尼小水的行列裏去:很高興你關心我,我也不是不想聽,可是我也很爲難。

當你試圖去改變一個人的時候,無論如何,都表明瞭是你在意對方,而且改變本身就是一種幹涉,這就會讓人佔據不利的位置。

所以顧雲開打算讓夏普跟溫靜安自己選擇。

這其實比菲尼跟小水他們還要更陰險一點,可反而不會叫夏普跟溫靜安反抗。

因爲很簡單,他們現在要面臨一個選擇,要麼失去一個關心他們的好友,而且這個好友難得打開心房,即將關閉;要麼放棄世人告訴他們都該放棄的東西。

這種差別就像是電影票每天都有打折,可你只會選自己喜歡的電影看,因爲你知道它永遠都是這個價格;但要是超市做活動大減價,就值得起來去逛一逛的——哪怕你沒有什麼想買的。

可能夏普並不一定真正稀罕顧雲開在自己的葬禮上掉兩滴鱷魚的眼淚,然而這件事情會發生的根本本質就讓他感覺到了意義重大,在他眼裏一個除了自己妹妹對任何人都漠不關心的機器人居然會開始關心他,而現在對方就要收走這種關心了。夏普很隨心所欲,這導致很少的人能傷害到他,因爲童年的經歷讓他不會花太多心思去關注無關緊要的人,所以也導致對自己認定的朋友頗爲珍惜。

“你得給我跟靜安一點時間,犯人還有權力申請辯護律師呢。”夏普緊緊抱住了溫靜安,像抱住自己的共犯,神情看起來幾乎可以說是有點莊嚴了,“你不可以就在我還沒來得及搞砸什麼的時候就把它收回去,我甚至都不知道,這不公平!”

顧雲開看着夏普那一堆,特別是還有點搞不清楚狀況的溫靜安,他又翻出一個杯子冷靜的說道:“那我給你一杯酒的時間,說吧。”儘管他很想說出那段經典臺詞:說你又不聽,聽又不懂,懂又不做,做又做錯,錯又不認,認又不改,改又不服,不服也不說。

不過太歐歐西了。

“還有靜安!”

“他也只有一杯。”顧雲開又翻出了一個杯子。

夏普沉思了片刻道:“那你得尊重它,不能像剛剛那個喝法。”

顧雲開已經開始晃酒了。

“我沒有再碰葉子了,他們只是比較粗俗可不是什麼壞人。”夏普聳了聳肩膀,“就只是沒什麼文化而已,你懂吧?我不會安排你們見面因爲你們是兩撥人……就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人,我不能勉強你們在一起聊天。”

顧雲開把紅酒喝了一半,譏諷道:“如果你就只有這些廢話,那可以結束把時間留給你的共犯了,我不在意你打算明天吸葉子還是永遠都不碰了,這跟我沒什麼關係,出於禮尚往來,我也不會再讓你認識我的其他朋友,畢竟你們是兩種不同的人。”

他聽起來超諷刺的,夏普感覺有點受傷,只有一點點。

“你有什麼想說的,還是我們的聚會可以直接結束了。”顧雲開不需要刻意做作,他的每個肢體動作跟神態都能流露出他的心碎跟無助,這讓溫靜安多少有點懷念之前那個在電話裏安慰他的顧雲開。

“我不知道說些什麼。”溫靜安輕聲道,“你曾經說過永遠支持我的。”

“我永遠都在支持你。”顧雲開聲音裏有溫靜安不熟悉的悲傷跟脆弱,他望着紅酒,低垂的眼眸裏帶着溫情的憂愁,讓溫靜安幾乎覺得窒息,他輕柔道,“我放縱你牽連到了夏普,我警告你,我原諒你,我爲你擺平菲尼就因爲你讓夏普一次次的差點捲入新聞頭條,而換來的代價就是你用這種方式逼迫我接受你的前任,然後告訴我我應該永遠支持你,如果你覺得我還需要更支持你,你可以放心大膽的說,告訴我你還需要我支持你到什麼地步?也許你認爲夏普要幫忙併不是出於你的本意,他只是在自作多情,那我無話可說。”

溫靜安啞然的說不出話來,他有點不知道說些什麼,他向來溫順寬容,更喜歡包容他人而不是被包容,古昊是他人生裏唯一的例外。他不習慣顧雲開的憑空發難卻遺忘了那麼多的痕跡,他忘記了夏普跟自己都是對方的朋友,這讓他覺得愧疚跟不安像是暗影一樣勒住了喉嚨。

夏普是個熱情真摯的好人,溫靜安的性格就註定他永遠不可能不要臉的說出我又沒求着夏普幫忙跟把責任推到古昊頭上的話來,導致他的臉火辣辣的,因爲羞愧而發紅。

“我很抱歉。”溫靜安低聲道,“我沒有想過這件事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紅酒還有半杯。

