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裝點好後, 李朝歌想了想,竟然想不到自己還能帶什麼。周老頭窮的叮噹響,除了那本心法, 這個屋子沒什麼值錢東西, 扔了也無妨。李朝歌從衣櫃裏翻出僅有的兩套乾淨衣服, 牢牢裹在包袱裏, 打算明早天一亮,她就帶着東西出門。
至於盤纏……家裏沒有盤纏, 不需要準備。
李朝歌正在清點最後一遍,突然耳朵一動,聽到外面有腳步聲。李朝歌眸光變深, 不動聲色地收起包裹, 將手按在腰側。
那個地方,綁着一柄匕首。她剛剛在匕首上淬了麻藥,無論來者是人是鬼,她三步內就可以取其性命。
來人似乎也很躊躇,越靠近李朝歌家, 他的腳步聲越猶豫。最後,他停在大門外, 小心翼翼地敲門:“朝哥,你在嗎?”
時間過去了太久, 李朝歌愣了一下, 才認出來這是鄰居家小虎的聲音。小虎就是小時候嚷嚷李朝歌沒爹沒孃的人, 後來被李朝歌揍了一頓,從此見了她都繞着走。
要不是李朝歌練過周老頭的心法,耳清目明,記憶優越, 她還真想不起來這是誰。
既然是認識的人,那就沒必要攻擊了。李朝歌收起匕首,出去打開大門,問:“什麼事?”
小虎正在門外糾結,突然門開了,小虎毫無準備,都嚇了一跳。
現在的小虎已經不再是童年無知無畏的小胖墩了,他被李朝歌打了一頓後,從此留下深刻的心理陰影,許多年都不敢面對李朝歌。他今日來本是做足了心理準備,沒想到開門後,他猝不及防地看到一張明豔驕妍、驚心動魄的臉,小虎言辭一卡,先前做好的心理準備全都廢了。
這是假小子一樣的朝哥?他許多年避着這一帶走,李朝歌也獨來獨往,以致小虎都沒注意,李朝歌竟然長成了這副模樣。
李朝歌看到小虎驚愕地張着嘴,盯着她開始發愣。李朝歌輕輕挑起一邊眉梢,再次問:“你到底有什麼事?”
她畢竟當了許多年的鎮妖司指揮使,前世她刑訊犯人時,無論是見慣千帆的老臣還是上陣殺敵的武將,見了她都忍不住露出害怕之色,何況小虎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小虎身體莫名緊繃,連手臂上的汗毛也豎起來了:“我娘說今天畢竟是初一,你孤零零一個人過,不像樣子。我娘讓我來送餃子,如果你不嫌棄,可以去我們家過年。”
李朝歌低頭,看到了小虎手中的粗瓷碗。李朝歌不由在心裏想,前世的這一天,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嗎?
好像發生過,但是被李朝歌拒絕了。曾經十六歲的李朝歌不想欠人人情,可是此刻的李朝歌看到小虎手裏的碗,突然覺得唏噓。
在她當公主時,萬衆矚目、呼風喚雨,按理該享有花不完的愛,可是事實上,所有人都恨不得她死,她的丈夫更是親手殺了她。沒想到現在,她變成一個低微普通、無權無勢的孤女,卻有人願意給她開一扇門。
李朝歌經歷過前世後,最知道善意多麼難能可貴。李朝歌放柔了神色,頷首笑了笑,說:“多謝。但是我已經喫過飯,馬上就要睡了,就不打擾你們一家團圓了。替我向趙嬸帶句好。”
她拒絕了,小虎啊了一聲,似惆悵似惋惜,說:“你要是一個人害怕,隨時可以去我們家。這碗餃子你收着,都是鄉里鄉親,用不着分這麼清。我先回去了,你快睡覺吧。”
小虎不由分說,將碗硬塞到李朝歌手裏。其實李朝歌能躲開,但是觸碰到碗沿時,李朝歌到底沒捨得推走。
難得有人對她好,等再過幾年,他們再提起她,就全是咬牙切齒了。小虎見李朝歌收下,臉不知道爲什麼變紅,急急忙忙道:“外面風大,你快回去吧。我走了!”
