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明代仕女育成記 > 第二卷 試梅妝 第八回 玉仙(2)

第八回 玉仙(2)

“你!”於氏聽着她這一番話。更加怒不可遏。“我倒不與你一般見識了,你怎的還要胡鬧!難道你今日真想被我命人打死在這兒?!”

“娘娘,說小的胡鬧也罷,小的都已決心不再留戀人世。出家也好、死了也好,都不過是要脫去臭皮囊而已。若娘娘真不信小的情願出家,小的情願剜去雙目,從今往後,再不與一人說話!如有違此誓,不得好死!”

說完,她拼命磕頭,希望王妃答應自己的請求。看到她磕得地磚也“咚咚”直響,一旁的宮人連忙上來將她拉住。不過,玉仙的額頭上已經磕得青腫,整個人也幾乎站不住。王妃趕緊吩咐將她帶下去,自己也是驚出一身冷汗。玉仙這番舉動,與往日截然不同,簡直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這點她也早已看出來。不過這個向來最得王爺寵愛的小妾,今天爲什麼要這麼做呢?難道真的是像她所說的那樣,是情願犧牲自己嗎?於氏被剛纔那一幕弄得心神不寧,心裏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而離開上房的玉仙。站住略喘息了一回,便推開宮女們,自己一個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在偏殿門下看見這情景的璇真,也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玉仙的頭髮被她自己剪到長不及肩膀,穿着一身舊衣裳,臉色蒼白、額角腫起,雙眼通紅,與往日的她完全不一樣。尤其令璇真震驚的是,這個女人那毅然不可動搖的神色,更是從來不曾見到過的……她一下子想起那天,自己與玉仙見面時,對方臉上那驚愕、哀傷的神情……自己那個時候居然沒有發現……

每個人表面上不敢張望,但實際上個個都在打量玉仙。她們的神情,就像是在看着一隻光天化日之下突然跑出來的怪物。有人喫驚、有人厭惡、有人面露不屑,有人幸災樂禍……但是玉仙面對着這些異樣的眼光,毫不理會,大步走出榮德殿,將所有人的猜疑和打量都拋在身後。

“作孽啊!”

一旁的李媽小聲地合十唸佛,忍不住說了一句。原本只是當場好戲來看的旁人們,怎麼也不會想到,玉仙這次是認真的。她回房以後,真的再也不說半個字,也不理會任何人,自己一個人坐在房中,盤膝靜坐不語。下人拿來茶飯,她也不用,竟是打算要熬到能得到允許出府爲止——或者說。是被人趕出府去。

王妃見玉仙如此,也不得從開始時的懷疑,變成現在的爲難。她不住派人去勸說或開解玉仙,希望對方能夠回心轉意。然而玉仙卻一直無動於衷,哪怕別人逼得再急,她也只會說這麼一句:

“望娘娘恩準小的,讓小的離了王府,出家修行!”

去勸解的人還對王妃說,原本她們略略提及了一下要讓趙家的女人來勸說對方,可是玉仙的反應更加激烈了,她斬釘截鐵地說:

“要是你們敢將我孃家的人請了來,我便一頭碰死!你們哪個讓她們進了這府裏來,我也不見!一個也不見!便是來了,我也一個個把人趕出去!!”

據回報的下人說,她們當時看見玉仙那神情,都嚇壞了。王妃聽了,也知無法,但又不能不勸,只好讓人繼續開解勸慰。由此可見,玉仙不僅是鐵了心要離開王府,更是鐵了心也不肯原諒她的孃家。甚至要與她的孃家決裂。

爲此,於氏十分頭痛。她在準備向丈夫說出此事前,還將各房姬妾並兒媳婦們也叫了來,一同商議此事。這件事中,最讓人爲難的就是玉仙的態度。對此,容娘便說:

“只怕五妹妹這陣子聽得那些閒言碎語忒多了些,也太往心裏頭去了。她向來是愛鬧的性子,鬧過一陣,也就不鬧了。咱們且由她去,想來不妨事。”

“她性子直,如今去勸她,反倒越勸越不肯回頭哩。”

瓊芝對於玉仙的事情,也抱着同樣的看法。聽到她們的話,讓於氏陷入了一陣沉默之中。只有世子妃白蓮華,一言不發。面對婆婆的詢問,她也只是說:

“暫且先隨她去吧。”

不過,當下一次王妃於氏將孟媛和璇真她們也叫來一起商量時,同樣在場的世子妃還是依舊沉默着。她的這種沉默,引起了璇真的猜測。當她們從榮德殿告退離開的時候,孟媛先回去了,璇真便追上大嫂,將自己的疑問提了出來:

“大嫂怎麼聽見五房的這般行事,倒不說什麼哩?”

