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剛進組的時候,你和我還是喝着大吉嶺喫着枇杷,現在已經喝着碧螺春改喫荔枝了。”

  安瀾斜靠在椅背上,帶着她一貫的腔調慢悠悠地說着。

  她對面坐着的人用纖細白皙的手指輕巧地剝開一枚外殼紅中帶綠的荔枝,白生生的果肉剛好落在桌子上的小瓷碟裏。

  “從枇杷到荔枝,我們剛好完成了一個故事。”剝着荔枝的人這樣說,聲音清亮動人。

  安瀾看着她,頗爲讚許地點了點頭:“這句話我喜歡,從枇杷到荔枝,是一個故事,從你到我,是一段人生……從顧惜到柳亭心……唉,大概是一段孽緣。”

  在她們的不遠處,“孽緣們”正在拍戲。

  剛剛的一次NG,讓她倆的嘴皮子裏都蹦出了各種跟“影後”頭銜毫無關係的詞彙。

  “孽緣也算不上。”拈着一枚荔枝,池遲用手指在殼上輕輕捏了一圈,一剝,又露出了潔白的果肉。

  “就像這荔枝,有人愛喫桂味,有人愛喫妃子笑,有人愛喫糯米餈……糯米餈嫌棄妃子笑酸,她們也都是荔枝,都是‘世間珍果更無加,玉雪肌膚罩絳紗’。”

  安瀾慢慢坐正了身體看着她:“那如果讓你選一個呢,你喜歡妃子笑,還是糯米餈?”她用叉子紮了一枚去殼的荔枝放進嘴裏,有些猙獰的藍色手指上鑲嵌着長長的假指甲——這是鮫人變身後的樣子。

  輕輕嚥下果肉,慢慢吐掉果核,她接着說:“一個微酸多汁,一個有甜糯可口,你選哪個?”

  前行之路你想選哪一條呢?一條可能有荊棘榮耀,但是也寂寞常伴,一條看起來星光漫漫,但是你可能要付出超出想象之外的代價。就像柳亭心和顧惜兩個人,當年同一部出道,名氣也相差無幾,後來一個人成了業內公認的演技派,傳說中的大導演收集者,經歷的卻是一段過於沉寂和坎坷的人生,另一個人看起來風光無限,國內最“紅”的女演員,一舉一動都能佔據娛樂版的頭條,背後的心酸拿出來卻也遠超所有人想象之外。

  最初的原因,不過是剛開始的選擇不一樣。

  “荔枝啊,只要好喫的我都喜歡。”池遲剝開一個荔枝,自己分兩口喫了。

  “可是荔枝並不喜歡你這麼博愛,兩顆荔枝在一起,你只能二選一,妃子笑,還是糯米餈?”

  安瀾今天反常地窮根究底。

  她那雙從來讓人無法看清內涵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池遲,想要從這個女孩兒的明眸裏,把她內心的真實給挖掘出來。

  “您放心。”被盯着的小姑娘喝了一口茶水,恰到好處的沖淡了嘴裏的甜味,“喫穿住行我都沒有多少偏好,所有的偏執都在這裏了……”她左手的食指從額頭中間往外劃去,好像指出了一條筆直的道路。

  “我只有這一條路,從來不想選擇。”

  這一條路是什麼?

  那就是演下去,演下去,把自己的時間、精力、人生、悲喜,都只放在表演這一件事情上,在這之外,荊棘榮耀也好,星光漫漫也好,都不能讓她動搖。

  讓自己能不挑任何角色,無論什麼劇本都可以駕馭,也讓自己不要分心於外物,誘惑再多,也不忘初衷。

  “很好。”

  安瀾斂起了笑容,端着茶杯正襟危坐。

  “你下一步打算怎麼辦?”

  “在網上找了幾個感興趣的劇組投了簡歷,如果沒有合適的戲來演,就先去京城找個影視培訓學校上課去。”

  《跳舞的小象》和《女兒國》就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她在其中來回穿梭了一會兒,彷彿經歷了一場脫離了命運的穿越,可她知道自己還是要迴歸現實。

  馬上就能啃排骨、喫烤鴨、半夜跑廚房裏煮湯圓的現實生活。

  要自己去找劇組拍戲的現實,可能要繼續當默默無聞小配角的現實,等待着這兩部電影能給自己的回報。

  話說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最近每天喫雞蛋和牛肉喫到想吐,池遲現在對美食的興趣大增,她在投簡歷的時候還注意到了幾個與美食相關的劇組,印象最深刻的一個叫《鳳廚》,已經整整籌拍了三年,卻一直在招女主角,池遲只管扔了一份簡歷,因爲劇組那句一看就知道是在吹牛的宣傳詞“包羅美食萬象、總覽廚藝奇景”實在是不知道觸動了她的哪根心絃。

  嗯,回去一定要讓金大廚幫她做份炸排骨。

  “《女兒國》上映之後會有不少人認識你,不想拍個廣告、站站臺,撈點輕鬆錢,再籤個經濟公司?”安瀾閒聊一般地問她。

  “廣告……還是都算了吧。”池遲想起了《飛仙一劍》的MV,那種毫無創造力的感覺到現在還讓她渾身難受。

  “和我演戲的時候過癮麼?”安瀾給池遲添了一杯茶,又喫了一個女孩兒給她剝好的荔枝。

  池遲很認真地點頭:“很棒,真的受益匪淺。”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沒有顧惜,你想要跟我合作,可能要三年五年的積累,可能更久,十年,二十年……”安瀾的語氣猛地嚴厲了起來,她欣賞這個在演技上前途無量的孩子,正因爲欣賞,她要給她潑點涼水。

  “我知道。”