小虎說着就快步往外跑,李朝歌叫住他,說:“小虎,我前些天進山,見有些地皮翻起來了。這一帶一直不安生,過段日子,說不定會地龍翻身。你和你爹孃商量一下,挑個日子搬到城裏吧。山裏做什麼都不方便,不如去城裏謀生,你還能找機會讀書。”
小虎沒料到李朝歌竟然叫住他,他撓了撓後腦勺,還是不好意思看李朝歌,笑着道:“書是文雅人讀的,我有力氣打獵就行了,哪能奢望世家大族的東西?再說,進城要穿過黑森林呢,這可沒法走。”
黑森林是環繞在村子外面的樹林,常年不見天日,樹木濃郁得發黑。黑森林雖然長滿了植物,實際上卻是一片不毛之地,林子裏瘴氣密佈,蟲蛇橫行,更可怕的是,密林深處還有妖怪。
李朝歌前世也信了這些話,雖然她能輕鬆放倒猛獸,卻不敢往森林深處走。他們就這樣被一個虛無的傳言困了許多年,要不是明年地動,黑林村被毀,他們不得不橫穿黑森林,村子裏的人還不知道要被騙多久呢。
李朝歌說:“黑森林裏沒有妖怪,只是幾個小精怪裝神弄鬼罷了。只要人多,根本不懼它們。”
小虎聽到李朝歌的話,臉皺得更緊:“朝哥,你從哪裏聽來了這些話?你不能仗着自己武功好就自高自大,你這樣想,會害自己丟掉性命的。”
小虎以爲李朝歌狂妄自大,語重心長地勸她踏實行事,不要好高騖遠。李朝歌心中無奈,她前世親眼見過,自然知道黑森林裏的妖怪純屬謠言,只是幾個不成器的小花妖糊弄人罷了。可是她沒法解釋給小虎聽,只能默默應下,沒有再爭辯。
小虎見李朝歌不說話,以爲她聽進去了,長舒了一口氣,說道:“你以後可不能說這種胡話了,有人親眼見過,黑森林裏的妖怪特別嚇人,能生吞活人!你可千萬不能動獨闖黑森林的心思!”
李朝歌淡淡應了一聲,心想她正有此打算。小虎交代完後,發現實在沒什麼能說的,他猶豫一會,試探地說:“那我先走了?”
李朝歌突然問:“今年是多少年?”
小虎愣了一下,不明白李朝歌爲什麼會問這種問題:“今年是永徽二十二年啊,今天正是新年第一天。朝哥,你到底怎麼了,爲什麼今天奇奇怪怪的?”
