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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版 卷四[63]認子

主僕二人正說話,忽聽得外殿一陣騷動,一個粗豪的聲音隔了數層門扉傳進來:

“……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殿內的青薔與玲瓏都是一驚,兩人默默對視一眼,玲瓏連忙將手中斷梳放回桌上,便要取髮飾妝點,卻被青薔揮手製止。  沈青薔站起身來,將袍袖一振,高昂着頭,大步向外走。

玲瓏連忙跟在身後,耳中已聽到從外廂傳來的靖裕帝冷笑的聲音,依稀是在喝問:“吳良佐,你不覺得朕的事情,你實在管得太多了麼?”

沈青薔快步轉過一進碧玉屏風,還未出內殿,便已見靖裕帝身着五爪團龍朝服立在門外,怒氣勃發;腳邊則跪着侍衛總管吳良佐,正不住地以首頓地。

“萬歲,您回來了……”青薔面帶淺笑,出聲招呼。

靖裕帝原本一腔怒火,青筋暴跳,乍聞青薔的聲音,臉色忽然霽和下來,他轉過頭,帶着笑問道:“翩翩,你怎麼出來……”

——他的目光忽然凝在青薔所綰之“倭墮髻”上,那後半句話登時便說不下去。  沈青薔見他眼中似有淚光,神情溫柔似水,只癡癡地望着自己瞧,心下不免暗自慶幸:果然又賭對一次。  卻也忽然覺得這個素來冷血無情的帝王,實在也有一二可堪憐處。

沈青薔向靖裕帝一笑,說道:“吳大人是故人了,翩翩往來一見。  纔不枉昔日的舊交之情……陛下,您說呢?”

吳良佐與靖裕帝相識極早,這些緣故沈青薔自董天悟口中早已得知。  她心中不忿吳良佐素來針對自己,今日這番話便是明明白白地下馬威——至少能出出自己懷中那口壓抑已久的惡氣;自然,藉着靖裕帝的威勢,暗暗給他個釘子喫,更是再好不過……只希望這吳大鬍子能明白知趣。  至少像王善善那般,明地裏別再和自己過不去了——說實話。  如今的沈青薔,一個朝夕相處的皇帝陛下已經疲於應付,實在不願再惹出任何麻煩來。

誰料,吳良佐聽了這話面色大變倒沒什麼,竟連靖裕帝的眼中,都轉出一道飽含深深疑問的目光來。  沈青薔多少風雨過來,敏銳之處早已超乎常人。  立時便已警覺,暗道“不好”!難道此事還有什麼隱情不成?難道自己地這句話,說壞了麼?

萬幸,無論是吳良佐臉上的神情還是靖裕帝眼中地狐疑,都只有轉瞬之間。  皇上已再次換就那幅溫情脈脈的面孔,不無寵溺地笑道:“翩翩,你還是這麼古靈精怪的。  ”

沈青薔此時已在不住後悔方纔出言孟浪,便不敢答話。  生怕多說多錯,只報以盈盈一笑,走近靖裕帝身邊。

靖裕帝也不避人,竟當着吳良佐的面,便持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笑道:“朕幾乎忘了,可還有件禮物要送你呢——翩翩,你猜猜是什麼?”

青薔依然只是笑,搖了搖頭。

吳良佐幾次想要開口,終於盡力忍住,伏跪在地,再一次叩首道:“既然陛下心意已絕,那微臣便告退了。  ”

靖裕帝的眼中卻猛地射出一道冷光,望向他,幾乎想要將吳統領釘在地上似的。  口中緩緩道:“吳大人。  急什麼?正如貴妃娘娘所說,今日並無君臣。  咱們都是知交故舊……”

沈青薔只覺懷中那顆心猛然一跳,連忙望向吳良佐,卻見他巋然不動,面不改色,只是不斷口稱:“微臣不敢,微臣告退!”

靖裕帝從鼻內冷哼一聲,說道:“敢不敢還不是由你說地?既如此,便去吧。  ”

吳良佐如蒙大赦,連忙起身,躬身退出甘露殿——從頭至尾,都沒敢抬頭向沈青薔看一眼。

沈青薔心中隱有所悟,忽然墊起腳,向靖裕帝俯耳道:“好了,三郎,算我錯了,你可莫要再生氣了……”

靖裕帝冰凍的目光稍稍和緩,反問道:“……我有什麼氣好生?”

沈青薔聽見那個“我”字出了口,心登時落下了一半,愈加笑得開心暢快,竟斗膽答道:“你爲什麼生那無名氣,你心裏自然明白的——我可怎麼知道?你竟來問我?真是豈有此理了……”

聽她竟胡攪蠻纏起來,靖裕帝果然也笑了,似愛憐似嘆息,輕聲道:“翩翩,你啊……我該拿你怎麼辦纔好呢?”

