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小姐,這裏好像是我的房間吧?”
“嗯,縣衙的其他客房都滿了,我沒地方住,只好和你擠一晚上......都是女子,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我很介意,你能出去住客棧嗎?”
“現在客棧恐怕都閉門歇業了。”
“我晚上睡姿很差的......會搶被子,磨牙和打呼嚕。”
“真的嗎?”寧劍霜微微睜開眸子,莞爾道:“那要不要我給你介紹一個醫者,調理一番身體?”
面對油鹽不進的寧劍霜,林蕉鹿暗暗咬牙,卻也沒合適的理由把她趕走。
靠在牀榻,寧大小姐輕聲說:“孤男寡女是不能同處一室終究不太合適,雖然會讓你感到不舒服,但我有充足的理由在這裏,避免你們犯錯誤。”
林蕉鹿羞惱道:“寧姑娘是將我視作妖夷了麼?我豈有那般放浪,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還是清楚的!”
在這個江湖俠客均追求風流的時代,牽手擁抱都可以不算是大事,但底線還是得守住。
寧劍霜頷首:“我知道你知道,但旁人未必知道,所以我有必要在這裏,避免傳出去某些不好的流言風語,須知這世上三人成虎,哪怕是些謊言,只要當事人不否認,也可能會成真。”
這個時代並沒有流媒體,就連傳統紙媒都沒有,很多消息都是靠口口相傳。
人類又是愛好八卦和看別人樂子的生物,古代那句‘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就是這麼個意思。
有一則古代軼事是這麼說的。
-曾經有個家貧的男子,他喜歡上了一個姑娘,那姑孃家庭富足,他覺得自己若是去提親對方父母必然不會答應,因爲他沒才華沒錢長得也不行,於是他想了個辦法,不是讓自己富足起來,而是煽動流言,找了個機會偷偷
放出一些假消息,說這姑娘性格不好,或者傳聞她偷偷下河洗澡被別人看到過後背有疤痕。
??就因爲這些流言,這姑孃的婚事始終不能定下來,從十六歲到十八歲,漸漸沒了媒人上門提親,姑娘以淚洗面,這時候這男子覺得時機到了,便上門提親,女方父母雖然看不上男子,但女兒年齡太大了,根本嫁不出去,
見到有人上門提親就已經深感慶幸,自然也是答應了這件事。
這個軼事其實還有許多其他版本,某些版本裏說的是男女是兩情相悅,主意是女子出的,就是爲了將自己拖成大姑娘讓父母答應這件婚事。
細節問題無關緊要,重要的是故事主旨:傳言是假的,但傳着傳着就成真的了。
人的性子是折中的,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好比很多人對鬼神並無敬仰之心,卻又一定程度的心存畏懼。
所以,若是有了流言,往往不會思考太深入,而是想着是不是這個人有什麼問題,如果沒問題,那爲什麼是這個人被傳流言呢?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儘量遠離此人最好,無心之間,散播流言之人的目標就已經達成了。
寧劍霜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恰恰直指流言的本質。
林蕉鹿心間一凜,似是被戳穿了小心思,但還是迅速裝出‘小鹿什麼都不知道哦’的?懂表情。
她雖是擅長交際,但通常都是和長輩交流居多,佔着後輩身份,反而不會長輩多刁難,這一碰到同樣是長袖善舞的寧劍霜,同輩之間,小鹿明顯被寧大小姐單方面壓制。
她的想法和意圖總是輕易的被預判到。
只不過,寧劍霜的下一句話便話鋒一轉。
“林小姐,你不要誤會,其實站在我的立場,並沒有理由非要阻止你奔赴心目中的愛情。”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將我視作敵人。”寧劍霜輕聲道:“我只是想要提醒你,想要徹底的掌控自己的命運,是一件很困難的事,你會碰到許多阻礙,那不是靠着一廂情願就能越過的高牆。”
“你有你的身份,也有你的責任,這就是活在世上的枷鎖,是每個人都逃不開的束縛,所以......即便我支持你也毫無意義,現在的你根本抓不住他,也留不住自己的幸福。”
這是偷換概唸的詭辯。
與其控訴別人,不如多找找自己的原因。
典型的CPU。
社畜們肯定對此不屑一顧,經常網上衝浪的人也會一笑置之。
但林蕉鹿聽的下去,她正是需要喝心靈雞湯的年紀。
“所以,寧姐姐你,並不反對?”
“是的,我不反對,但也無法支持。”寧劍霜緩緩說道:“除非你有朝一日能證明自己......”
她還在CPU!