果然,和她的猜想一樣。今年是永徽二十二年,她十六歲。這一年,高帝還沒有去世,天後依然端莊賢惠地當着皇後,沒有流露出稱帝的傾向。鎮妖司沒有成立,走失的安定公主,也沒有回到洛陽。
一切都回到未開始的時候,甚至比她前世得知自己身份,還要早一年。
李朝歌印證了自己的想法,難得對小虎笑了笑,說:“沒什麼,我睡糊塗了,記不清年份了。小虎,你記性不差,以後去了城裏,還是找機會多讀書吧。保重。”
天上陰雲一陣接着一陣,星光黯淡,背後的黑森林更是如張大嘴的巨獸一般,沙沙作響,光看着就讓人害怕。李朝歌背對着黑暗,可是她的眼睛卻黑白分明,湛湛生輝。
宛如星辰遺落人間。
小虎怔住了,過了好一會,他纔回過神來:“好。”
身邊傳來李朝歌關門的聲音,小虎撓了撓頭,覺得地上彷彿發燙,他連站都站不住了。他嘿嘿笑了兩聲,突然一蹦三尺高,快步朝自己家跑去。
送走小虎後,李朝歌把周老頭以前調配的藥瓶找出來,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上,就靠在那碗餃子旁邊。李朝歌謹慎習慣了,不喫外人的東西,可是小虎的好意,她卻承了。
有仇報仇,有恩報恩,這是周老頭教她的規矩。李朝歌本打算帶着這些藥上路,不過她可以自己小心,這些藥,還是留給小虎家吧。
李朝歌身上帶着刀,她也不嫌硌,直接躺在牀上,閤眼睡了。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要是讓她解下刀劍,她反而睡不着呢。
第二天,才五更天,黑林村西南最偏僻的院子裏就傳來動靜。院門輕輕開合,一個青色的身影乘着黎明,頭也不回地朝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黑森林奔去。
黑森林極大,樹冠下終年不見天日,落葉積了厚厚一層,下面不知道藏着什麼東西。李朝歌就算見識過許多妖怪,此刻也不敢託大。她每一步都看穩了地方,沿着乾燥的地方,謹慎地朝東南方向走去。
前世村民就是從東南方向出林子的,雖然繞遠,但是勝在安全。李朝歌打算先從東南出山,到了城鎮後裝備好馬鞍,然後全速往洛陽奔去。
朝中局勢瞬息萬變,尤其她還想謀取大業,那越早回到朝堂中心,越早佈局,日後勝算就越大。她前世十八歲纔回到洛陽,許多方面都晚了,這一世,她要從一開始就讓自己走上正途。
李朝歌就這樣小心翼翼地走了五天,她默默算路線,知道自己已經接近黑森林核心,最危險也最神祕的地方。傳聞中喫人的妖怪,就出沒在這裏。
太陽落山,森林迅速地暗下來。密林裏不能趕夜路,李朝歌將包裹緊緊綁在身上,就近找了棵順眼的樹,輕巧地跳上樹杈,連一片葉子都沒有驚動。
李朝歌在樹杈上閤眼,懷裏抱着劍,打算就這樣睡了。光線越來越暗,風穿過樹梢,從樹林深處傳來沙沙的聲音。
李朝歌慢慢睜開眼,手無聲地握緊劍柄。
有東西來了。
可是李朝歌摸上箭囊,裏面的空位告訴她並不是。她真的離開了從小長大的山村,也見到了那位仙人。
李朝歌像是突然下定決心一般,最後看了黑森林一眼,毅然決然轉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她的路,在前方。
南林鎮背靠山林,面前環水,因爲獨特的地理位置,成爲近一帶最繁華的城鎮。南來北往的商人,或者想去黑森林裏碰運氣的俠客,都在南林鎮落腳。
白千鶴坐在酒樓上,手裏端着燒春酒,另一隻手放在在膝上,怡然隨着琵琶打拍子。他一天前從黑森林中出來,之後立刻叫了最好的房間,在房裏悶頭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現在,白千鶴換了乾淨的衣服,叫了一桌好酒好肉,還有美嬌娘彈琵琶助興,白千鶴才終於覺得自己重新活過來了。
他靠在欄杆上,懶散望着樓下,心道這纔是人過的生活。孬種就孬種吧,黑森林這種鬼地方,不闖也罷。
白千鶴成名已久,四海爲家,素來沒個正行。前不久他和人打賭,要獨闖黑森林,贏了的話對方給他一大筆酒錢。白千鶴本來想着,人生在世就要快意恩仇,爲了好酒好錢,豁出這條命又何妨?但是他去黑森林裏走了一圈後,突然覺得還是命更重要,那筆錢不要也罷。
但終究還是有些遺憾的。白千鶴正坐在酒樓上惆悵,忽然眼神一凝,注意到一個女子從樓下走過。他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眼花後,連忙揮手:“小妹妹,小妹妹!對,就是我。”
李朝歌聽到熟悉的聲音,慢慢停下腳步。白千鶴趴在欄杆上,嬉皮笑臉地對李朝歌說:“小妹妹,你還活着呀?哎呦,那天天黑沒看清,沒想到小妹妹竟如此漂亮。小美人,爲兄請你上來喝一杯?”
