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花朵之下(2)
她們都明白,外人心中所想未必單純。就算說她們疑心病重好了。但是在王妃生產之前,她們作爲王妃最信任的女兒和心腹,都必須盡一切力量保護她纔對。
王府內庭之中,除了要爲王妃的生產作好準備之外,自然還得爲那位即將誕生的小主人做好迎接的準備。這一天,王府內庭執事總管太監親自帶着經過挑選的奶孃人選前來榮德殿,好讓王妃過目作出選擇。因爲無論是王府的王妃還是姬妾們,她們所生下的孩子都要由奶孃來餵養。太監蔡炳毅以前就一直在德王朱見潾身邊侍候,原本也是京城皇宮中的內監。由於他爲人忠心本分,因此在就藩時,當時的皇帝——也即是朱見潾同父異母的哥哥、明憲宗——便將蔡太監撥給德王,讓他跟隨對方前來山東,繼續服侍。而蔡太監也確實沒有辜負主人的期望,即使來到山東藩王府後,也一如在皇宮中一般、盡心侍候主人。
“娘娘,給娘娘磕頭。”
蔡太監和兩個跟隨的小太監都磕下頭去,儀容甚恭。而跟着他一起來到榮德殿的另外兩個女人,則略顯慌張地跪倒、匆匆忙忙地磕頭。蔡太監得到王妃的許可後,才站了起來。這時,於氏纔將眼光轉移到那兩個生面孔的女人身上。這兩個便是奶孃的人選,王妃開口問了句:
“多大年紀了?是哪兒的人?什麼名姓?奶水出得可好不?”
兩個女人大概是頭一次來到這裏。所以十分緊張不安,竟沒有回答王妃的問話。蔡太監稍稍回過頭,盯着那兩個女人,低聲訓斥道:
“娘娘正問你們話哩!前些天才教過你們來着,怎的如今倒啞巴起來了?”
兩個女人聽了這話,才從緊張中稍稍清醒過來,又再連忙跪下。其中一個嘗試着開口回答:
“小的……回娘娘、回娘孃的話,小的姓楊,家住城外黃壩村,今年二、二十四了……”
她一邊說,一邊連連吞嚥口水,下邊的話竟像是說不出來似的。而另外那個,聽見別人已經回答了,也想跟着開口。可是張着嘴巴,就是一個字也沒吐出來。見她們如此緊張,蔡太監也不禁有些尷尬,便主動向王妃稟告說:
“回娘娘,這二人一個姓楊,她男子漢姓黃,黃家壩村人,家裏有兩個孩兒,四個月前方生產過;這人姓孫,從鄉下來的,今年二十二歲,家裏男子漢投軍去了,只有一個還不到週歲的孩兒。兩人都經良醫診過脈息,由宮人們驗過身。身子硬朗,出奶也甚好。”
璇真坐在下首,她打量着這兩個女人,她們雖然緊張不安,但年紀輕、樣貌清秀還是一望可知的。家裏還有那麼小的孩子,她們也捨得丟下自己的孩兒、來王府工作嗎?要知道,一旦進來了,她們哪怕是想出門回家,都十分困難,更談不上要照顧自己的小孩了。
“家裏是做什麼營生?”
當蔡太監回答說兩個女人的丈夫都是種地時,於氏便點點頭。而此時,站在璇真身後的奶孃佩玉,看着這兩個女人的模樣,流露出感慨的神情。因爲她想起了自己以前的經歷。王妃又問:
“你們可情願留在府裏侍候?”
“……”
“還愣着做甚?娘娘正問你們話哩!”
“是!是,願意的,願意!”
看到這兩個鄉下女人如此驚慌失措的模樣,那些宮女們都忍不住好笑。只是在主人面前,誰也不敢有半點笑意流露出來。於氏想了想,對蔡炳毅說:
“先把她們都留下,讓她們日後輪流服侍也罷。奶水充足些,對孩兒纔好。你們若用心謹慎服侍。自然有你們好處,可記着了?”
“是,娘娘!”
進來這麼久了,回答過這麼些問題,也只有這最後一回,她們二人的回答纔算反應恰當。王妃便命人把她們帶下去,給她們安排住處,又讓人把預備好的乾淨衣物和梳洗的用具送到她們房裏,讓這兩個新奶孃可以住得安心。因爲只有這樣,她們的出奶情況才能更加理想。
於氏覺得累了,便又歪在炕上歇息。璇真不想打擾母親,也悄悄退出了正房那兒。纔剛出去,璇真便看見大嫂白氏走了進來。她朝白蓮華擺擺手,對方會意,因此也沒讓下人們傳話進去。兩人退到偏殿那兒,世子妃便問:
“妹妹纔出來?母親又歇下了?”