“……”

白蓮華看着自己的這個小姑子,眼神很複雜,像是既沉重又覺得無奈。璇真明白到對方的示意,忙問道:

“莫不是……”

“……那會子,她曾來找過我,把自己那意思對我說了。只是,我那會子還不信罷了。心想她又不知想怎生胡鬧起來。不料,原來她竟是真心的……”

原來她竟然先去找過大嫂了!這麼看來,玉仙可能是在那天跟自己聊過之後,就開始有意要離開王府了。不過可能也知道自己這個念頭不可能得到准許,因此她便去找世子妃,希望能得到對方的幫助吧。在被璇真問到她們那天到底說了些什麼事情之後,白蓮華開始回憶起那天的情景……

那是在掌燈時分之前,天已經快黑了,正在吩咐讓人去典膳所瞧瞧並抬飯回來的世子府仁清殿內的宮女,忽然看見五夫人玉仙只帶着一個下人往這兒走來,便連忙進去稟告世子妃。白蓮華聽見對方在這個時候突然前來、之前又沒有讓人通告一聲,自然覺得奇怪。

“怪了,怎麼這會子過來……”

當看到玉仙的時候,白氏下意識地有點反應不過來。因爲她對於眼前的玉仙好像總覺得有哪裏說不出來的異樣感,在對方的神情之中,彷彿有什麼東西消失了、又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重新滋生着……

“正好,我這兒正擺飯哩,五夫人若不急着走,便留下咱們一道喫了飯吧。”

“……世子妃娘娘,玉仙來此,是爲有一事相求的。還請世子妃娘娘……”

玉仙往左右看了一看,白氏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將房中侍候的宮人都吩咐出去。然後她又看向對方。

“……是什麼事?”

到底是什麼事情讓你偏偏選擇在這種時候急着趕過來非要見自己不可呢?白蓮華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難道,她要自己去爲她和她的孃家求情嗎?這一次皇帝派了欽差來,甚至還已經知道了趙家的那些“好事”,也難怪她會這麼緊張。但是當聽到玉仙所說的話之後,白蓮華根本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因爲對方是這麼說的:

“玉仙自知此身不祥,只會爲府中帶來禍患。我已是想好了,情願剃髮出家,做個佛門弟子!”

“啊……”白氏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後,又馬上想到一種可能性:對方是在演戲而已呢?還是說是真心的?“五夫人,你這是何故!平白無故的怎麼倒說起這樣的話來了?”

“玉仙也知如此甚是無禮。只是若我再留在府中。纔是真個兒無禮了。我能在這府中,享了這麼多榮華富貴,也該知足了。只要我一走,王、王……便能平安無事了。因此,我才斗膽來此,只求世子妃娘娘能助我一次,幫我在王爺與娘娘面前說情,請他們二位準許我出府去!”

“……你到底是怎麼了,無緣無故地跑了來,又對我說這麼一些話。若你已是知錯了,那日後好生約束着孃家人、自己恪守本分、服侍上殿便成了。也不必想到那兒去,說什麼出家一類的。”

“我已與趙家沒了來往,那邊也不再是我孃家了。只是若我還厚顏留在王府,只怕還會引來事端。與其再因我鬧出什麼事兒來,倒不如一了百了,我出家修行,離了這府,到時自然萬事皆休。即便是朝廷也……”

玉仙說到這裏,有點說不下去了。因爲剛剛點了燈燭的關係,白蓮華可以清楚地看見對方整個臉都在顫抖,玉仙想哭,可是拼命忍耐着。這時的世子妃,終於明白到她是認真的;而且,對於對方要這麼做的用意,也開始瞭解了。玉仙平復一下自己的情緒,又說:

“請世子妃娘娘成全我!我知世子妃娘娘爲人正直,向來說一不二,若能得您相助,我x後出得府去成了佛門中人,也必會日夜誦經懺拜,保佑世子妃娘娘並王府全家上下!”

“偌大王府,爲何偏偏只來找我助你?”

面對白氏的反問,玉仙一時愣了。這時,她聽見世子妃緩緩說道:

“你不去求別人,倒來找我,只怕是知道我也甚不喜你吧。我說得可是哩?”

“……”

玉仙沒有說話,可能是默認了吧。她磕了個頭,權當回答。白氏籲了口氣,說:

“此事我也無能爲力,你還是打消了這些個念頭,回房去吧。”

不管玉仙如何哀求,白蓮華都沒有答應她的請求。當她這時再將這件事情告訴給璇真之後,又像是不勝感慨地說:

“誰曾料到,她竟還有這等志氣……”

的確,如果換成是在幾天以前,誰也不會相信玉仙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但是,她就是這麼做了,而且還直接用行動來證明自己的決心。璇真下意識地看着自己的大嫂,問道:

“怎麼大嫂聽了她那話,也沒想着要替她說一聲?”

