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靠山喫山,靠水喫水。瓊山縣雖然靠不着山,但也算是結結實實的三面環海。自然而然瓊山縣千百年以來就靠着海過日子,再加上四季如春物產豐饒,若是擱在江南不定還能有山清水秀的好去處。然而,擱在這瓊州府那卻成了窮山惡水。靖國二十七年,西南諸夷皆反,瓊州自然也不會例外。土司殺漢人、漢人殺夷民打得不亦樂乎,最後朝廷的徵伐大軍一到,更是血流成河。打那以後之後西南邊陲幾省是十室九空。雖休養生息十幾年,仍只有一個字:
窮!
風災多、水災多、夷漢不和,然後徭役多、貪官多……甭管是什麼地兒,擱着這幾多,那自然是怎麼也富不起來。只不過,再窮的地方總少不了大戶、再窮的地方總少不了惡霸、再窮的地方,這衙門總還能保持着光鮮。眼下這瓊山縣衙前的蓮花照壁前,幾個衙差便三三兩兩地立着。個個無精打采站沒站相。就差沒直接席地坐在地上了。
大秦朝承大明朝舊制講究一個儉省,因此瓊山縣衙起初只不過是佔了一塊地皮,其中並沒有多少建築。到了靖國三十年諸夷造反,這瓊山縣衙幾乎是被拆成了一片白地。到了靖國三十年重修了縣衙。這是十幾年三五任知縣下來又基本上打回了原形。好在這幾任知縣都是來自江南富庶之的,覺着這公堂破爛一些倒也罷了,但後頭的內衙乃是日常起居之的,若寒酸簡陋他們自己都受不了。於是,一連三任知縣自己從腰包裏掏了幾個錢,又從其他的的方剋扣出來大把,愣是把後頭修葺的頗爲齊整。
於是。以縣衙三堂爲分界線。前後衙竟是兩重天的。
前衙包括公堂二堂三堂在內。什麼左側吏、戶、禮三房;右側兵、刑、工三房,什麼典史廳、典幕廳、架閣庫、冊房、帑庫……總而言之。該有的房子都有,卻愣是全都破舊不堪。而縣衙東北角的後衙則是麻雀雖五臟俱全,正房花廳花園都是似模似樣,三間正房不但敞亮了,而且收拾的利落乾淨。
本任瓊山縣令姓魏名長生,福建漳州人。靖國元年生人,今年四十五歲。他乃是五年前中的進士,因爲添在末榜,這庶吉士是想都不用想了,在吏部走了一個來回後他就被髮配到了南洋聽用。實話這並不是個好去處,南北兩洋都是槍桿子裏靖難出來的功臣勳貴,朝廷每次大比之後在這幾個省也放不少進士過去,但是卻授不了實官。他們這些人就形同發配,到了南北兩洋究竟是當官,還是回家就純粹看南洋兩洋大臣的心情。
魏長生也不知道自己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他那一科發配到南洋的進士裏果然被錄用的沒幾個,而他恰似祖墳開裂竟然撿了個縣令的位置。要起來老魏家祖上還真沒有出過當官的,魏長生的曾祖考了一輩子科舉也只是個童生,他爺爺算是有進步混到了秀才,而他爹運氣不好趕上靖國之亂荒廢了,終於到了他的時候算是厚積薄發,雖然四十歲才考中進士,比不得那些少年天才,但這個年齡放在科場上也是正常。
可以魏長生的鯉魚躍龍門算是完成三代的心願,他也不挑剔,只要有官當就行。可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這個瓊山知縣實在不是什麼美差。當地精窮不,少數民族兄弟還不安分,隔三差五的就要鬧事,其實鬧事也沒什麼,打鬧他這個縣令安撫安撫也就完了。就算鬧大了他這個知縣也就只管向瓊州參將彙報,讓上頭帶兵收拾。
按理一切按照規章走也沒什麼事,但偏偏南洋這一畝三分地上最不講究的就是規矩,都是當年靖難出來的丘八在當頭,講什麼屁的規矩。這些兵大爺一個個都比他這個知縣橫,於是乎魏長生也只能夾起尾巴在中間受氣。要受上頭的氣也正常,俗話官大一級壓死人,被上頭騎在腦袋上拉屎魏長生也就忍了,可是他萬萬沒想到就是下面的人也敢站在他腦門上撒尿。
這就要道羅信,此人原本不過是本地的一個地痞混混,長年掙扎在溫飽線上。可人要走運瞎貓也能碰上死耗子,也不知道怎麼了,他那個當妓女的姐姐就被瓊州參將雷強給看上了,於是納爲妾。這下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混混地痞羅信搖身一變就成了縣丞羅信大人。
好嘛!羅信有什麼本事,喫喝玩樂五毒俱全,最拿手的就是爲害鄉里,幾年下來他羅信是越來越富,可這瓊山縣的百姓也是越來越窮。更要命的是羅信自持有靠山在,根本就沒把原本是他上司的魏長生放在眼裏。