“如果只有道歉,那就免了吧,這些事你沒有逼我,是我心甘情願的。”顧雲開疲憊的說道,“我不會說我是正確的,這是我從來不讓你選擇的原因,阿普,靜安,我知道每個人都有無法放手的東西,我不是神明,我不能去改變任何人就因爲我覺得這樣做更好。可是這通常意味着我不會跟任何人走太近。”

“因爲走得太近通常就意味着你不得不被幹涉在內。也許你愛他,也許阿普永遠也放不下,我現在最後悔的決定就是我讓你們認識了。”顧雲開站了起來,將僅剩下的那半杯紅酒一飲而盡,這番話幾乎可以說的有些推心置腹了,他感情激動的眼淚都快要下來了,“本來這一切都不會這麼麻煩的。”

這句話幾乎就是溫靜安的死穴了,他最害怕的就是自己會讓別人失望跟給別人帶來麻煩,顧雲開全佔了,他有點不安的在沙發上動了動。

“就這樣吧。”顧雲開把三個酒杯都撿了起來,還有那杯喝了小半的牛奶咖啡,恢復了冷靜,又重複道,“就這樣吧。”

他聽起來疲倦又忍耐,溫靜安幾乎從他身上又看到了易默文的身影,在那些狹窄的空間裏溫柔的爲愛人忍耐的身影,愧疚與自責翻江倒海的湧了上來,那種強烈的情感猝不及防的擊潰了他,讓他想起了卞揚當時崩潰絕望的心情。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忍心讓這個人承受這麼多,可他就是這麼做了。

夏普沉默了會兒,然後纔開口道:“所以你希望我跟他們斷絕來往。”

“沒錯。”顧雲開冷淡的回應道,“我是這麼想的,不過那是你的選擇,你可以這麼做也可以不這麼做,總之像個大人一樣處理這件事。”

“如果我不這麼做,我就會失去你?”夏普聽見了他的聲音,帶點荒謬的孩子氣,他不滿的嘀咕道,“你不覺得這很荒唐嗎?只能選擇一個。”

顧雲開淡淡道:“是啊,人的關係就是這麼複雜荒唐,有時候又簡單的像是小孩子一樣,假如你要跟他們玩,我就不會跟你玩,是不是清晰明瞭。大人會委婉,會包容,會控制,但說實話,我討厭你的那羣朋友,我討厭菲尼每天都對你們聚會感到不安心,就好像他們能肆無忌憚的通過你傷害我們,可是我們因爲你而什麼都沒辦法做。”

“你可以偏愛他們,無所謂。”顧雲開輕聲道,“可你也該放過我跟菲尼了,菲尼也許出不來了,她這輩子註定就要耗在你身上了,可我沒關係,我還可以找更多讓我更放心的朋友,更好的,能讓我每天都開心而不是擔心的人。”

他說得非常直白,甚至可以說血淋淋的挖出了自己的弱點與缺陷,可是這也讓顧雲開看起來那麼的真實,連同那些憤怒與擔憂都讓夏普想要發抖,那平靜無波的聲音幾乎要變成一隻手,把他的心都扯出來了。

“我不知道……”夏普沒有再笑嘻嘻的,他真摯的看着顧雲開,低頭道,“我會努力把那部分甩掉,我就是……我就是很受寵若驚,我一直以爲你挺……就是除了你妹妹就不會對別人這樣了,我沒想過你會這麼擔心我,菲尼也是不過她是另一個部分的了。”

顧雲開稍稍緩和了些,他輕輕嘆氣道:“我知道過去很難割捨,阿普,可那些人不值得,你明白嗎?”

夏普乖乖的點了點頭。

“我對你沒有別的要求。”顧雲開平靜的看向了溫靜安,輕輕搖了搖頭道,“我不會說你的選擇是錯誤的,你比我更清楚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一切的都是你自己的決定,除了別再讓他出現在我面前我別無他求。還有夏普,別再牽連到他,管好他跟你自己,亨利跟夏普都歸我管,你要推薦他認識別的人隨你便,我不想再聽到夏普幫你的事,你可以跟他一起,但是帶着你那位前男友的時候,繞着他走。”

溫靜安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覺得心如刀割,顧雲開突兀的發難之後又退讓了一步,他無力的劃下了自己最後的底線,再不像之前那麼氣急敗壞,卻平靜的如同一潭死水。溫靜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失去這個朋友了,他只能艱難的笑了笑,點頭道:“好。”

心裏某個部分像是破開了大洞,無聲的在流淚。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