白蓮華好像明白對方的話外之音,笑了一笑。“我雖說是不喜與她往來,只是她如今既是真心知道錯了,那恕她一回又何妨。況且,人誰無過哩,她到底也在府中多年,侍候過王爺的人,說趕便趕,也忒無情了些。”

璇真知道,大嫂外表嚴厲剛直,但說到底,內心依然是非常善良的——只不過,能夠真正意識到這點的人並不多。她這時回憶着幾天前與玉仙的交談,漸漸明白到這個女人之所以花了這麼大力氣和心意希望離開王府,爲的不過是一件事……璇真恍惚中聽見身旁的大嫂在不無嘆息地說:

“五房的能這樣爲王府着想,我也不曾想到。她這回,只怕是誰也沒法勸得動了……”

王府?不,不是的,那個女人,她從頭到尾所希望保護的,不是自己、不是王府、更不是孃家,而是爲了一個人,只爲了那一個人……父親……璇真雖然非常不願意作出這樣的結論,可是回想起當時自己與玉仙所交談的情景,她不得不這樣認爲。那個時候,玉仙所真正關心的、所真正想知道的,都是王爺會不會受到來自皇權的懲罰、會不會被自己所連累……

“她是爲了我爹才……真的是這樣嗎?難道說,在那樣一個女人的心裏,也會有愛情嗎……”

雖然有着頗多的猜想,不過玉仙由始至終都一直不改初衷,這卻是事實。面對着這個說不動、勸不動甚至是唬不動的玉仙,連王妃也拿她沒辦法。於氏看着跟自己同樣束手無策的兒媳與女兒們,也是不住嘆氣。這時候,世子妃便說:

“要不然,且隨了她那意思,母親以爲如何?”

“……雖說她是心志已決,可你父親那兒,日後也總得有個人侍候他纔好。”

璇真記得,當時自己看着母親,有點不大明白母親那平靜之下隱藏着複雜神色的表情究竟是因爲什麼。但是很快,她就會明白了一切,明白自己的娘爲什麼在說出這句話時,會有那樣無力的眼神……

這件事情,原本只是在內庭的女人之間談論着。因爲王府如今也夠煩的了,所以王妃希望能夠勸下玉仙,也好爲丈夫解決一件煩心事。因此在那之前,王妃並沒有將這件事情告訴丈夫。

可是,玉仙那邊仍舊是一點進展也沒有。相反,在仍然留在王府這段時期內,她甚至還派人將自己的嫁妝一件不少地送回趙家去,並且讓人轉告自己的孃家:從今之後,自己再也不是趙家人,也不願再見到他們。自己已經立志離開王府出家,勸他們死了再攀親的念頭。這樣一來,就等於跟孃家完全決裂了。聽到這個消息後,王府內庭中有不少宮女從開始時的半信半疑,也轉化成後來的困惑不解。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讓玉仙非要這麼做不可呢?王爺也沒有要怪罪她的意思啊?但是,這件事情也再次表明,想要讓玉仙回頭,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其後,王妃知道隱瞞下去也不是辦法,因此只好命人將已經許久不進內庭的王爺請了進來,當面一五一十地將這件事情詳細地告訴了對方。當聽說玉仙執意要出家時,德王當然表示不相信,可是聽着妻子的話語,他從並不將這件事當真、變成不得不承認這件事是真的。對此,德王朱見潾的反應是:

“不成!誰要讓她出家來着!她這般也忒胡鬧了!”

於是,連王爺這邊也派了人來,前去勸說玉仙。原本德王還想親自去勸說來着,可是孰料玉仙一聽見他前來,便馬上關上房門,任誰叫也不肯出來,表示不見王爺。德王無可奈何,只得暫且不到雪溪堂那邊去了。

可是比起周圍衆人那苦口婆心、一起齊勸的態度和話語,玉仙就是來個不理不睬,任誰說得都聽不進去。她還是老樣子,執意要王府將她趕出去,然後自己再去出家。這件事鬧得王府上下盡知,有的人驚奇、有的人表示當王妃於氏正在爲出盡了所有的辦法都無法勸說五房回心轉意後,她的長兒媳前來求見了。世子妃白蓮華這次來,也正是爲了跟婆婆談論這件事情的。她開門見山就問:

“想來母親可還是爲此事而心煩憂不成?”

“不然還有什麼事哩。偏偏那個玉仙,如今竟比牛還倔強,任誰說也不依,連王爺也敢拒之門外不見。你說,如此一來,咱們還有什麼法子!”

“既然如此,母親,倒不如準了她吧!”

王妃聽到兒媳的話,一臉不敢相信地看着對方。白蓮華顯然也料到自己的話會引來這樣的反應,她平靜地解釋道:

“五房的雖向來有恃寵生驕的毛病,可也知道爲王爺着想。如今既已得知自個兒與孃家惹出這麼些事來,還將連累到父親頭上,她便是再不知好歹,也愧對咱家。如今看來,她確實是誠心要悔過,母親倒不如成全了她這片心吧。”

“……你說得也有理,只是如今要將她趕出府去,未免太不近人情,便是王爺那兒,也絕不允的……”

“此事解鈴還需繫鈴人,若玉仙真想一心出府去,那便讓她來向父親道盡箇中緣由。若她連父親也能說動,咱們也只能照她的意思去做了。”

“也罷了。”

於氏想來想去也沒有好辦法,只好採納了兒媳的建議。而當榮德殿的人來這樣轉告玉仙後,玉仙想了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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