……沈青薔暗地裏長長舒了一口氣,總算補上了方纔的漏洞。  靖裕帝城府既深,疑心又重,不過才半柱香的工夫,青薔背脊上已滿是汗水——裝成一個鬼、還是一個她從沒有見過的鬼,委實是太過困難了一點——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可即使再難,也必須堅持下去,自己從來都沒有退路。  她勉力鎮定心神,連忙轉移話題,問道:“三郎究竟要送我什麼?我可猜不出。  ”

靖裕帝笑道:“枉你聰明,原來也有猜不出的時候啊?”

青薔依然微笑,眼如秋水,盈盈望他。  在無話可說的時候,也許惟有笑容,纔是最好地回答吧。

靖裕帝果然自己忍耐不住,撫掌大笑,說道:“算了,算了,還是告訴你吧。  反正他們待會便‘送’來了——先告訴你,叫你高興一下,也好。  ”

沈青薔刻意眨了眨眼,問道:“什麼?”

靖裕帝哈哈大笑,俯下身去,攬着她的纖腰,湊在她耳邊說了兩個字:

“兒子。  ”

這“禮物”可着實是個“驚喜”,沈青薔腦中頓時“嗡”的一聲。  幾乎站立不住。  卻也不得不強作歡顏,說道:“陛下,悟兒他……”

靖裕帝又是一聲笑,伸出手指輕輕按在沈青薔地朱脣上,故作神祕道:“噓……我知道你掛念悟兒,可他數日前便已去京畿北軍替朕秋巡了,可還未歸來呢——朕已派人傳了密令給他。  叫他儘快迴轉,也就這幾日了……此時朕這個‘禮物’。  可不是悟兒呢……”

沈青薔聽得靖裕帝言中之意,似乎尚不知道自己與天悟之事,原來又只是虛驚一場;心神略定,便索性聽他娓娓道來,自己但笑不語。

——靖裕帝還未開口,已有人替他回答了,殿外分明傳來王善善的聲音:

“萬歲。  奴婢將五殿下請來了……”

靖裕帝在殿內高聲道:“快叫順兒進來!”

便只見王善善躬身扶着一個小小孩童,從外面入得殿來。那孩子只三、四歲年紀,生得一雙大大的鳳眼,面目委實清秀好看,青薔一眼望過去,但見五官輪廓,無不眼熟。  那孩子還未走到近前,已笑着張開雙臂。  向靖裕帝跑過來,口中猶自奶聲奶氣叫着:“父皇抱抱!父皇抱順兒!”

沈青薔不可置信地望着靖裕帝,皇上向她一笑,蹲下身去,展開雙臂,對那孩子說道:“順兒。  過來,父皇抱你。  ”

沈青薔見那小小地身子傾力投入靖裕帝懷中,咯咯笑着,心中忽然慨嘆萬千:是了,原來這便是紫薇的兒子,是她和天悟的兒子——靖裕帝名義上的第五皇子:董天順。

靖裕帝喫力地抱起天順,勉強直起腰來,額上卻已立時見了汗;王善善連忙奔上前,口中道:“陛下,還是老奴來抱吧!”

靖裕帝怒瞪他。  喝道:“滾開!朕連個小孩子都抱不動了麼?”

王善善訕訕地退到一旁。  眼睛卻直鉤鉤盯在沈青薔地臉上。

青薔實在被他看得無奈,只得向前一步。  輕聲道:“陛下,讓我也抱一抱吧。  ”

靖裕帝笑了,滿面喜色,將懷中的孩子交給青薔。  五殿下認生,小小地胳膊緊緊勾着父皇的脖頸,就是不肯放手,撅着嘴,竟似要哭了。  靖裕帝不住哄他道:“順兒,聽話,去叫你母妃抱你。  ”

誰料,那小鬼頭卻一轉頭,不看青薔,口中大聲說道:“她纔不是母妃,天順的母妃是胡昭儀。  ”

靖裕帝臉色一沉,冷冷道:“你說什麼?”

小孩子雖還不懂事,卻也似感悟到了父皇在生氣,竟“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靖裕帝重重“哼”了一聲,隨手將董天順交在王善善懷裏,看着他淚流滿面地小臉,緩緩道:“順兒,聽父皇地話,從今日起,你的母妃便是白……便是沈貴妃。  在這宮掖之中,你便是她地兒子,只有她纔是你的母親,可不要忘記了……”

沈青薔忍不住插口道:“陛下,此事還要從長計議爲是……”

靖裕帝不理不睬,繼續對那小孩子說道:“……順兒,父皇這是爲了你好,只要認了沈貴妃作母親,很快你就會是皇後的兒子,是朕的嫡子,將來要繼承朕的皇位,沒有人可以相比——懂麼?”