“我的天賦很好,父親也說過,只要我肯用功,走到他那一步不過是時間問題。”林蕉鹿說完又陷入沉思:“可等我修煉到了父親那一步,豈不是還要再過二十年?那時候就太晚了。”
“你也知道二郎有多麼出彩,回了京城後,一旦江家少爺身份傳出去,肯定會有很多媒人踏破門檻,我作爲他姐姐,可以安排他的婚事,即便能拖一拖,也最多兩年。”
寧劍霜想了想,隨口說道:“如果你能在兩年內登上人榜,想來就......”
“我可以!我太可以了!”林蕉鹿一把抓住寧劍霜的手腕,打開櫃子,拿出紙張,唰唰唰寫好了一份契約書:“請寧姐姐簽字畫押!”
“你等等......”寧劍霜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正要把手抽回來,卻被林蕉鹿死死握住。
“寧姐姐,說出的話等於潑出的水,姐姐您可不要做秤上的擺啊。”林蕉鹿認真的說:“你剛剛說了??只要我兩年內登上人榜,你就同意我和白公子的婚事。”
“我……………”寧劍霜眼神躲閃:“我同意了又能怎麼樣,琅琊林氏會同意嗎?”
“先不管他們同意不同意,八字有一撇再說。”林蕉鹿斬釘截鐵的說:“請寧姐姐簽字畫押!”
......不對不對,我這給她灌心靈雞湯拖延時間呢?
.怎麼就變成賣自家二郎的婚書了?
......什麼時候被繞進去的?
寧劍霜暗自思忖,而後發現不是她有問題,是林蕉鹿這小妮子有問題。
正常人聽到這麼高的要求,第一反應肯定是太難了我不行,就像是高中生在網上認主儀式,結果被網友‘我要求你考上清華’一句話直接幹宕機。
正常人誰會欣喜若狂啊!
又是一個走神的功夫,寧劍霜發現契約紙上已經被寫下了名字......好快的籤!
“林小姐,你冷靜。”
“我冷靜不下來,我好興奮,我好開心啊!”
林蕉鹿兩眼放光:“有了這個,兩年後,我和他就是合法夫妻了,嘿嘿,嘿嘿嘿嘿嘿……………”
捧着紙張,小鹿高興的蹦蹦跳跳。
寧劍霜有力使不出:“這種非正式文書是不能直接當婚書使的,需要朝廷公證,再不然也需要家中族長的印綬....”
“多謝寧姐姐提醒。”林蕉鹿豎起大拇指:“我回家後就偷爹爹的印綬蓋上章!”
寧大小姐現在只想給自己嘴巴縫上。
她繼續說:“你只有兩年時間,真的做得到嗎?十八歲登上人榜......自五百年前補天書現世,從未有人做到。”
“我會做到的。”林蕉鹿稍稍停頓,而後斬釘截鐵的說:“我一定能!”
寧劍霜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她內心很是鬱悶,有一種屬於自己的東西的所有權被搶走的既視感。
忽然很想把那張紙撕個粉碎。
“林小姐,剛剛的契約書上文字我沒看清楚,你讓我再看一眼,確定一下......”
這時,敲門聲響起三次。
“請進。
白軒推門而入,見到滿臉堆笑的林蕉鹿和一副快要燃燒殆盡的寧劍霜。
“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不啊,你來的正是時候。”
林蕉鹿快速躺好:“我準備好了,隨時可以睡覺。”
白軒:“好。”
寧劍霜意識到錯過最好的時機,也只能認命般的躺好。
“那我開始催眠了。
“等一下......”林蕉鹿拉住少年的衣角:“能不能先說個故事?我喜歡聽你的睡前小故事。”
白軒揚起脣角:“也好。”
他還是挺喜歡說睡前小故事的,以前哄徒弟睡覺時候,也是一聽一個不吱聲。
清了清嗓子。
“聽好了。”
“從前,有一位董先生,他獨居在家,他的記性很差。”
“爲了提醒自己出門辦事,他會把要辦的事情寫在紙條上提醒自己。”
“今天他出門的時候,掏了掏口袋,發現紙條不知何時掉了,也自然忘記了要做什麼事。”
“他在街上,碰到了鄰居,對方告訴他正要給他家裏送米。”
“等晚上了,董先生回到了家裏,點亮了燈光後,赫然在桌子上發現了一張紙條。”
“上面赫然寫着一行字??去買米。
“然後門關上了。”
白軒輕輕一拍手:“故事結束。”
寧劍霜直接坐起身:“你這算是什麼睡前小故事!”
“睡前小故事,一聽一個不吱聲。”白軒的嘴角上揚弧度更大了。
林蕉鹿眨着眼睛,輕聲哀求道:“還有嗎?想繼續聽。”
“好,滿足你!”
.......
