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修真小說 > 謫仙 > 138、心儀

太子和趙王給天後行禮, 李朝歌站起來,避到一邊。等下面幾人站好後,李朝歌回禮:“參見太子。”

太子李善比李朝歌大三歲, 但是李懷、李常樂都比李朝歌小。李朝歌對太子請安, 而剩下兩個人, 卻要對李朝歌請安。

李懷和李常樂一起下拜, 嘴裏的聲音參差不齊:“見過姐姐。”

太子李善十分隨和,說:“二妹快起吧。這些年, 你流落在外,受苦了。”

李朝歌搖頭,說:“不曾。高堂俱在, 父母安康, 兄弟姐妹齊全,何苦之有?”

太子對李朝歌的態度還算不錯,他畢竟是兄長,李朝歌走丟的時候,他已經記事了。他記得那時他哭了好幾天, 吵着讓下人去找妹妹,他哭, 母親也哭,父皇站在一邊, 沉默地盯着地面。

後來他長大了, 也曾想辦法打探過李朝歌的下落, 只可惜俱如石沉大海,毫無音訊。慢慢地,他都忘了,沒想到卻在今日, 再見暌違已久的妹妹。

太子和李朝歌彼此有印象,但是對於李懷和李常樂,那就完全莫名其妙了。李朝歌走丟的時候他們還小,等長大了,宮裏也沒人再提起李朝歌。在李懷和李常樂的印象裏,他們兄妹只有三人,李朝歌不過是個老宮女講古時的符號。

可是現在,突然跑出來一個女子,說是他們的姐姐。李懷和李常樂實在沒法立即親熱起來,甚至,他們懷疑阿父被人騙了。這個女子出現的太過可疑,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情呢?

但是,皇帝可能被騙,天後絕不會。母親說是,那李懷和李常樂再不願意,也得低着頭叫“姐姐”。

四個孩子彼此見禮後,氣氛陷入尷尬,誰都沒有開口說話。天後也尷尬起來,她正要想辦法圓場,正好這時候女官靠近。天後鬆了口氣,順勢問:“怎麼了?”

女官行禮,回道:“天後,太子,前面宴席已經準備好了,即將開宴。聖人讓奴婢過來請天後出門。”

天後正好站起來,對孩子們說道:“晚宴開始了,走吧。”

行宮遠離京城,沒有宵禁、宮規等侷限,夜生活十分熱鬧。從白日起,大家就知道今日晚上聖人和天後要舉辦宴會,場面盛大非常。

下午的時候,宮人女官們準備宴席,臣子們回家養精蓄銳,命婦和小娘子梳妝打扮,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着。但是傍晚時分,一個消息突然在內外圈子中炸裂開來。

走丟十年的安定公主李朝歌,竟然回來了。

這個消息太過勁爆,連皇帝在後山受襲一事也被沖淡了。衆人俱緊張地留意着消息,想得知第一手情報。晚宴開始前,各家陸陸續續到場,熟識的人家站在宴會廳交談,場中一半的話題,都圍繞着這位神祕的安定公主展開。

暮色漸晚,燈火通明,大殿內外的腳步聲突然密集起來。臣子們知道皇帝快要來了,停止寒暄,次第落座。

衆人又等了一會,外面請安聲大作,皇帝身邊站着天後,兩人衆星捧月,施施然走入宴會廳。衆臣看到紛紛起身,額手跪拜:“參見陛下,參見天後。陛下萬歲,天後千秋。”

皇帝和天後並肩走到最上首,皇帝回身,對着下面黑壓壓的人頭輕輕抬手:“衆卿免禮,平身。”

“謝聖上,謝天後。”

臣子貴戚和內外命婦陸續站起身,一陣窸窣聲後,衆人坐好,他們抬頭,見上首除了太子、趙王和廣寧公主外,還多了一個人。那是個女子,身穿白色上襦,紅色長裙,臂上挽着銀紅色的披帛。她年紀不大,但是眉宇間有一股不同於她年齡的沉穩和英氣,根本不像是十五六的少女……反而像是上陣殺敵的將軍一般。

而且她的位置,甚至比廣寧公主還要高。要知道,廣寧公主可是宮廷的團寵,不光有聖人、天後寵愛,還有兩個兄長及衆多表兄捧在掌心,可謂名副其實的小公主。如今,小公主竟然被一個不知名的女子壓位置?

