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勉和陸柏二人反應倒也算快,在被甩飛出去的同時,已將手中劍當成了暗器,朝着李勇這邊甩過來。
這對李勇就更是小兒科,一個高抬腿先後將這兩支劍踢飛過去,又正好還是順着兩人被甩飛的方向。
於是兩...
田伯光踉蹌奔出不過二十步,膝彎一軟,整個人重重砸進泥地裏,濺起渾濁水花。他喘得像破風箱,喉嚨裏咕嚕着血沫,雙手仍死死捂着下腹,指縫間滲出暗紅黏稠的液體,順着大腿內側蜿蜒而下,在枯葉與腐土上拖出一道斷續的腥痕。他想爬,可腰腹以下已徹底失了知覺,連蜷縮都成了奢望;他想罵,可一張嘴,只嘔出半口帶血的唾液,喉頭痙攣,眼白翻出大片慘淡。
李勇緩步走近,靴底碾過碎枝,發出清脆微響。他未再拔劍,只將劍尖垂於身側,寒芒映着林間斜漏的天光,冷而銳,如一道無聲的判決。儀琳站在三步之外,雙手合十抵在胸口,指尖微微發顫,素白衣袖沾了草汁泥點,鬢角汗珠沁出,卻不敢抬手去擦。她目光低垂,落在李勇那雙沾着泥點卻不顯狼狽的青布鞋上,又飛快移開,耳根滾燙——方纔那一瞬飄來的異香,竟似沉水香混着雪松冷意,清冽得近乎鋒利,此刻縈繞鼻端,非但未散,反而更沉了三分,壓得她心口微窒。
“你……你這……”田伯光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石,“廢我……廢我根骨……比殺了我還狠……”他艱難扭過頭,臉上縱橫溝壑盡是扭曲的痛楚與怨毒,“江湖……江湖從無此例!你不是俠,你是魔!”
李勇終於停下,俯視着他,眉目平靜,眼底卻無一絲波瀾,彷彿腳下匍匐的不是個活人,而是一截朽木。“江湖?”他忽而輕笑,那笑意未達眼底,只如刀鋒刮過冰面,“你糟踐良家女子時,可曾想過‘江湖’二字?你強擄尼姑、毀人清白、折辱佛門弟子時,可曾記得‘道義’兩字?”他頓了頓,靴尖微微前探,幾乎要觸到田伯光顫抖的指尖,“你拿‘江湖規矩’當遮羞布,我偏要撕了它。規矩若護不住弱者,留着,不過是給惡人遞刀。”
話音未落,田伯光猛地暴起!並非攻擊,而是拼盡殘存氣力朝側方猛撲——他竟將懷中一枚拇指大小的赤紅火彈狠狠擲向身後密林!“轟”的一聲悶響,火彈炸開,赤焰裹着刺鼻硫磺味騰空而起,濃煙滾滾,直衝樹冠。火勢雖不烈,卻瞬間蒸騰起一片灼熱霧障,視野盡被猩紅與灰黑吞噬。
儀琳驚呼出聲:“小心!”話音未落,便見煙幕中一道灰影貼地疾掠,如瀕死毒蛇般滑向遠處灌木叢——田伯光竟以自毀左臂爲代價,硬生生撞開一道血路!他左袖已盡數焦黑,裸露的手臂皮開肉綻,鮮血混着黑灰汩汩而流,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滿是孤注一擲的癲狂。
李勇卻未追。
他甚至未抬眼,只靜靜立在原地,任那煙霧撲面而來,衣袂微揚。待煙塵稍散,他才緩緩抬起左手,攤開掌心——那裏靜靜躺着半枚尚未燃盡的赤紅火彈殘骸,斷口處尚有餘溫,硫磺氣息縈繞指尖。原來方纔煙霧騰起剎那,他已屈指一彈,一道凝練指風精準擊中火彈軌跡,將其凌空截斷,半枚墜入掌心,半枚炸開虛張聲勢。
田伯光撲進灌木的動作驟然僵住。他聽見了那聲極輕的“嗒”,如露珠墜葉,卻比雷霆更令他魂飛魄散。他猛地回頭,正撞上李勇的目光——那目光穿透薄煙,沉靜,漠然,仿若早已洞悉他所有伎倆,所有僥倖,所有垂死掙扎。那眼神裏沒有怒火,沒有嘲弄,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冰冷,彷彿在看一件早已註定結局的舊物。
他喉頭一哽,所有力氣霎時抽空,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溼滑苔蘚上,額頭抵地,肩膀劇烈聳動,卻再發不出半點聲響。不是哭,是絕望的抽搐。
