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
紀箏正對着那黑衣蒙面之人, 看得一清二楚。
那人發覺明辭越懷中之人是他之時,面容好似僵硬了,連動作都明顯出現了一瞬的遲疑。
可明辭越壓根不會因他停下而停下, 再不給他一絲的反擊機會,直直翻手摺斷那柄銳器, 就着折斷處的參差尖刺朝那人肩窩猛地刺去!
那人勉強躲開,狼狽地後退三五步,毫不戀戰, 作勢翻窗就想逃。
實力差距太過懸殊, 明辭越跨步追上, 下一刺直衝左胸心窩而去。
....
紀箏矗立在原地, 怔怔地旁邊這場爭鬥。不,根本不能算爭鬥, 這幾近是單方面的屠戮。
明辭越本就是西漠的長.槍戰神,繫着紅影的□□纔是明家的絕技,而這把細長叫不出名的物什正和了他的習慣, 用起來得心應手。
頸窩, 眼窩, 腹部,每一擊都直衝人體柔軟之處而去,毫不留情, 鋒利而殘戾, 手法絕不能稱作光明磊落, 那隻是眼露兇光的草原狼,滴淌着鮮血的尖齒。
紀箏只是個在現代文明社會躺了十餘年的病秧子, 沒見識過戰場,沒握住過誰的生命, 更從來沒有機會接觸過這樣簡單,直接的暴力美學。
況且對方還是明辭越,絕豔的面容依然淡漠,與每日跪拜在自己面前行禮之時的神情別無二致,手下卻招招陰毒。
這般的反差讓紀箏猛地一寒噤,所以……戰場上的明辭越也是這般麼,戰場上的每個人都是這般麼。
他曾形容明辭越是溫潤內斂,收入劍鞘的君子劍,眼下茫茫然之間又覺得自己錯了。
明辭越用□□,不用劍。他沒有劍的鞘,沒有劍的招數,更沒有劍自衛迴旋的餘地。一出手,要的便是對方的性命。
紀箏當然不是在同情,在憐憫。他只是本能地開始畏懼這種絕對的鋒刃,而與其同時,心底卻又悄悄燃起一星半點從未有過的火苗,那是每個男性與生俱來,對武器,對力量,對徵服的渴望。
他難以遏制地血液上湧,心跳加速,心底低低地呢喃了一聲,“皇叔……這就是你麼,皇叔。”
正是這一檔口,明辭越神情出現了一瞬鬆懈,出槍之時偏轉目光,向着他的方向回過了頭。
那撐坐在地上,連連倒退的蒙面之人躲過了這一擊後,目光也跟着望向了天子,看起來裹成一個球,軟綿無力的小天子。
不知是何來的勇氣,這人頂着傷痛,猛地錯過尖刺一起身,撞翻了明辭越,衝着紀箏直直而來!
手中已無利器,他只得單憑力氣禁錮住天子肩膀,把他攏在身前,挾持着他往窗口處退去,氣聲低道:“這可是天子!別……”
“動”字被他倒抽一口涼氣,生生吞嚥了下去。
還未等他來得及要挾明辭越,左肩處一直刺痛猛然鑽透毛孔,順着每一處細微神經直湧上大腦深處。
低頭一看,正是那個“軟綿無力”的小天子,此時用着全身的氣力,帶着他往一旁尖銳的紅木立櫃邊角撞去,兩人的肩膀同時重重狠摔在尖角之上。
疼,真的疼。
他也能感觸到懷中天子壓抑地低哼一聲,繃緊了全身。
“老實點,你瘋了嗎!!”他急得用氣聲低吼,卻又怎麼也不捨得鬆開如此金貴的人質。
“老實點?你當朕是傻的嗎?”兔子急了還會咬人!
不知道是血液中的什麼因子被猛然觸發了,下一瞬,紀箏想也未想,帶着身後之人矮下了身子,用手反制住那人的腦袋,正衝着尖角,與他一同狠狠撞了過去。
“嗯……”一聲低.吟。
不是那人的聲音,也沒有料想中的疼痛襲來,腦側一片柔軟。
紀箏緩緩抬頭,睜開了雙眸,只見明辭越及時趕到,半個肩胛骨橫在了他二人與立櫃尖角之間。
男人雙眸通紅,輕抽了一口氣,滿是壓也壓不住的怒火外溢出來,“你瘋了嗎?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瘋了嗎?”
頭側致命的一擊僥倖被擋了下來,那蒙麪人趁機就地一個滾,踉踉蹌蹌從後窗原路逃了出去。可屋內之人壓根不理會,不追擊,任由他消失離開。
“你瘋了嗎?我若沒趕到,知道剛纔那一下撞上去會怎麼樣嗎?!”
“會死,會頭破血流,會再也醒不來!”
丟掉了身份,丟掉了稱謂,這是紀箏第一次見識到明辭越這樣的神情,這樣的語氣,這樣的……稱呼他爲“你”。
他見着明辭越倚靠在立櫃邊緣,髮鬢被冷汗浸溼,眉頭緊皺,神情痛苦,半晌起不來身,垂着眸子凝視自己,眼神暗沉危險。
這是在責備他什麼?看來是他那一下是真的撞狠了。
紀箏被那眼神盯得發毛,有些心虛,緩緩走過去想要扶他起來。
“不用扶臣。”明辭越側身躲開,又恢復了平時恭敬疏離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臣可沒有資格責備指使聖上。”
紀箏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明辭越,雖是知錯又後悔,還是微微覺得有些好奇好玩,半哄着低下頭去尋明辭越的目光。
心底嘟囔,“你難道不想有?”