下方衆人飛快地交換眼神,心裏各自思量。皇帝坐得高,不曾注意下面湧動的暗流,他站起身,高舉酒杯,興高采烈地說道:“今日,朕有兩樁喜事要宣佈。”

羣臣立刻停下竊竊私語,一齊抬頭,紛紛捧場:“不知陛下有何喜事?臣等願沾沾喜氣。”

皇帝哈哈大笑,他興致非常高,說:“第一件,是今日朕和天後終於找到了走失的安定公主,骨肉親倫得以團聚。此乃第一喜。”

衆人一起鼓掌,祝賀聲一時不絕於耳。天後和宮女們都笑着看向李朝歌,場上焦點一下子集中在李朝歌身上。李朝歌面色不動,不驕狂也不怯場,依然平靜大方地端坐在位置上。

衆人見到李朝歌的表現,心中頗爲意外。其實他們已經聽說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公主李朝歌了,無論衆人信還是不信,聖人和天後說是,那這就是安定公主。他們本以爲這個長在民間的草根公主,見了大場面要麼生怯,要麼飄飄然,沒想到她竟然十分沉得住氣,表現比在京城長大的貴族少女還要好。

李朝歌的表現同樣遠超天後預料,天後本以爲李朝歌能不慌亂、不怯場就很好了,沒想到,她形色從容,姿態大方,頗有泰山崩於眼前而不動的皇家風範,絲毫不遜於自小見慣公衆場合的李常樂。

甚至比李常樂更好。

李常樂天真嬌俏,而李朝歌卻穩重大方,從皇室形象上來講,李朝歌的表現要比李常樂更拿得出手。

天後臉上大大長了光,心中對李朝歌越發滿意。皇帝聽夠了祝賀,內心的虛榮被滿足後,才繼續說道:“第二件,是朕的幼女廣寧公主和裴家大郎君喜結連理,永爲同好。此乃第二喜。”

李朝歌一直穩穩當當坐着,衆人祝賀,她就隨便聽聽,反正這種場合沒人會說真話。但是等聽到皇帝第二句賀詞,她眼睛動了一下,彷彿畫卷裏的潛龍點了睛,黑暗裏的寒劍淬了光,整個人一下子鮮活起來。

李朝歌衣袂不動,唯有頭上流蘇輕輕搖晃,靜靜看向裴家裴紀安的方向。李朝歌重回東都後,一來忙着和皇帝、天後相認,二來實在不想搭理裴紀安,所以她一直當這個人不存在。

今生裴紀安是生是死都和她沒關係了,他們兩人已成陌路。李朝歌先前還在猶豫要不要將前世裴紀安的所作所爲算到今生他的頭上,前世裴紀安背叛了她不假,可是今生他們兩人不會成婚,自然也不存在背叛。這個裴紀安一無所知,直接報復他似乎有些不道義。結果,還沒等李朝歌思考出結果來,裴紀安就送了她這麼一份大禮。

他也重生了。李朝歌怒到極致,都笑了出來。好啊,裴紀安還真是癡情不改,前世公然和李常樂搞到一起,當着全朝堂的面惡心李朝歌,這一世更是甫一重生,就立刻請皇帝給他和李常樂賜婚。

他下一步還打算做什麼呢?向皇帝、天後舉報她所做的一切,攔截戎州傳往東都的奏摺,抹黑她是假公主,還是說,直接派人去劍南殺了她?

李朝歌的目光如一柄寒劍,凜凜散發着殺氣。裴紀安本來想裝不知道,但是她看了太久,裴紀安連裝都沒法繼續下去。

他本來覺得自己所做一切天經地義,前世已經結束了,他難道還要和李朝歌糾纏在一起嗎?但是此刻對着李朝歌的目光,裴紀安莫名覺得心虛。

他心虛什麼?她並不是他的妻子,他們兩人已經沒關係了。他娶自己真正的心愛之人,到底有什麼不對?

察覺到裴紀安細微的表情變化,李朝歌勾脣笑了一下,心中已是冷然一片。她收回目光,再不看向裴紀安。

之前李朝歌不知道裴紀安重生,她還想過彼此當陌生人,畢竟前世他做的事情現在還沒有發生,沒道理爲難對方。但是現在,既然仍是原來那個人,那她還客氣什麼?