這一來二去的可就更苦了魏長生,要知道大秦朝的知縣並不是好當的。至少,倘若知縣成日飲酒作樂,只逢有人擊鼓的時候方纔升堂問案,不用肯定要被參一個翫忽職守。而且這個七品芝麻官每月只有三日假,此外便是每年正月初一到初五放假五日,逢皇帝登基壽誕等等節日方纔有假。每日清晨升堂辦公,日暮散衙,單單升堂便有早堂、中堂和晚堂。再加上羅信和他的一乾親信是啥事不管,魏長生這個知縣當得就別提有多辛苦了。
前些日子羅信接口天氣炎熱病了,自己給自己放假出去玩樂了。整個縣裏的事就全壓在了魏長生的肩上。對此他倒是沒什麼怨言,首先他是早就習慣了,其次他更是巴不得羅信出去多玩一玩,省得在縣裏禍害,最後他也是眼不見心不煩,好過幾天安生日子。
魏長生的想法是很好的,可現實是殘酷的,他還沒過五天安生日子,昨晚就得到了消息,羅信的那個地痞表弟在渡口給人打了。還打得不輕,幾個人都是拿門板擡回去的,據眼下還迷糊着認不清人。
如果魏長生不是這瓊山縣令,他絕對會偷着樂,可坐在他這個位置上那就笑不出來了。雖然他算不上什麼能吏,更不是什麼不畏強權的硬骨頭縣令,但善惡良知他還是有的,得到消息後立刻就吩咐自己的兒子去把打人的人找出來,然後讓他們趕緊跑。在他看來只要知道了事情的厲害關係,沒人會留着等死,只要打人的找不到,那被打的也只好喫這個啞巴虧了。
所以一大早他也沒多想此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了。可讓他沒有想的是魏書欣給他帶回來卻是一道晴天霹靂。
“什麼!他們不走!”震驚之下的魏長生差就動手掀桌子了,“你沒和他們情利害關係?”
魏書欣苦笑道:“父親,兒子給他們已經得是清清楚楚,可這些黃埔出來傢伙腦袋都是一根筋,他根本就不拿兒子的話當一回事。”
黃埔出來的,魏長生也是苦惱不已,實話像他這樣正經科舉兩榜出身到四十歲才混個官的人是很瞧不起黃埔出來的年輕。俗話嘴上無毛辦事不牢,這些十六七歲的屁孩隨便在學堂裏混兩三年就能得個從七品的官,這怎麼看都是胡鬧。
其實也不能怪魏長生對黃埔出來的學員不滿,換誰辛辛苦苦十年寒窗又在科舉場裏打拼了十幾年才弄個官當,對那些走捷徑的人都沒有好感。如果再加上這些走捷徑的傢伙一個個又都不拿老前輩當回事,那這種不滿肯定是更加強烈。
好在魏長生還不是那種偏激的老學究,他可是清醒的很,和黃埔出來的官只能算是人民內部矛盾,而他和羅信一幹狗腿子纔是道義立場上的敵我矛盾。眼下是槍口一致對外的時候,他還不會傻到先窩裏鬥。
思略的良久魏長生才嘆氣道:“真是一羣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孩子,但看在他們事出公義,咱們也不能見死不救……嗯,老夫這個官也是當得夠窩囊了,不當也罷了!”
不等魏長生把話完,旁邊的魏書欣卻上前一步附耳道:“爹爹,我看此次這些黃埔的人很不簡單!”
魏長生不解道:“何以見得?”
“兒子當時給他明瞭雷強也牽涉在此事之內時,那人卻不怎麼驚訝,甚至還有些許鄙夷。我看此人不止是黃埔的軍官這個簡單。”
魏長生驚訝道:“你他也有背景?”
魏書欣重重的了頭,拈了拈鬍鬚魏長生似乎在思考着什麼,過了良久他也拿不定主意。魏書欣又進言道:“爹爹,此次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能借勢除去羅信這個大害。不光是瓊山百姓有福,對爹爹您的官聲也是極好……”
聽到此魏長生不由得大爲意動,魏氏乃是漳州大戶,家中不光有良田百頃更是做了不的生意,對於錢財向來不甚看重,唯一能讓族人念念不忘的就是出那麼一兩個可以光宗耀祖的官員。眼下他自己雖然已經算是族中少有通過科舉取士的官吏,但區區一個知縣也着實了。反正眼下這個知縣也當得憋屈,何不搏上一搏,搏中了自然能夠升官,就是搏不中了不起就是不幹這個憋屈的縣令,但怎麼名聲上都無損。想到這魏長生重重的了頭,他決定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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