李朝歌面無表情地看着她。上一個敢叫她“小美人”的人,墳頭草都三尺高了。要不是因爲重生,白千鶴現在還能給對方拔拔草。
不過免費的飯不蹭白不蹭,李朝歌平靜地走進酒樓,登上樓梯,坐到白千鶴對面,並且對彈琵琶的美人說:“麻煩添一副碗筷,謝謝。”
美人左右看了看,確定沒有其他人,抱起琵琶對李朝歌福了一身,垂頭走了。白千鶴嘖聲:“小美人,你這事做得可不地道。你喫飯就喫飯,趕走我好不容易找來的琵琶娘做什麼?”
李朝歌從隔壁桌撈了雙筷子,在桌上一磕,自然而然地挑菜喫:“她們也不容易,就是因爲有你們這些風月慣客,她們才被迫賣藝。對了。”
李朝歌把菜放到嘴裏,抬頭,黑白分明的眼珠靜靜掃了白千鶴一眼:“別叫我小美人。”
她的表情是平靜的,可是白千鶴分明聽出了殺意。他面上笑容不變,眼睛粗粗一掃,發現李朝歌只動了他喫過的菜。
嘖,小小年紀,戒心不小。她到底是什麼來路,身上的武功從未在江湖中聽過,而且她的年紀,也太年輕了。
白千鶴笑着,給李朝歌倒了杯酒,親手放在李朝歌身前:“這杯酒算是爲兄給你賠罪。當日情況緊急,爲兄另有要事,不得不先走一步。妹子,對不住。”
李朝歌完全不在意,她擺了下手,說:“不必。你我萍水相逢,本來就該各奔東西,沒什麼可對不起的。何況,我也不需要幫助。”
“妹子豪爽!”白千鶴拍了下桌子,端起滿滿一杯酒,“我白千鶴平生最敬英雄,這一杯,我敬小妹妹。”
白千鶴說着仰頭,一飲而盡。白千鶴這些年也算浪跡花叢,見多識廣,再加上他長得好看,風月場中頗受女子喜歡。不過,面前這位小美人卻沒有任何動容,她依然冷若冰霜,輕輕點頭道:“原來你就是白千鶴。”
白千鶴挑眉,問:“怎麼,妹妹知道我?”
“江洋大盜白千鶴,誰不認識?”
白千鶴的自尊心得到極大滿足,他不由撫了下額髮,苦惱地撐着額頭道:“唉,太受歡迎也是種罪。我都不知道,在下區區賤名,竟然已經傳到山林裏來了。”
李朝歌沉默片刻,說:“你可能誤會了,我是從朝廷通緝令上認識你的。”
鎮妖司專管疑難雜案,白千鶴的名字曾在李朝歌的黑名冊上掛了許久。要不是因爲東都案子層出不窮,李朝歌沒時間去追白千鶴,前世他的墳頭應該是片蔭涼地。
白千鶴不屑地呵了一聲,倚在圍欄上,不在乎地說道:“朝廷那幫廢物,就算我站在他們跟前,告訴他們我的名字,他們抓得着我嗎?”
李朝歌坐在對面,靜靜地看着他。
白千鶴並不知道他曾經離死亡無比接近過,他照例罵完朝廷廢物,回頭對李朝歌說:“妹子,我看你投緣,不如交個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李朝歌和閨閣女子不同,並沒有閨名不能泄露給丈夫之外的人之類忌諱,但是安定公主的大名天下皆知,現在時機未到,她多少要避諱些:“現在還不能說。”
白千鶴挑眉,識趣地沒有再問下去。他忽然湊近了,問起另一個感興趣的問題:“妹子,那隻黑色的怪物,你真把它殺了?”
