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林平安的怔仲,林浩峯顯得有些不安。
“喂,”大聲叫了一聲,林浩峯上前用力推了林平安一下,“書桌裏有藥箱……你的血都要滴到照片上了!”抱怨着,林浩峯推攘着她,伸手就去搶照片。
他伸手算快了,可林平安卻比他還快了一步。伸手格住林浩峯的手,林平安也不管指尖正滴落的血,飛快地撿起地上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拈開……
“你幹什麼?”林浩峯喝斥一聲,看清她手裏的兩張照片也不禁怔住。下意識地湊近去看。
顯然那多出來的照片是被壓在原來照片下的,時間有些久了,都有些黏在一起。如果不是無意中打碎了相框,大概根本就不會有人發覺相框裏還有另外一張照片。
湊近了,林浩峯就看清楚那張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很小的女孩子。應該是有些年頭了,照片的顏色有些發舊,建築也很老似的。那是在一棟老式的樓房前,身後是一間被擋了半邊招牌的中藥鋪。女孩就站在店前的柱子前,正仰頭對着女人微笑,而那個女人則是半彎着腰,正在女孩頭上比劃着什麼。看樣子,很象是在測量身高……
照片上的兩個人都沒有看着鏡頭,好象根本就不知道正有人注視着她們。很明顯,這張照片根本就是偷拍的。在他和媽媽的照片下,壓着一張偷拍的照片……
突然間,林浩峯的心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唯一想到的就是立刻伸出手大聲叫着:“照片還我!”
回頭瞥他一眼,林平安把放在上面的照片交到林浩峯手中,卻把那張壓在下面的放進口袋。
“還有那張,”林浩峯大聲叫着,伸手過來撕扯。
一把推開他,林平安沉着臉:“憑什麼給你?這照片上的人是你嗎?”
“不是我,難道……”抿着嘴脣,林浩峯突然覺得鼻子發酸。雖然林平安沒說,可是他自己也已經意識到那張照片上的小女孩可能就是眼前的這個姐姐……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目光穿過敞開的房門,望向外面劍擊室裏那道熟悉的牆壁。
他還清楚地記得爸爸拉着他站在牆壁前,用劍劃出一道又一道線時的情形。
“啊,我們小峯長個子了呢!真快啊,或許很快就有一天超過爸爸了……”
“不要說出去哦!這是我們父子間的祕密呢!”
爲什麼?爸爸你要在我和媽咪的照片下壓着別人的照片?爲什麼?也是量身高……他曾經一直爲他是周圍孩子中唯一一個能和爸爸一起測身高的孩子而開心……
沒有理會林浩峯,林平安轉過身去,伸手就去拆桌上的相框。林浩峯尖叫着過來擋她,她只是不理:“應該還會有的,不該只是這麼一張啊……”呢喃着,她甩開被拆散卻沒有什麼發現的相框。直接轉到書桌裏側,拉開抽屜亂翻起來。
“不許你這樣,不許你這樣……”林浩峯哭叫着,卻沒有上前阻攔,而是抱着相框,手忙腳亂地試圖把照片重新裝回去。心頭惶惑,他心裏有說不清的不安感,象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心底一分一分地裂開。他所信仰着所堅信着的正在垮塌……手足無措,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林平安胡亂地翻着書桌。
“不可能沒有……”林平安嘀咕着,往後靠了靠,x下的真皮轉椅輕輕地轉了個圈。書桌裏的東西大概都是被整理過的,除了一直紀念品後根本就沒有什麼文件之類的東西。可這些,根本就不是她想要找的……
突然挑起眉,她撲到桌前,把抽屜裏的東西都倒在桌上,再把抽屜翻轉……“沒有!”咬着脣,她又拉下另一隻抽屜,照樣翻轉過來……
目光凝住,她看着被膠帶粘在抽屜下面的信封,不由得嚥了下口水。
居然,真的和林平安一樣,把祕密收在抽屜底下。不知是偶然還是兩者間在冥冥中的巧合。
吸了下鼻子,她拆開信封,抖落一張薄薄的照片。卻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張背後貼着透明膠布的照片,並沒有立刻翻過來。深吸了一口氣,她緩緩翻轉過照片。看着照片上那張溫柔的面容,燦爛的笑顏,她的眼淚不覺溼潤了起來。
雖然之前就有感覺,覺得林致遠,她那個掛名爸爸從沒有忘記過媽媽。可是當她真的找到了能證明她猜測的真憑實據時,卻壓不下滿腔的激動。
“原來,你從沒有記過媽媽,也曾經來看過我……”在心底低喃着,她只覺得喉嚨發乾,心口發緊。既然是這樣,爲什麼你卻從沒有真正出現在過我面前,從沒有來找過我?