  “你現在有一個很好的起點,你應該去把握它,認真規劃一下自己的道路。你很出色,堅忍是一個很好的品質,低調也是一種很好的品性,但是這些不足以讓你來到我的面前。只有幸運,認識顧惜是你的幸運,我希望你記住。如果你忘了這一點,無論你將來走的多高多遠,都會有跌下來的那一天。”

  “我不會忘的,顧惜就是對我幫助很大,沒有她可能我現在還在送外賣當龍套,這些我都知道。”池遲知道安瀾說的是對的,就像她對柳亭心說的那樣,被顧惜選中,是她的金手指。

  女孩兒的表情很冷靜,沒有覺得絲毫的冒犯。

  到這個份上,安瀾覺得自己該說的都說了,以後顧惜會怎麼樣,池遲會怎麼樣,都有她們自己的運道在裏面。

  女孩兒給她繼續剝着荔枝,她慢慢地喫着,手上做好的特型指甲沒有沾到一點的甜膩汁水。

  玲瓏最終死在了祭壇上,她碾碎的那片神樹葉子,到頭來成了她對自己的送葬。

  作爲扮演者的池遲並不會感受到什麼悲傷和痛苦——因爲她全方位多角度地整整“死”了兩個小時。

  補拍了一些鏡頭,池遲在《女兒國》劇組的拍攝工作就結束了。

  當然,按照合約,她要在12月後參與到電影的路演和推廣活動裏。

  她殺青了,顧惜她們卻還要繼續工作一個多月,畢竟祭司玲瓏的故事,只是整個《女兒國》世界裏的小小一部分。

  @電影女兒國官方微博:

  祭司玲瓏今日殺青,來日再會![撒花][撒花][撒花]

  配圖是一個穿着白色上衣藍色下裙的女孩兒站在花叢中和一羣孩子嬉笑。

  這原本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顧惜、柳亭心,和安瀾工作室都轉發了這條微博。

  @顧惜:期待你帶給所有人的驚喜哦小喫喫!

  @柳亭心:姐妹情緣戲中斷,戲外續,好好休息啊妹妹。

  @安瀾工作室:合作極其愉快,期待下次再見。

  有好事者專門去找了宋羨文殺青時這三位大拿的微博轉發,都只是中規中矩地轉發而已。跟祭司玲瓏的扮演者相比,那就是親媽和後媽的區別。

  因爲官博並沒有厚此薄彼,宋羨文的粉絲也不能跑去人家微博下面問爲什麼你們對我們文寶沒有這麼好,很是受了別家粉絲的一通奚落。

  臨走的時候,顧惜送給了池遲一份小禮物,她給池遲置辦的衣服買的箱包,從來都是“拿着玩”、“拿着用”,唯獨這次,顧惜說的是“禮物”。

  “混這個圈子裏,這個是最好用的東西了,離不了身的。”顧大影後說的一臉神祕。

  池遲打開,看見裏面是一副墨鏡。

  ……

  坐着公交車晃晃蕩蕩地回到影視城,頂着熱辣辣的太陽,池遲這才驚覺,自己已經離開這裏將近半年了。

  無論是韓老闆還是金大廚,那個態度都是前所未有的熱情。

  “池遲啊,咱們今天不在店裏喫,後面那條街新開了一家潮汕牛肉館,咱們去喫牛肉咧?都說味道特別好!”

  韓萍美滋滋地提出了早就想好的接風計劃,讓金思順這個傢伙做飯太沒有創造性了,還不如出去喫點別的。

  聽見牛肉兩個字,池遲的臉有點泛綠。

  抬抬自己手上的袋子,她一臉渴望地看着金大廚:“大廚,我自己買了肋排,你幫我炸炸吧,不用醃的很入味,能喫到油最好。”

  這話說的,那叫一個讓人聞着傷心見者流淚。

  韓萍的眼淚差點流出來:“我的小池遲啊,你是在外頭受了大委屈了,快讓我摸摸,你肯定瘦了……”她的那雙手在池遲的肩膀上捏來捏去,那明顯壯實了的身板是無論如何也沒法說出她是瘦了的。

  “你說我餵了你大半年你都沒胖,怎麼出去拍個戲胖了還這麼慘兮兮的呢?”

  “池遲這是做了大量增肌訓練,可是受了苦了,鹽分都控制着,天天補充蛋白質,牛肉、雞蛋、還有蛋白.粉,能喫的東西不多。”

  金大廚一邊很專業地說着增肌訓練的可怕之處,一邊從池遲的手裏接過排骨,把袋子扯開往裏頭看。

  “你這個排骨上面也沒有多少油水啊,炸了也不夠香,我後廚現成的五花肉,給你煎熟了放點醬、燙點青菜豆芽拌米飯喫,行不行?”

  小姑娘一臉熱切的看着他,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別這麼看我,我又不是炸排骨,人家出去拍個戲回來大包小包帶東西,你倒好,到了家門口還去菜市場買排骨。”

  旁邊幾個幫廚啊小工啊都跟着嘻嘻哈哈地笑,小半年沒見,池遲還是這個樣子,說是去拍電影當明星了,回來還是就知道跟金大廚要喫的。

  沒過十分鐘,一大盆香噴噴的烤肉雜醬拌飯就擺在了池遲的面前,韓萍坐在她對面,看着她埋頭苦喫。

  “慢慢喫,今天早上金廚子就去早市買了個西瓜泡在冷水裏了,一會兒你喫完了飯咱們再喫個西瓜,好不好?”

  女孩兒點點頭,五花肉和米飯把嘴塞得滿滿的根本說不出話來。

  “這幾天啊一直有個人打咱們的訂餐電話找你,問他有什麼事兒他也不說,只說等你回來,一會兒你給他去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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