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自己的寶貝飯盒走進了這陌生的區域,葉紫璇只覺得這裏的溫度低的就像是在冰窖當中一般,不禁揉搓起自己的手臂來。
繞過入口所在的地方,呈現在葉紫璇眼前的便是一狹小的空間,中間有一條兩人並肩寬窄的潮溼小路。葉紫璇邁着輕盈的腳步朝着小路盡頭的牢房處走去。雖然她沒有看到裴展白的身影,但卻隱隱感覺得到他的氣息。
直到她將這間僅有的牢房內的情況盡收眼底,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頓時襲上了葉紫璇的心頭。她目光呆滯的看着牢房中那個身影,發現自己竟然無論如何都喊不出他的名字!淚水悄無聲息的滾落了下來,也正是在這個瞬間,葉紫璇真正意識到自己真的是做錯了!
她千不該萬不該答應裴墨羽陷害眼前這個男子,這是她一生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房間內的男子此刻正蜷縮在陰暗潮溼的草蓆角落,一頭原本烏黑光亮的秀髮此刻已然髒的發黃,散亂的遮擋住他的半張臉。赤裸的腳踝處分明是兩道殷紅的血印,同於他兩隻手的手腕處。四肢看上去就像是和身體斷開了聯繫一般,突兀的伸長出一部分來。
蒼白的臉上看不出一絲過去的奕奕神採,反倒像是一個長年露宿街頭,漂泊無依的遲暮老人!
如果不是看到他的半張臉,感受到了他的氣息,葉紫璇真的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便是自己心中的至愛!是自己將她害成了這個樣子。
再也忍不住心中無限的悔恨與哀傷,葉紫璇隱隱的啜泣了起來,聲音在這個空蕩的密室中顯得越發刺耳。
兩臂處被鐵鏈束縛住的裴展白身體蒙的抽搐了一陣,而後驚慌失措的抬起了抬起了頭,朝着門口的身影愣愣的看了半晌,確是說不出一句話。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葉紫璇膽怯的嘗試着打破此刻的沉默。”
“展白,我來看……”
“滾。”
沙啞的聲音從昏暗的角落中傳了出來,清晰而銳利的聲音直逼葉紫璇柔軟的心!似是一把刀子在她的心口處不停的摩擦着。
“我親手給你做了些飯……”
“我讓你滾。”
密室當中重新恢復了寂靜!葉紫璇臉上的淚水被這裏浸透的冷風吹乾了,她半張開的櫻脣就這樣戛然停止在了中央,她不敢去直視裴展白的雙眼,她怕自己會在那樣的時刻永遠失去他僅存的愛!
葉紫璇緩緩蹲下了自己的身子,略微有些顫抖的打開了熱浪滾滾的飯盒,而後跪下自己的雙膝,小心的將它透過石柱伸到了牢房內部的草墊上,儘可能放到距離裴展白近一點的位置。
只是當她重新直立起身子抓住石柱的那一刻,卻看到裴展白雙臂奮力一揮,粗壯的鐵鏈將這精緻的飯盒瞬間抽打的支離破碎。
這是她爲裴展白精心製作了幾天的飯盒,裏面裹藏着她全部的愛和淚,就這樣被冷硬的鐵鏈擊打的散碎了一地。
看着遠處翻飛而出的兩個熱氣蒸騰的獅子頭,葉紫璇艱難的露出了一絲微笑,她知道裴展白的眼睛在看着自己,她只是想盡可能的做出無所謂,可以理解的表情。只是刻意側過自己再次溼熱的臉龐。
“沒關係的,既然你不愛喫,下次我再做別的給你……”
葉紫璇猛的起身,朝着密室入口的方向跑了出去,她不想再讓裴展白看到自己假惺惺的充滿憐憫和同情的淚水。
密室再一
次恢復了平靜。葉紫璇並沒有看到,那個男子拖着軟弱無力的身體,艱難的一步步向前爬去,然後緊扣着不再有任何知覺的手掌,將那一塊塊碎片珍愛的碰到掌心,哽咽的吞嚥着自己的淚。
葉紫璇一路揮灑着自己的淚水,奔跑着一直衝出了二皇子府的大門外。出了大門,正好看見了對面方向緩步走來的夕陽!只是在這一刻葉紫璇的心中,整個世界似乎都在支離破碎的瓦解着。
夕陽本是略微一愣神,雖然滿心的疑惑,卻仍是擔心葉紫璇這樣狀態下會出現什麼意外,便快步追了上去。
葉紫璇再一次來到了柳河畔。任由河邊冷冽的風吹拂着自己的臉龐,她已經感覺不到冷了。的確,絕望的人總是覺得世界是溫暖的。
夕陽快步走到了葉紫璇的身邊,他並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的跟在她的身邊。
葉紫璇走到了當日裴展白倒下去的那顆柳樹下,緩緩坐在了地上,雙臂環抱住自己的膝蓋,空洞的眼神望向遠方河岸的盡頭。夕陽自然也坐在了她的身邊。
“你知道嗎,當時我就是在這裏,親眼看着他倒下去,然後親眼看着他別別人拖走,當我今天再次看見他的時候,一切都不再像以前那樣了。”葉紫璇略微喑啞的聲音細細的傳到了夕陽的耳中。
夕陽自是聽說過裴展白和葉紫璇的事情,陪着她一起看向遠方,並沒有打斷她的話。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用我的生命爲代價,換回那一天前的時光!我寧願希望當時永遠留在這條河中!再也不要出來!至少黃泉路上,我還有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可是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
葉紫璇輕輕靠在夕陽的肩膀上,空洞的雙眼中淚水再一次流出,似是要掏空她僅存的一份心力!這一天葉紫璇真的太累了!她本是得到了無上的恩寵,卻又一點點失去了原有的一切!她只是一個柔弱的女孩子,上天卻讓她承受了太多!