“沒殺。”李朝歌說,“妖物也是命,沒作孽前不能殺。我只是把它打成重傷,回去養一養,應該還能活。只不過,以後它只能當狗了。”
白千鶴倒抽一口涼氣。簡簡單單一句話,蘊含的信息量非常可怕。他自認闖蕩江湖,見多識廣,可是見了那隻黑狗妖還是嚇得腿軟。而面前這位看起來美麗無害的小姑娘,竟然能將其打成重傷。
真人不露相,會咬人的狗不叫,古人誠不欺我。
其實後面白千鶴冷靜下來,也想通關節了。那隻黑漆漆的怪物皮毛堅硬,刀槍不入,而李朝歌一箭就能把怪物射暈。她能射傷怪物,自然也能殺了它。
普通凡人的兵器如何傷得了妖怪,那個時候白千鶴就該想到,李朝歌不是尋常人。
隱居深山,不通世事,容貌美麗,年紀也小的驚人。這多半,是某位修道大能的入室弟子吧。
如今天下百花齊放,道佛盛行,有修習武功強身健體的,也有修仙問道追求長生的,總體而言,大家互不幹涉,道凡不交,江湖人士跟和尚道士各自畫好地盤,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白千鶴以前也對尼姑道士敬而遠之,但是這位小姑娘是個例外。
白千鶴看人的本事多少還有,他總覺得面前這位是個人物,而且,他看不透此人。如此,他更好奇了。
白千鶴含笑打量李朝歌,吊兒郎當問:“小妹妹,接下來你打算去哪裏?”
李朝歌喫飯速度極快,說話的功夫,她已經喫的差不多了。她將筷子並排放在桌上,用帕子擦乾淨嘴,才說:“東都。”
“呦,洛陽啊!”白千鶴注意到李朝歌的動作,脣邊的笑意越發意味深長,“洛陽離劍南可不近。小妹妹一個人,敢上路嗎?”
“有什麼不敢。”李朝歌說着站起來,握着劍對白千鶴抱拳,說,“你請我一頓飯,我也放你一條生路。告辭。”
白千鶴不由挑眉,放他一條生路?小姑娘好大的口氣!白千鶴縱橫江湖數十年,江南首富的金庫摸過,大理寺的牢獄探過,皇家禁苑也進過幾次。便是皇家第一高手,也不敢在白千鶴面前說這種話。
白千鶴沒有說話,含笑看着李朝歌離開。她明明才十五六歲,可是絲毫沒有這個年紀的少女的活潑,抱着劍走在街上,很快就消失不見了。白千鶴摸了摸下巴,頗覺有趣。
不知爲何,他總覺得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再見面。
事實確實如此。李朝歌走出南林鎮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她總不能走着去洛陽,可如果置辦坐騎,她又沒錢。
李朝歌已經太多年沒有操心過錢財了,以致於剛纔她都沒想到,趕路也是要花錢的。
李朝歌苦惱了一會,一抬頭,看到鎮子門口貼着一張通緝令,通緝江洋大盜白千鶴,賞金一萬錢。
最下面蓋着大理寺的章。
李朝歌想了想,覺得可以。雖然前世鎮妖司和大理寺一直是競爭關係,可是偶爾掙一掙對家的錢,也不算自降身價。
李朝歌很快拿定主意,愉快地回去捉通緝犯。白千鶴在酒樓上自飲自酌,一杯酒都沒有喝完,就發現李朝歌去而復返。
白千鶴驚訝,問:“小妹妹,你怎麼回來了?莫非遇到了壞人?”
“不是。”李朝歌說得好好的,忽然毫無預兆地舉起劍,將白千鶴一把押下,“我是回來捉壞人的。”
白千鶴完全沒料到她來這一手,都被打蒙了。白千鶴反應過來後,立刻掙扎,然而就和見了鬼一樣,無論他施展多少神通,都掙不脫李朝歌的劍:“你瘋了?你到底想做什麼?”
“很簡單,捉你回去,換賞錢。”
“爲什麼?”