“正是,娘才睡下。纔剛外頭帶了兩個養娘來,娘都讓留下了。”
“母親最近身子睏乏,累不得。難爲妹妹用心服侍,你也累了不?不如回房歇一歇。”
“多謝大嫂。”
兩人又交談了幾句,然後便各自告辭而去。璇真離開榮德殿沒多遠,就又迎頭撞見了五夫人玉仙。她也是趕來問候王妃的,看到玉仙之後,璇真不禁心想:還好剛纔她跟大嫂沒有碰上,不然的話還真難辦呢。兩人寒喧了幾句,也隨即散開了。
且說璇真回到自己房裏,脫下外頭的大衣裳,換上家常衣服。又見佩玉仍是一副出了神的模樣,便半開玩笑似地說:
“媽媽子最近羊角蔥喫得多了些。越發老辣了!從殿上那兒回來,一路上還是這麼老僧入定似的。”
上房裏的一兩個小宮女聽了,撲哧一笑,被銀香她們瞪了一眼,嚇得趕緊低下頭,暗暗吐舌頭。佩玉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
“誰入定來着!姐兒淨拿我尋開心。”
“媽媽怕是想起了自己那會子進來的情形,才如此這般地感……感、感……”
蕊香一時想不起那個詞,一旁的翠珠便插話道:
“可是‘感懷’?上回才聽咱們姐兒唸叨過來着哩。”
蕊香沒好氣地瞪着翠珠,好像在說“連你也來搶白我”。進府十多年,佩玉也從曾經的年輕女人,成爲了現在的中年婦女。而她在府裏的稱呼,也自然從奶孃、養娘漸漸變成了“徐媽媽”。璇真想到這裏,又想起自己親眼看着這個身體從路也走不大穩的小孩、轉化成今天的少女,也不禁對歲月流逝之快感到嘆息。
到了午初一刻(如果換算成現代的時間,就是中午11:15分),在房裏侍候的宮人聽到更漏響起,知道到了時候,便派當值的太監到典膳所抬領飯食。因爲不僅是璇真要用午飯,蕪陌軒這兒的所有下人們的飯食,也是要從典膳所領回來。除了璇真的那份之外,還有二十來個人的飯食,如果只派宮女們去。恐怕以她們的體力和臂力,要搬抬那些食盒都很困難,所以當分房之後,這些粗重的雜務,就會交給太監們去做。
過了一會兒,外頭就有人匆忙趕來了,但是並非是那些去領午飯回來的太監們,而是榮德殿那兒的宮女金桂。一見是她,蕊香銀香她們便喫了一驚,隨後又說:
“瞧這小yin婦兒,走得恁樣。髻也歪了,鞋上也是泥。難不成是沒飯喫,來咱們這兒討點兒不成?”
金桂本來就走得氣喘吁吁,聽見她們這樣開自己的玩笑,頓時又好笑又好氣,罵道:
“賊見鬼的小肉兒!你母親才討飯哩!”
只是她罵歸罵,腳上一點也不停步,走進蕪陌軒上房裏間簾子外。佩玉便問:
“怎麼這會子你還來這?不用侍候着那邊午飯?”
“回姐兒,是李媽媽吩咐我來的。有些要緊的事兒,要當面稟告璇姐。”
“你進來。”
當金桂進來之後,已經恢復了順暢呼吸的她給璇真下跪磕了四個頭。璇真問她到底在這時候來有什麼事。金桂回答道:
“纔剛五房的得了娘娘吩咐,她便自回房去了,只留下她房裏宮人,喚作翠鶯的在那兒侍候着,也是聽候着消息,好往那邊房裏傳話。那丫頭本來在下人房裏坐的,也不知是怎的,說着說着,她們竟混說起來,說哪房哪房還沒孩兒之類的。偏偏她竟嚼說起世子妃娘娘來,偏偏又給世子妃娘孃的下人聽了去,連忙回報給了世子妃。世子妃娘娘氣得不輕,要罰她哩!如今李媽便命我來討姐兒的示下,不知此事該如何處置方好?”
“我娘可醒了不曾?”
璇真連忙追問了一句,金桂只是搖頭。“娘娘在裏頭正歇息得好,別說我們不敢吵鬧,世子妃娘娘也不敢驚動的。世子妃讓人把那翠鶯揪到後面的園子裏去了,如今還不知會鬧出些鬧出些什麼事來。”
璇真知道再這樣下去肯定會出事,因此也顧不上什麼,便匆忙起身趕到榮德殿那邊去。佩玉見狀,也急忙帶同宮女跟上。臨走前又吩咐房裏人,將待會兒擡回來的飯食菜蔬弄妥當,等姐兒回來再用飯。
當她們一行人匆匆來到榮德殿時,早有宮女在門外等候,引導璇真她們過去。果然,李媽等人正在後面的偏殿處等候着,一見璇真便訴說剛纔發生的事情。同時又帶她到小花園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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