煩躁地把桌上的東西掃進抽屜,她抓起那隻信封,正打算把照片放進去卻發覺信封背面還有一行凌亂的字跡:爲何竟是如此!!!
凌亂的字跡後點了三個又粗又重的驚歎號,看着這三個驚歎號,就能想出寫這句話的人當時的心情有多激動。雖然仍不能完全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可林平安的心卻突然定了下來。
平靜地整理好抽屜,她抬起頭看着瞪着自己的林浩峯,淡淡道:“需要幫忙嗎?”
“不用你管!”嗓子有些沙啞,林浩峯怔怔地看着林平安,突然吼起來:“你來幹什麼?誰叫你來的?你根本就不是我姐姐!我不認你,你走啊……”
明明是兇巴巴的聲音,可是那雙帶着淚意的眼睛,卻讓林平安升不起怨怒之心。
“你不認我也好,不喜歡我也好,我都已經在這裏。不是你不喜歡,我就會走的……而且,我現在有比之前更充分的理由留下來……”雖然知道自己現在說的話對一個似乎是受到刺激的孩子來說可能有那麼點殘忍,可林平安還是清楚地表明瞭立場。哪怕是此刻可以迴避,可有些事有些話終究還是要說的。
“你不要以爲因爲一張照片就能證明什麼……”定定地看着她,林浩峯故意笑了兩聲,卻到底顯得有些乾巴巴的:“爸爸只愛我一個!他總是說我是他最愛的孩子,他只有我一個……他從來都不喜歡你!要是爸爸也喜歡你的話,他就不可能這麼多年都不理你了!林平安,就算你賴在這裏能得到別的,可你再怎樣也得不到爸爸的愛……”
真是犀利!這樣小的孩子卻這樣毫不留情地說着刺人的話……如果,她仍是那個只有15歲的林平安,或許也會哭泣吧?幸好,感情雖然相同,可她到底已經不是隻有15歲的林平安。
“浩峯,你很怕吧?怕到不敢承認我是你的姐姐,怕到不敢相信自己不是爸爸唯一愛着的孩子……我能明白也能理解。因爲當我知道自己在這世上還有一個親弟弟時,也怨過氣過不服輸過……是啊,爸爸在世的時候把所有的父愛都給了你!我嫉妒……可是現在我想,或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也曾愛過我——哪怕只是讓我心裏舒服的一廂情願的想法……”
聲音稍頓,她仰了仰臉,眨去睫毛上那一滴淚水,嘴角泛上一抹微笑:“浩峯,我很開心呢!在這個世上還有人與我有血緣關係。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而有了親密得要牽絆一生的弟弟……”俯下身,她伸出手摸了摸林浩峯的頭髮,哪怕立刻就被粗魯地打開手,可臉上的笑容卻沒有減少半分。“你是我弟弟,我以後會罩着你的!”
不管林浩峯有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林平安笑着把該說的話說完,就轉身走了出去。
輕輕合上門,聽着門裏林浩峯突然暴出的哭聲,她低聲輕嘆。在走到牆邊撫摸着那一道道細痕時,卻不自覺地露出一抹笑容。
在劃下這一道道痕跡時,那個她該叫爸爸的人心裏有沒有想過她呢?
心裏充滿了好奇與疑問。林平安有種強烈的****,想要知道在很多年前,在她的父母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故事。可是,這樣的事情去追問林雨澤顯然是不合適的。
找到林康,她有心問,卻到底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只是笑着說:“康叔,我想學擊劍,還麻煩你幫我找一個好老師……啊,對了,浩峯也要學的……是啊!我們都很喜歡那間擊劍室——我想,我會在那裏很開心的……”
這一天晚上,她守在主屋外面的小廣場上等了許久纔等到了林秀雅。自從上一次她和這個小姑姑談過之後,這還是第一次見面。如果不是她特意打電話過去,大概林秀雅還不會回來吧?
有時候,她會想這個小姑姑是不是其實並不想見到她。也許,美好的記憶,那些刻骨銘心的人與事,也是經不起許多年後無盡回憶的。
“小姑姑,我很想知道爲什麼當年爸爸會……和媽媽分手呢!”她問得很平靜,可聲音裏卻有壓不下的渴望。或許,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想聽到什麼樣的回答。如果,聽到的答案根本就不是她想的那樣,她要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