李勇這才邁步,青布鞋踏過焦黑泥地,停在田伯光身後半尺。他並未俯身,聲音平直如尺:“你可知恆山派儀琳師太,持戒清修十二年,晨鐘暮鼓,抄經禮佛,所求不過一句‘衆生離苦’。你今日欲毀的,不是個年輕尼姑,是她十二載未曾動搖的願力。”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儀琳蒼白卻挺直的背影,“而你,田伯光,連她一根手指都不敢碰。”
田伯光渾身劇震,額頭死死抵着冰冷泥土,牙齒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瀰漫,卻壓不住那股從骨髓裏滲出的寒意。他忽然想起數月前在洛陽城外,也曾劫掠過一名賣花女童,那孩子被嚇得尿了褲子,卻仍攥着幾支蔫了的野菊,哭着說要送給孃親治病……他當時只覺聒噪,一腳踹開,花散了一地,被馬蹄踏成爛泥。彼時他只道是螻蟻哀鳴,何曾想過,螻蟻亦有其不可折之脊?
“我……我認罰……”他聲音破碎,每一個字都帶着血沫,“隨你處置……廢我武功,斷我四肢……只求……只求留我一命……”他艱難抬頭,眼中血絲密佈,卻再無半分兇戾,只剩一種被徹底剝開僞裝後的、赤裸裸的恐懼,“我……我願入恆山,做灑掃僧……永世不近女色……不……不近葷腥……不……”
“不必。”李勇打斷他,聲音毫無起伏,“恆山不收你。佛門清淨地,容不下你這身腌臢氣。”
田伯光瞳孔驟縮,彷彿最後一根稻草也被抽走。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如同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
就在此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自林外傳來,不疾不徐,踏在落葉上的節奏竟與李勇方纔緩步而行時如出一轍。儀琳驀然抬頭,只見林間小徑盡頭,一位身着月白僧袍的老尼緩步而來。她身形清癯,手持一柄烏木禪杖,杖首懸着三枚銅鈴,行走間卻寂然無聲。唯有她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悲憫,如古井深潭,映着天光雲影,也映着這片狼藉林地與地上匍匐的罪人。
儀琳如遭雷擊,脫口而出:“師父?!”
來人正是恆山派掌門定逸師太。她目光掃過儀琳完好無損的僧衣,又掠過她微紅的眼眶與緊繃的指尖,最後落在田伯光身上。那眼神並無怒意,只有一片沉靜的審視,彷彿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她並未開口,只將禪杖輕輕一頓,杖底青石應聲裂開一道細紋。
田伯光卻如遭重錘擊頂,渾身血液瞬間凍結。他認得這杖,更認得這人——二十年前華山論劍,定逸師太一杖震退青城派掌門餘滄海,杖風所至,三丈內落葉盡碎!他當年尚是初出茅廬的小賊,躲在人羣后偷看,只覺那月白身影凜然如神,不可逼視。此刻再見,那身影未變,威壓卻如山嶽傾覆,壓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呻吟。
“阿彌陀佛。”定逸師太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古鐘輕叩,字字清晰,直透人心,“田施主,你毀我恆山清譽,辱我徒兒,按律當廢去武功,逐出江湖,永世不得踏入五嶽境內半步。”
田伯光面如死灰,卻不敢反駁,只伏地叩首,額頭撞擊地面發出沉悶聲響。
“然……”定逸師太話鋒微轉,目光卻轉向李勇,“這位少俠出手果決,解我徒兒於危難,護我恆山法度於無形。此恩,恆山銘記。”她微微頷首,姿態莊重,毫無居高臨下之態,“少俠高姓大名?師承何門?”