裴紀安,前世那些恩怨,大可一筆一筆算。

李朝歌有耐心的很。

皇帝說完後,衆人紛紛慶祝,裴家一時熱鬧極了。大殿中燈火搖晃,絲竹盈耳,李朝歌和裴紀安短暫的視線互動並沒有引起其他人注意,只除了顧明恪。

顧明恪是裴家的表公子,位置不會太好,他也樂於隱藏在清淨處。不過,裴紀安畢竟是他的任務對象,裴紀安心裏一亂,顧明恪就發現了。

李朝歌的動靜顧明恪也看了個一清二楚,他心裏無聲嘆氣。他迴天庭的日期又要推遲了。

顯而易見,任務變難了。以前顧明恪只需要防備裴紀安走上岔道,現在可好,他要防備裴紀安被人殺了。

李朝歌剛纔那個眼神,可不像是在看舊情難卻的前夫,更像是看仇人。

真麻煩。顧明恪幽幽嘆了口氣。

皇帝宣佈完喜事後,宴會氣氛被炒高,歌舞一場接一場,衆人的情緒也越來越高。宴席到一半時,場中已經混成一團,到處都是談笑聲和玩鬧聲。天後找到機會,輕聲和李朝歌說:“朝歌,今日參宴的都是五姓七望,公卿兒郎。你看看,下面有沒有你喜歡的?”

李朝歌給母親顏面,屈尊掃了一眼,然後靜靜搖頭。天後含笑,打趣道:“朝歌,不要害羞。你是公主,不必學那些三從四德、閨譽閨訓,那都是騙蠢人的。你若是喜歡誰,直接說就是,阿孃給你賜婚,看他們誰敢不從?”

天後這番話,真的很有李朝歌當年搶婚之精髓。李朝歌心想她能幹出強取豪奪、逼人成婚這種事,和她的母親恐怕不無干系。李朝歌正要婉拒,忽然眼神一凝,發現一個人。

天後見李朝歌朝裴家的席位上看去,心中突得一緊。李朝歌和李常樂是姐妹,她們該不會喜歡上同一個男人吧?天後連忙提醒:“朝歌,裴家大郎君是你的妹夫,不久就要和常樂成婚了。天下男兒這麼多,沒必要非盯着他們裴家,你說是嗎?”

李朝歌看的哪裏是裴紀安!李朝歌自己都不敢置信,她竟然在裴家的坐席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坐的遠,臉龐隱沒在陰影中,看不清五官。但是他的身形,他的手指,尤其是他翩然若仙的氣質,李朝歌絕不會認錯。

李朝歌目光實在太明顯了,天後順着她的視線望瞭望,見落點處並不是裴紀安,多少鬆了口氣。既然不是裴紀安,那就隨意了。天後沒有管李朝歌,反正她的女兒總不會喫虧,喜歡就去玩,如果對方家世才貌過得去,那就招爲駙馬;如果過不去,那就換下一個。

公主私底下養一兩個面首,又不是什麼稀罕事。

天後表現出默認態度後,李朝歌放了心,蹭的站起身去下方找人。她今日本就是全場焦點,當她穿着明紅襦裙走下臺階時,紅裙掃過玉階,披帛銀光熠熠,像是裁了滿天星光披在身上,簡直麗色驚人。她一路往下方走,兩邊的人越來越多地被吸引回頭,驚豔地看着她。

裴紀安正在和裴楚月、李常樂、李懷聚在一起說話,忽然感覺身後有動靜。他回頭,見李朝歌氣勢洶洶地朝這個方向走來,目光像極了要搶人。

李朝歌的崛起,和武後掌權密不可分。武後急需有人幫助她剷除政敵,就在這個時候,李朝歌出現了。

前世在永徽二十二年時,李朝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公主,更不可能從劍南跑到澠池,恰到好處地幫高帝擋下致命一擊。這一切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她預知了後面的事情,提前來到洛陽了。

裴紀安心裏一時亂極,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李朝歌。他以爲兩人已經兩清,他可以開始自己新的人生,可是爲什麼,他帶着記憶,李朝歌也帶着記憶?

這樣的他們,究竟是重生了,還是依然活在前世?

裴紀安恍惚,忽然被四周的聲音驚醒。李朝歌將黑熊引走,皇帝身邊終於騰出空地,一衆侍從反應過來,一擁而上,紛紛保護着皇帝撤離。

裴紀安強行停止腦中亂麻一般的思緒,快步上前,保護皇帝撤退。

皇帝被人簇擁着,一邊走,一邊不住回頭,問:“這位姑娘是……”

侍從們一起搖頭,不光皇帝好奇,他們也很好奇。在今日之前,如果有人和他們說人可以徒手搏熊,他們必然是要笑掉大牙的。然而現在,這一切就真真切切地發生在他們眼前。

非但可以隻身和熊搏鬥,甚至可以將熊推走。而這一切,竟然發生在一個少女身上。

白千鶴蹲在樹上,陷入對自己人生的懷疑。在此前二十多年,他一直覺得自己英俊瀟灑,天賦尚可。他從小就是同齡人中進步最快的一個,他拳腳武功不錯,輕功尤佳,所以,白千鶴一直很相信自己。但是現在,他開始動搖了。

李朝歌看着安安靜靜,漂漂亮亮,結果竟然能接住一頭熊的攻擊,並且硬生生將熊推走。這真的是一個人能實現的事情嗎?