“沒有了整天圍着我轉的四大金剛,沒有了從小到大唯一的玩伴小綠,沒有了在我深夜偷偷回府時爲我擺平一切的柳乘風,現在連他的愛也沒有了。”
夕陽聽到葉紫璇漸漸升高的語調,輕輕拍打着葉紫璇單薄的背。試圖安慰她幾句,卻發現自己真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許此刻身邊女子需要的安慰,沒有人給的起!
“今天早上,皇上賜給了我一塊金牌,給我了最最特殊的權利,我看着他父親一般慈愛的對我笑,撫摸着我的臉頰,給了我無上的恩寵,我忽然間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只是那一刻我回望身後偉岸的宮殿,只覺得這無盡的浮華下面充滿了冷清與空虛。”
“我留戀葉府的鳥語花香,留戀那歡聲笑語的氣氛,那裏有我的朋友,我的親人,有我的快樂,然後幸福的我將全部的愛都給了他。”
“是我親手葬送了我的愛,也是因爲我,那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全都離開了我。看到我母親悲傷而膽怯的眼神,我忽然間覺得自己是這樣的沒用!除了傷害別人我什麼都做不了!夕陽,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好嗎?”
葉紫璇一把環抱住夕陽的頸部,將臉深埋在他的胸口,她慶幸這一刻還有一個男人能夠借給自己肩膀。
夕陽將葉紫璇緊緊環抱在自己的懷中,想盡可能的讓她感受到溫暖,只是究竟要怎樣的溫度,才能徹底融化女孩滿是霜雪的內心呢?
“葉姑娘,相信我,一
切都會過去的。”夕陽眉頭緊鎖着看向遠方,口中柔軟的聲音緩緩傳入葉紫璇的耳中。
“聽了我的故事,或許你就會明白,這是世界並不只有你一個人經歷過這種痛徹心扉的苦!時間會沖淡一切!更何況擺在你面前的這些事情,仍舊有着迴轉的餘地!”
夕陽輕輕嘆出了一口氣,平靜的回憶起了自己的往事。
“你知道我爲什麼選擇做一個戲子麼?在你們中原,所有人都認爲戲子是一個沒什麼發展的低下行業,而那些做戲子的人,多數也是薄情寡義之徒。我之所以有這樣的選擇,完全是爲了我的弟弟。”
“你弟弟?”葉紫璇徹底走進了夕陽的世界,她知道此刻那裏便是她唯一能感受到溫暖的地方。
“是的。我出生在南疆的一個鐘鳴鼎食的大戶人家,父親是南疆一個偏遠古族的首領,而我,便是這個部族的大王子,我還有一個親弟弟。我們古族並沒有男尊女卑的說法,女子也和男子一樣,需要工作,需要參加戰爭,而作爲王族的我們家,所有人自然都有着責無旁貸的守護族人的義務,因而那時候沒有人照顧我年幼的弟弟,一天到晚,弟弟的所有喫喝拉撒,全都是未成年的我一個人照看。”
葉紫璇側過深埋在夕陽懷中的頭,湊到他的身邊,仔細聆聽着他的心聲。
“小時候的我沒有什麼其他的玩伴,更感受不到父母無微不至的呵護,所以弟弟成了我全部的世界,他就是我的唯一。晚上他睡不着覺,總是哭鬧着纏着我給他吹笛子,每當我的笛聲響起,他就會揚起笑臉香甜的進入夢鄉,而這一刻,便是我一天中最開心,最享受的一段時光。”
“後來北疆的王族大舉入侵我南疆,我的家族爲了守護整個南疆,身先士卒,全部犧牲在了戰場上,北疆王者的鐵蹄一直殺進了我的家,他們搶走了所有的一切,留下的只是堆積成山的屍骸。那一天我因爲遵受父命,去後山採集一些藥材給那些受傷的士卒治病而躲過了一劫,而我的弟弟,卻是在這場戰爭後徹底失去了蹤跡。”
“我發了瘋一般在滿地的屍骸中翻尋弟弟的身體,到頭來卻什麼都沒找到。後來我才聽那些僥倖躲過死劫的士兵說,北疆王臨走時,懷中用金被裹着一個新生不久的男嬰,口中還不停的哭喊着哥哥兩個字!”
葉紫璇看向夕陽的雙眼有些迷離了,她似是感受到一股血濃於水的親情暖流緩緩淌入自己的心中。
“你的弟弟被那個王帶走了!那後來呢?你就參加了戲班去北疆,試圖找尋你的弟弟?”葉紫璇激切的追問起了下文。
“是的。因爲南疆與北疆歷來是不允許往來的!只是在那場戰爭後不久,北疆王下了命令,南疆當中所有能夠演奏美妙笛聲的戲團均可以無限制進入北疆地域,而且會被北疆王室以上賓之禮接待!”
“這麼說來,你那個弟弟一定是得到了北疆王的寵幸!難道他沒有自己的孩子麼?非要帶走你的弟弟?”
葉紫璇憤憤不平的對着夕陽詢問道。
“呵呵,我也不清楚,當我得知這個消息後,便立刻選擇了戲子這個行業作爲我將來的事業,於是找到了當時南疆最有名的戲團,或許是我天生就適合做這個吧,戲團的首領,也就是我的恩師親自對我進行指導,讓我在短短三年內,成爲南疆第一戲子。也正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在中原地域具有一定的知名度,纔會被請到了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