寧大小姐不是很想聽,她不是膽子大不大的問題,而是睡覺前聽這類故事肯定睡不着啊。
白軒直接開始說起故事。
“張某是一個捕快。”
“某天,他接到了匿名報案,去了一個山裏的村子調查一樁案子。”
“死者是一個獨居老人,住着一棟大宅子,屍體被掛了起來。”
“在周邊村民的講述裏,這個老人沒有親人,很是孤獨。”
“張某在村民的圍繞中,去了老人家裏現場調查,周邊村民都表示了遺憾和哀傷。”
“在正堂的桌子上放着一張遺書,張某看完後,立刻告訴周圍的村民,這就是自殺,獨居老者自殺的事屢見不鮮,而按照遺書裏,老人的財產會平分給每一個村民。”
“村民們很是高興,前後簇擁着把張某送出了村子。”
“張某走出了村子後,立刻馬不停蹄的回了縣衙,他一刻不敢停,全身都在發抖,渾身都是冷汗。”
“因爲他在老人的家裏,看到了嬰兒車和嶄新的孩童玩具。”
“故事結束。”
寧劍霜拳頭緊握。
她就知道自己不該聽的,剛剛就該把耳朵堵上纔對!
偏偏內心還很好奇,這該死的好奇心。
“再來一個,再來一個。”林蕉鹿還在說。
“別說了,該睡覺了!”寧劍霜立刻阻止:“再說幾個,今晚都別想睡了。”
白軒也點頭:“是該睡覺了。”
然後直接伸出手在林蕉鹿背後一按。
小姑娘當即獲得了嬰兒般的睡眠。
“......你就是這麼催眠的?”
“那不然呢?”白軒反問:“真以爲恐怖小故事能取代物理療法?”
“......”寧劍霜沉默了一會兒:“二郎也給我催眠一下,我不習慣和別人睡一張牀………………”
“可以,把頭伸過來......放輕鬆,聽我數三個數,三......一!”
寧大小姐倒頭就睡。
白軒給兩人把被子抻抻,然後才意識到這動作有多老父親。
還真是養成了習慣。
無他,手熟爾。
不遠處,小丫頭綠蘿趴在窗戶邊上。
見到白軒後連連招手:“少爺快進來吧,洗腳水已經打好了,再不休息,明天路上會困。”
那樣子看上去是生怕白軒被拐去別處過夜。
她本就是小丫鬟,在哪裏休息都一樣。
按照小姐吩咐,今晚要在桌子上湊合一晚上,保證白軒不會夜晚跟林小姐私奔。
小丫鬟蹲下身,一邊在洗腳盆裏試着水溫,一邊試探着問:“少爺對那個林小姐怎麼看呀?”
他將雙腳浸入水盆裏,感受着足底按摩:“這是你想問,還是你家小姐想知道?”
“唔,都想?”
“你們的擔心都是多餘的。”白軒平靜的說:“我沒有娶妻生子的想法,就連談戀愛也覺得始終麻煩和負擔。”
“真噠?”
“真的。”
“可是,林小姐那麼漂亮,家世又好,又很聽少爺的話………………”
“但在我看來,她還是個孩子,太小了。”白軒靠着座椅:“而且,我的認知和你們並不一樣,琅琊林氏在我眼裏也並沒有那麼了不起,世家大族,權臣大能,說到底也都是凡人......既然是凡人,只要活着就沒有太大區別,林
蕉鹿在我眼裏並不比你更高貴。”
綠蘿的手指輕輕一抖,小丫鬟芳心一亂,呼吸都不均勻了,低着頭說:“少爺哪能這麼說,我只是個捏腳的小丫鬟,哪能和林氏嫡女比較啊。”
白軒不再繼續多言,並不強求她非得認同現代人的價值觀。
封建社會本來就沒有人人平等的說法,哪怕是現代社會也並不平等,同一個地球上,不同國家之間的參差如同天壤之別。
只是,他不希望自己忘記了這種價值觀。
人會潛移默化中被環境所改變。
在真修世界生活的太久,疊加起來的人生長度早已超過了在地球和華夏的生活時長,說完全沒有影響,那肯定是假的。
就好比,他並沒拒絕綠蘿的洗腳服務。
這裏有兩種原因,一是爲了讓綠蘿安心,確信自己不會跟着林蕉鹿離開;二則是認爲這是合理的,沒必要矯情拒絕。
他教過綠蘿?百步飛劍,可以算是她的半個師傅;身份上又是江家少爺;弟子孝敬師傅理所當然,上輩子就是如此,徒弟們甚至爭搶着盡孝。
如果是剛剛來到真修世界的他,那時候還是個青澀少年人的自己,則是大概率會拒絕。
現在已經完全是個老油條了,不貪圖享受,但有享受的機會那也並不會拒絕。
正因深知自己其實被環境影響和改變了,所以白軒會更希望能保留住自己原有的底色。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因此,他在某些方面和自己進行了約法三章,以約束自己的行爲。
其中尤爲重要的幾點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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