李勇神色未變,只淡淡拱手:“晚輩李勇,無門無派,路見不平而已。”
定逸師太眸光微閃,似有所思,卻未深究,只將目光重新落回田伯光身上:“田施主,你既知悔,貧尼亦不絕你生路。自今日起,你需以十年之期,於恆山後山‘懺悔崖’下,日日擔水百桶,劈柴千斤,清掃落葉萬斛。崖下無屋無食,唯有一口石井,一柄鏽斧,一捆粗繩。十年期滿,若心無妄念,身無懈怠,貧尼親授你《楞嚴經》一部,許你於山腳結廬,爲恆山守山門。”
田伯光怔住,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懺悔崖?那地方他聽過——終年陰寒,毒蟲遍佈,山風如刀,十年前曾有兩名犯戒弟子被罰於此,三月未滿便瘋癲跳崖!十年?這比殺了他還難熬!
可定逸師太目光如電,不容置疑:“你可願?”
田伯光喉頭滾動,視線掃過李勇冷峻的側臉,又掠過儀琳清澈卻不再畏懼的眼眸,最終,他深深伏下,額頭抵在泥濘裏,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弟子……願受。”
定逸師太微微頷首,禪杖輕抬,指向林外:“去吧。崖下自有接引僧。”
田伯光掙扎起身,拖着殘軀,一步一趔趄地走向林外。那背影佝僂如老叟,再不見半分“萬里獨行”的桀驁。待他身影消失於霧靄,定逸師太才轉向儀琳,語氣溫和卻含威:“琳兒,回山後,閉關七日,抄《金剛經》三遍。心若不寧,字則不正。”
儀琳垂首應是,指尖卻無意識絞緊衣袖。
定逸師太這纔再次看向李勇,目光如古井深潭,彷彿要將他由內而外看得通透:“李少俠,你劍法精妙,內力綿長,尤擅後發制人,以柔克剛。可否告知,你這一身功夫,究竟從何而來?”
李勇迎着那目光,毫無避讓,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師太慧眼。晚輩所學駁雜,偶得機緣,習了些旁門左道的吐納之法,又胡亂揣摩了幾招劍術。至於來歷……”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林間斑駁光影,聲音漸低,卻字字清晰,“不過是些……不該存在於這方天地的零碎罷了。”
定逸師太瞳孔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無聲碎裂。她久久凝視着李勇,那目光不再只是審視,更添了一分難以言喻的凝重與……瞭然。良久,她緩緩道:“世間諸法,皆有因果。少俠既攜‘異’而來,所行所爲,必有其因。只盼你心中所執之‘道’,終不負這山河浩蕩,不負這蒼生仰望。”
她不再多言,轉身欲走,忽又停步,從袖中取出一物,反手拋來。李勇伸手接住,入手微涼,是一枚青玉小牌,正面鐫刻“恆山”二字,背面則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
“此乃恆山信物。”定逸師太的聲音隨風飄來,平靜如初,“他日若遇困厄,持此牌至恆山,門下弟子,當奉爲上賓。”
話音落,月白僧袍已隱入林間薄霧,唯餘三枚銅鈴懸於杖首,在風中紋絲不動,寂然無聲。
林間驟然安靜。儀琳望着師父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手中猶帶體溫的青玉牌,心頭百感交集。她抬眼看向李勇,欲言又止,最終只輕輕合十,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多謝師兄……救命之恩。”
李勇將玉牌收入懷中,抬眸望向她。陽光穿過枝葉縫隙,在他眉宇間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忽然道:“儀琳師妹,你可相信,人死之後,真有輪迴?”
儀琳一怔,隨即垂眸,聲音溫婉而堅定:“弟子信。因果不虛,業力不滅。今生所種,來世必收。”
李勇點點頭,目光投向遠處山巒疊嶂,雲海翻湧:“那便好。”他收回視線,脣邊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笑意,“有些賬,該清算的,從來不在今生。”
他不再看儀琳,轉身邁步,青衫融入林間光影。儀琳怔怔望着他離去的方向,山風拂過,帶來一陣極淡的沉水香與雪松冷意,與方纔一模一樣。她下意識抬手撫過自己手腕內側,那裏,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一朵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墨色玉蘭印記,花瓣纖毫畢現,栩栩如生,觸之微涼。
她慌忙低頭,再抬眼時,林間已空無一人,唯餘風過鬆濤,簌簌如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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