白千鶴回想從劍南到東都這一路,頓時感謝李朝歌不殺之恩。

李朝歌和黑熊纏鬥,她餘光留意到皇帝已經走遠了,也就是說,她可以放開手腳攻擊了。李朝歌頓時鬆了口氣,動手不再瞻前顧後。不過,熊畢竟是叢林中沒有天敵的存在,皮糙肉厚,力氣極大,要命的是體重極其驚人。這隻黑熊精生了神志,知道該如何利用自己的優勢,打起來就格外難纏。

李朝歌一個人沒法完全牽制黑熊,她需要幫手。秉着苦力不用白不用的原則,李朝歌沒有客氣,直接衝着白千鶴的藏身之處喊道:“別躲了,你下來幫我,我就不再抓你去大理寺。”

白千鶴確實沒打算袖手旁觀……不過,他聽到李朝歌的交換條件,面容扭曲了片刻。

這個女子,連請人幫忙的理由都如此不落俗套。

白千鶴瞅準時機跳下樹,藉着衝力踹到黑熊腦袋上,一個翻身躍到空中,問:“你要我做什麼?”

“纏住它。”

這個要求對白千鶴來說不成問題,他雖然學過拳腳功夫,但畢竟輕功纔是專長。單打獨鬥白千鶴不行,但是牽制住黑熊,溜着它放風箏,白千鶴還是敢應承的。

白千鶴施展輕功,在樹林裏神出鬼沒,時不時踹黑熊一腳。黑熊精被他騷擾的不勝其煩,沒一會就暴躁得直咆哮。

李朝歌趁機將真氣凝結在劍上,對準黑熊精腦袋而去。熊本來就皮糙肉厚,這隻黑熊又是強化體力掛的,攻擊它的身體、慢慢尋找命門太麻煩了,不如直接爆頭。

只要把頭打爆,無論什麼妖物都該死了,簡單又省事。

李朝歌趁着黑熊的視線被白千鶴吸引走,飛身而起,重重一劍擊打在黑熊精頭上。李朝歌的劍上灌注了真氣,但依然沒有刺穿黑熊精的皮毛,不過黑熊精的腦袋被狠狠敲了一下,也不好受。

黑熊精出奇暴怒,咆哮着朝李朝歌衝來,用力揮來一掌。李朝歌沒有硬接,她在極近的距離跳起身,一腳踩在黑熊精的前掌上,在黑熊精抓緊之前,順着黑熊精揮掌的力道飛了出去。

黑熊力氣極大,這一下將李朝歌送出很遠,正好躲過黑熊的攻擊。黑熊精發現自己被這個人利用了,又怒又氣,嘶吼着追在李朝歌身後。可惜黑熊精身體龐大,怎麼比得過李朝歌輕巧。她從容地在樹上借力翻身,施施然從樹梢上落下來。

降落時,她無意抬眼,正好看到對面一個人騎在馬上,靜靜注視着她。

他身騎白馬,一身白衣,握着繮繩,輕鬆又筆直地坐於鞍上。中間有枯葉飄落,兩人視線相對,誰都沒有說話。

明明不遠處就是激烈的戰場,可是對他來說,從容的彷彿在自家花園閒庭信步。

李朝歌瞳孔劇烈收縮,連雙腳踩在地上都沒有察覺。她沒有見過這個人,可是,他卻帶給她一種無與倫比的熟悉感。

她十二歲時在屏山看到的那位仙人,以及前幾天出現在黑森林的蒙麪人,難道是他?

李朝歌太過震驚,一時都忘了她還在戰鬥。這時候地面上的石子輕微地顫動起來,白千鶴在後面崩潰大喊:“妹妹,你到底在做什麼?我這裏撐不住了!”

李朝歌回神,連忙反手豎起劍,到前面去幫白千鶴。李朝歌和白千鶴一個攻擊,一個牽制,雖然是第一次合作,但雙方都是身經百戰的人,配合的緊密無間,沒過多久,龐大的黑熊精就轟隆一聲栽倒在地。

黑熊倒下後,白千鶴也力竭摔倒。太刺激了,他長這麼大,從沒有經歷過這麼激烈的戰鬥。危險,但是也暢快!

李朝歌現在的功力畢竟不比前世,她的樣子也有些狼狽。她一把擦掉自己臉側的汗,目光定定看向剛纔的地方。然而,那裏已經空無一人。

他又消失了?

他到底真的存在,還是說只是她的幻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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