“因爲我缺去東都的盤纏。”
白千鶴用力掙扎,當他確定自己完全沒有從李朝歌手下逃跑的可能,並且李朝歌當真露出押他去衙門的傾向後,立刻慌了:“妹妹……不,姐姐!我們有話好好說。你缺錢早說啊,我完全可以送你,何必非要去衙門,傷了彼此和氣呢。”
“也對。”李朝歌低聲喃喃。白千鶴倒是提醒了她,他是神偷,普通縣衙的大牢怎麼關得住他呢?李朝歌剛纔允諾過放白千鶴一條生路,她不會親手抓白千鶴,所以可以讓大理寺來。普通縣衙關不住他,不如將他押送到東都,讓大理寺接手。
李朝歌覺得這個辦法好,這樣一來,路上的盤纏省了,去了洛陽後,還能訛大理寺一筆錢,簡直無本萬利。李朝歌對白千鶴笑了笑,鬆開劍,說:“好啊,走吧。”
白千鶴一邊對李朝歌說好話,一邊活動手腕,突然毫無預兆地躍上房頂,飛快地往外跑。房屋市集在他腳下幾乎成了殘影,白千鶴得意地哼了一聲,說:“小樣,我喫的鹽比你喫的飯都多,你還想捉我?下輩子吧。”
白千鶴終身一躍,從閣樓上拐彎,險些撞到一柄劍上。他急忙剎腳,險險停在劍尖前。
李朝歌在他對面笑了笑,說:“輕功不錯。”
白千鶴像見了鬼一樣看李朝歌,他悄悄後退兩步,轉身朝相反方向跑。李朝歌收起劍,輕輕嘆了一聲:“你確定還要跑嗎?”
白千鶴腳步硬生生停下。他浪跡江湖十來年,第一次遇到這麼可怕的女人。他回頭,勉強地笑了笑,問:“妹妹……或者姐姐,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已經說了呀。”李朝歌站在房頂上,看着他微笑,紅脣輕啓,“去東都。”
裴紀安重生後,緩了許久才從前世強烈的情緒中抽離出來。因爲他異狀太明顯,家人都以爲他病了,風風火火地折騰了許久。今日,裴紀安終於收拾好心情,決定開始自己新的人生。
一個沒有李朝歌的,全新的人生。
新生的第一步,自然是保護好自己的家人,阻止前世的悲劇,以及彌補他和李常樂的遺憾。裴紀安在病中已經見過了父母雙親、兄弟妹妹,他今日起來後,突然想起好像還沒見過顧明恪。對於這個才華橫溢,卻又英年早逝的表兄,裴紀安一直非常惋惜,如今他重生到顧明恪未離世的時候,當然要來看一眼。
於是,裴紀安不顧下人勸阻,換了披風,來西院見顧家表兄。前世顧明恪死的實在太早了,裴紀安對顧明恪僅剩的印象,便是弱不禁風,不善言辭,消極避世。
然而今日,裴紀安毫無預料地抬頭看了一眼,渾身彷彿受到劇烈衝擊。這是他的表兄?裴紀安隱隱覺得不對勁,可是前世今生所有的記憶又在提醒他,沒錯,這就是他的表兄,顧明恪。
秦恪站在迴廊上,平靜地看着貪狼星君在人間的化身。從五官上還能看出貪狼的影子,不過,記憶已被封印,法力也被極大壓制,是個純粹的凡人無疑。
在天庭時,秦恪是天尊,貪狼是星君,無論從身份地位還是權責勢力,他們兩人都沒有交集。但貪狼畢竟是二十八星君之一,秦恪多少知道這個人。所以秦恪實在不懂,堂堂一個星君,爲什麼能如此無用?