才三四歲的小小孩童哪裏知道這個?只是哇哇哭得更厲害了。

靖裕帝的眼中驟然染上一層厲色,雙眉緊蹙,喝道:“抱殿下出去!”嚇得王善善立時遵命,三步並作兩步便向外趕。  靖裕帝望着他的背影,忽覺淒涼,身子倒退兩步,跌坐在軟椅中,以袖覆面,兩肩微微顫抖。

沈青薔權衡再三,還是走了過去,將自己地手覆在靖裕帝手上,輕聲喚他:“三郎……”

靖裕帝反手捉住她的柔荑,在袖底發出一聲唏噓。

“悟兒他……始終是我們的兒子……”青薔揣摩着靖裕帝的心思,試探道——自然,口中雖如此說,心裏卻只覺得彆扭之極。

靖裕帝再嗟嘆一聲,說道:“唉……是朕叫他小小年紀便沒了孃的,他要恨朕,故意惹怒朕……這也是朕的報應……朕其實……其實從沒有怪過他地……”

青薔默默聽着。  心中不禁又是一陣惻然。

“你……也都知道了吧?”靖裕帝問。

青薔估摸着此時情景,索性大着膽子更進一步,答道:“沈青薔便是白翩翩,白翩翩也就是沈青薔……她知道什麼,我就知道什麼……”

她這話故意說得極含混,既然裝一個從未見過的死人是必定難以長久的,那麼。  總須一步步將本來的自己和這個死去的形象融合在一起纔是。  反正是“仙靈附體”,究竟有什麼“規則”。  誰也講不清。  只要靖裕帝相信,那麼無論怎麼匪夷所思荒誕不經,都不是什麼問題。

至於陛下會據此說什麼、問什麼,沈青薔自然一一準備好了回答。  那些答案早已在她的心裏反覆掂量了千萬次,遣詞用字全都極盡模糊,似是而非——也只有這樣答,靖裕帝才能用自己希望的方式去理解。換而言之,沈青薔在想盡辦法做好一個“鏡子”地職責,讓靖裕帝自己回答自己。

——誰知,聽了這話,靖裕帝卻只是苦笑一聲,點了點頭,卻沉默了下來。  那些準備好的對答,倒是用不上了。

靖裕帝握着沈青薔地手。  握得很緊,許久,才緩緩放鬆。  他地臉上早已恢復了平日神色,笑着,問青薔道:“翩翩,你喜歡順兒吧?”

沈青薔只有點頭。

靖裕帝道:“好。  那你便認了他吧……膝下有子,那些煩死人地言官們,總也能少羅嗦幾句話。  ”

沈青薔躊躇道:“陛下,此事……還是……”

靖裕帝猛然直起身來,問:“‘還是’什麼?你已等了這麼多年,朕也等了這麼多年,不是麼?”

沈青薔心中不住叫苦,一個“貴妃”已叫她夠受了,若真成了皇後……天知道還會多麼“熱鬧”呢!何況,若真成了皇後。  那“她的兒子”五殿下董天順便一躍成爲了可以繼承皇統地“嫡子”。  皇上的意思也正是如此——可果真這樣的話,太子殿下呢?那孩子對皇位地執著。  她難道還不清楚麼?這樣一來,豈不是將自己生生逼到了陣前,非要決一個你死我活,鬧一個玉石俱焚不成?可是……若不答應,這推辭的理由,又委實是不好想的。

沉吟良久,青薔只有繼續含糊其辭,低聲道:“三郎,其實我……並不想做什麼皇後的……”

靖裕帝終於笑了,望向沈青薔的目光竟然宛若慈父:“翩翩,你還是一樣,十四年前說的那些傻話,今日又講給朕聽了……這有什麼?如今不比當年,朕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行事,朕要你做朕的皇後,你便是皇後,便是這天下最尊貴、最榮耀、舉世無雙地女人,你在擔心什麼?你難道還不高興麼?”

青薔實在無法回答,惟有苦笑着搖頭而已。

靖裕帝持着她的手,緩緩說道:“翩翩,這是最好的辦法了,你還在猶豫什麼?你……你這身體本來的主人,好歹也算是出身在仕宦豪族,又是恩封的外戚,她家的女兒做了皇後,羣臣不會有太多話說,青史上對朕也不會加諸一字苛評——又何況,沈昭媛地人是瘋瘋癲癲的,這一點衆人皆知,你便擔上‘姐妹’二字,順理成章做了順兒的養母,一切水到渠成……朕無論怎樣想,都覺得如今這個局面,千巧萬巧,簡直彷彿連上天都在極力促成一般。  ”

耳中聽着靖裕帝說什麼“千巧萬巧”,沈青薔更是無言以對。  再說下去,恐怕會“巧”到連靖裕帝自己都要懷疑了。  她心中實在是一千個一萬個不願,可哪裏又能由得了她?

靖裕帝見她不再反駁,彷彿默許,簡直喜上眉梢,一把攬住青薔,口中道:“翩翩,這麼多年了,朕的心願,終於要成真了!”

——除了苦笑,沈青薔還能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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