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天,皇宮裏一驚用上炭火了。短暫的沉默,上方突然傳來宣帝劇烈的咳嗽聲,杜晞晨驚愕的抬頭,看到宣帝較之從前蒼老了許多,捂着嘴咳個不停,高欽慌里慌張的幫他順氣。

形容枯槁,嗯,可以這麼形容。

“逆子!”

宣帝止住咳嗽之後,將桌上的筆架扔過來,若換做旁人,此時仍的可能就是硯臺了,還不是念及齊逸的身子。

高欽會意,趕忙在一旁幫腔:“王爺,您知道皇上現在正在發愁什麼,爲什麼還要找一個和叛臣一模一樣的女子回來?這不是誠心氣皇上呢!”

杜晞晨一愣,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旁人都當她是男的,現在她穿上女裝,文文靜靜的站着,除了有些畏縮之外,倒也沒有可以懷疑的地方。而且,恐怕所有人都想不到她會以這樣冒險的方式回到京城,甚至還來到皇帝的身邊。只道是相似……

她嗤笑一聲,聲音極微,宣帝正在粗聲喘氣,將她的嗤笑聲掩埋,唯有齊逸耳朵動了動,沒有說話,用沉默來表示自己的態度。

“你當真要娶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宣帝伸手指着杜晞晨,“說不定她是突厥派來的奸細!或者是……杜晞晨派來的!”

一國之君也沒想到堂下跪着的就是杜晞晨本人,杜晞晨心中感慨,看來以前她的額工作做得很好,雖然長相女氣,但從來沒有人懷疑她的性別,這不知道是成功,還是失敗!

宣帝正欲揮手喊人把杜晞晨拉出去砍了,齊逸直起身子與他對視,眸中沒有任何哀怨,只有冷靜。

“父皇,兒臣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死了……”

宣帝從手指頭到肩膀,乃至渾身上下猛然一僵,訥訥的看着他,他的眼睛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出來,神情也沒有任何悲傷,就這麼靜靜的看着他,讓他從腳趾頭到四肢百骸全部冰涼。

他想到那個女人跟他說:“皇上勿要把槿娘放在心上,槿娘很快就會死的……”

他不自覺的抓緊扶手,回憶那人,已經記不起來她的容貌,只知道,他們的兒子跟她有八分像。看着那雙眼睛,宣帝猛然驚醒,壓下所有的情緒。

“好,朕成全你。”

杜晞晨沒想到齊逸會用苦肉計來達到目的,也沒想到宣帝會這麼容易就放過她,齊逸擬好聖旨,高欽垂首將聖旨遞給宣帝。

宣帝大概瀏覽了一遍,看到聖旨上的名姓,問道:“你叫裳衣?”

這裏就他們四個人,裳衣估計就是齊逸隨口胡謅的一個名字。杜晞晨侷促跪下,捏犧牲音回道:“奴婢裳衣,叩見皇上。”

她不能拒絕,也不能說出自己的身份,更不能一走了之……只能硬着頭皮跪下。

“祖籍哪裏?”

因爲齊逸沒跟她通氣,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便含糊說道:“回皇上的話,奴婢祖籍雲南府,因爲天大旱家裏揭不開鍋,便被賣給商隊換了糧食,後來……”

後來就不用說了,宣帝閉上眼睛,高欽會意,從書桌上取出玉璽蓋在上面,複雜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晞晨,提點了一句:“恭喜王爺,王妃。”

齊逸復又在杜晞晨身邊跪下,雙手接過聖旨,拉着她磕頭:“謝父皇!”

杜晞晨猶豫一下,也學着他叩頭:“謝……父皇。”

從御書房裏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暈暈乎乎的,走路都是輕飄飄的,甚至可以說是恍惚,她本就有傷在身,整條右臂沒有任何知覺,每走一步,便覺得心口疼一分,傷口的疼痛遊走進四肢百骸,她整個人混亂得沒辦法思考。

四肢僵硬的爬上馬車,兩人沉默了一路,最後回到了齊逸在靖國侯府隔壁的小院子裏。杜晞晨看着熟悉的佈置,呆呆的看着那堵土牆,從前她在牆那邊,對着這邊充滿好奇。

現在她站在這邊,那邊已成爲過去。

唉,她嘆了口氣,齊逸光明正大的打開了孫府的大門,帶着她穿過雜草叢生的院子進來,花園中一個大水池中滿是荷葉的殘梗,豎在水中,明年會抽出新的芽兒,可惜沒有人打理,一池子殘梗看起來沒有多少美感。

從正面看,齊逸住的院門破敗不堪,兩塊掉了漆的木板掛在牆上,勉強能稱之爲門,推門走進去,卻是熟悉的簡單幹淨。

牆下的荊棘已經被換成了盛開的菊花,金黃色燦爛,給這座破敗的宅院增添了些許生氣。

她在想,一牆之隔的侯府是不是也這般破敗,或者說過幾年會不會也像孫府一樣,一片荒蕪。

或許是習慣了她的單薄,青玄從她身邊經過,徑直進屋去向齊逸稟報,開門時,齊逸看到她呆呆的站在院子裏,臉蛋鼻頭凍得通紅,微皺眉頭,吩咐青玄:“把掛在牆上的披風給她送去。”

青玄一愣,應了聲是,便立刻去做。杜晞晨覺得肩頭一暖,道了聲謝,側身朝屋子裏看了一眼,對着空氣又嘆了一聲。

“東方未睎,顛倒裳衣。”

她忽然念道,屋子裏的齊逸又是一愣。杜晞晨吐了一口氣,在空氣中凝結成白色的霧氣。爹孃喚她晞兒,寓意光明,希望她前途光明。齊逸給他取得名字,顛倒裳衣,倒過來,就是“晞”字,杜晞晨。

也或許是向她解釋當時情況危急,出於某種考慮才帶她來京城。

俗話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許他帶着一點私心,但天下之大,皆逃不過一個利字。她也有私心,存了那麼一絲僥倖,跑到齊逸的莊子裏,只是沒料到他恰好在。倒是因爲她讓他的祕密曝光。

因果循環,所以她付出的這點代價也不算什麼。

青玄快速把要說的事情彙報了,齊逸嗯了一聲,囑咐道:“你去,準備大婚的章程。”

宣帝詢問杜晞晨祖籍的時候,她爲了不麻煩,說的很簡單,處理起來也很簡單,只是並不是完全沒有紕漏的。比如,她不會說雲南府的方言,宣帝要是再詳細些問她就要露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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