被一個女人逼到同歸於盡,害天庭不得不違反規則,重置世界,讓他們帶着記憶重生。重生後,李朝歌只用了一晚上就調整好心態,第二天生龍活虎闖黑森林,而貪狼呢,非但要多一個人來幫他,連他自己調整心態,都比李朝歌慢了五天。
秦恪真的不想承認,這就是西奎天尊的下一任人選,日後會位列四尊,和他同起同坐。
秦恪看着裴紀安,許久沒有說話,久到兩邊的下人都覺得不安。焦尾心急如焚,壓低聲音,悄悄提醒道:“郎君,裴大郎君大病初癒就來看你,先請大郎君到裏面坐吧。”
秦恪主管刑獄多年,早已將感情和理智分開,絕不會讓私人情緒影響公務。事實上,他也沒有私人情緒。培植貪狼是天庭的決定,就算秦恪對裴紀安再不滿,也不會帶到任務中,影響裴紀安歷劫。
秦恪淡淡收回視線,轉身,說:“請進。”
表兄移開視線後,裴紀安不知爲何長鬆了口氣,彷彿經過了某道兇險苛刻的考驗。他生出這個念頭後,自己都把自己嚇了一跳。他怎麼會生出這種荒謬的想法?
面前之人並非皇帝、天後,甚至都不是個官員。顧明恪終其一生都只是布衣百姓,雖然著完了隋史,但依然籍籍無名。甚至說得不好聽些,顧明恪的性格在裴紀安看來,有些太懦弱了。
裴紀安對這位表兄有憐惜,但更多的是一種上位者看有才之士的憐憫感,他怎麼會對顧明恪生出敬畏呢?裴紀安暗暗納罕,他以爲是自己剛剛重生,心態還不穩固,所以風一陣雨一陣。裴紀安奇怪了一會,便也撂過,並沒有放在心上。
裴紀安和秦恪到屋裏就坐。焦尾給兩位郎君倒了茶,輕手輕腳退到後面。裴紀安垂眸掃了一眼,沒有喝茶的意思,而是繼續和顧明恪說話:“表兄,我聽姑母說你這幾天病了,一直沒好好喫飯。你今天好些了嗎?叫郎中了沒有?若是沒有,我讓人去太醫署,請醫使過來。”
大概裴紀安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前世恨李朝歌入骨,可是不知不覺間,他也有許多習慣像李朝歌。比如,不碰任何來路不明的食物。
太醫署很少接外診,可是裴家地位不一樣,連皇帝都給裴家十足顏面,更不必說太醫。尋常人仰望不及的御醫,對裴家來說,不過是司空見慣。
秦恪搖頭,說:“不必。”
他又沒病,請醫使來還要裝病,太麻煩了。
裴紀安仔細地看着對面的人,對方神情自若,氣度從容,雖然臉色白得有些不正常,但是除此之外,並沒有病弱之色。看起來,確實不像是有病的樣子。
裴紀安不知道鬆了口氣還是更提起心。不知道爲何,今日表兄似乎格外不一樣,至少在裴紀安的記憶裏,他面對顧明恪時,從沒有這種心驚膽戰的感覺。而且,顧明恪長得未免太好看了,裴紀安一個男人看着都覺得賞心悅目,驚心動魄。
裴紀安腦海裏猛然想起一個人,他立刻將其壓下,無事般笑了笑,對顧明恪說:“表兄無礙就好。如果表兄有哪裏不習慣,不必顧忌,立刻和我說。表兄在裴家如同我們兄弟,只要有我在,斷不會讓表兄受委屈。”
秦恪應了一聲,兩人又陷入沉默。秦天尊可不是個會陪別人聊天的人,千年來只有他審判別人的份,斷沒有別人要求他的。饒是裴紀安有心拉攏,此刻都有些坐不住了。
前世他忙着交遊東都,並沒有注意過寄住裴家的表兄,難道前世,顧明恪也是這樣冷若冰霜、難以接近的性格?
裴紀安努力回想,越想越覺得迷惑。他直覺某些地方不對,然而在他即將接近答案的時候,就會有一層薄薄的霧將他束縛住,讓他始終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