“臣沒有資格。”明辭越又重複了一遍。他偏開頭,不願與聖上對視,又把身子挪遠了一些,淡然道,“聖上連照顧自己都做不好,又能幫臣什麼。”
紀箏收回手,低聲辯解:“朕不是瞧那歹人可惡,皇叔能動手製服他,朕也可以的,不用總是被你保護着。”
“聖上方纔打算拿什麼制服他,拿命麼?”明辭越聞聲轉回了視線,“那臣以死相搏還有什麼意義。”
“聖上難道不知道對聖上來說,對臣來說,對大燕的天下來說什麼最寶貴?”
他輕吐了一口氣,“是聖上的性命啊……”
“所以爲何不讓臣保護?”明辭越自嘲地勾了下脣,“除了保護聖上,臣還能爲聖上做什麼呢。”
紀箏忽地又想到了太皇太後那日警告他的那句話,“在天子這種位置上,還是保住小命最重要……”
天子,全身上下的價值只是這條命,說到底只是個稱謂,是高高在上的一個代號,今日是他,明日可以是那楊駟,是整個燕朝的領袖,卻也是整個燕朝的傀儡。
他心頭沉重,沒由來地問了一句:“皇叔對龍椅皇權如此忠誠,是不是無論誰當皇帝,誰今日在這屋裏受了刺殺,你都會這樣保護他?”
明辭越彷彿猛然受了觸動,睫羽輕顫,略帶異色地抬頭直視向他,彷彿在思考這個問題。
半晌,沙啞了嗓音:“臣曾經爲將帥,如今爲親王,用命輔佐皇權自是天職,萬死不能辭。”
果然。
紀箏的心底靜如潭水。
“但臣又是這般的卑劣而自私,自始至終想護着的只有一人。”
明辭越拖着肩頭的傷,滲着滿頭冷汗,銀牙緊咬,一寸寸沿着立櫃緩緩滑跪了下去,單膝着地,面前即是他的紀箏,他的皇。
“臣並非君子,這雙膝頭不跪皇權,不跪龍椅。”他的聲音如一片落羽,飄在紀箏耳畔,很輕,很輕。
“只跪,聖上。”
他明辭越,一生一世,甘爲天子袍下之臣。
紀箏啞然,扯了扯嘴角,撇開了頭,耳側的肌膚由白變成赤血欲滴的紅,又變成了白。終於,於靜默之中緩緩啓了脣。
“朕不是不知道,皇叔一直看着的是皇座。”
此話一出,覆水難收,直直挑明瞭天子已知明辭越有奪位的野心。
他說出來,終於說出來了。
明辭越會辯解麼,又有什麼可辯解的,這就是事實,是他們之間必然的關係,是書中的白紙黑字寫下的結局。
紀箏全身都在微顫,他不想要回覆,不敢想回覆,甩袖回了身,有些匆忙道:“行了行了,朕乏……”
“臣看的從來不是龍椅。”
“什麼?”紀箏心臟吊起,注意力全被吸引了過去,下意識地跟着追問。
“臣看的永遠只是龍椅上的聖上。”明辭越望向他的目光裏平靜無瀾,藏了一片月光下的海面,“僅此而已。”
看的不是龍椅,是聖上?
紀箏噗嗤一下,苦笑出了聲,“你,你怎麼可以看的是朕。”
明辭越,故事的主宰,大燕國史上功勳赫赫的燕景帝,怎麼可以不看龍椅?!
“你收回去吧。”他不禁伸手推了下身前之人的肩膀,“朕就當從來沒聽過這話。”
紀箏的腕間瞬時就被人反握了起來,只聽那人啞聲道,“臣改變主意了,太疼了,還請聖上幫臣一個忙。”
什麼忙?
明辭越垂頭無言,就着天子的手緩緩下移,摸索伸去自己的腰側,解開了束緊的腰帶,兩片衣襟瞬時散落開來,他輕輕一抖,一側的布料順着肩頭滑落了下去。
單薄的中衣裹着肌膚暴露在空氣之中,他牽着天子又去從脖頸撩那層白衫。再除去這一層,剩下的可就全是肌膚了,那並不光滑細嫩,滿是深色疤痕的肌膚。
感觸到手中細腕的無聲的顫抖,掙扎。
明辭越不再強求,緩緩鬆開,低聲道,“臣這副殘缺敗體,聖上不願看也就罷……”
紀箏的喉嚨輕滾,“朕不是這個意思。”
“聖上……”明辭越嚥了口唾沫,低垂着眸,睫羽顫了顫,“臣,好疼。”
那聲音彷彿貓爪,搔在他的耳膜之上。他低頭怔怔地看着跪
的手,引領着他,緩緩挪到自己肩頭瘦削,突兀到有些異樣的骨骼之上。
紀箏一摸之下皺起了眉頭,倒吸了一口涼氣,連忙細細摁着摸索,他知道了,知道了。
明辭越剛纔爲了護着自己抗下的那一撞,硬生生將半邊胳膊撞了脫臼,可他還忍痛忍了那麼久那麼久。....
明辭越又難耐地皺起了眉,一言不發,任由天子在自己肩頭試探,冷汗已經打溼了他的整個後背。
“得叫人來!”紀箏想出門,卻被明辭越揪住了袖子,
“不行。”他緩緩搖了搖頭,“聖上不行,方纔行刺之人大約還在人羣之中,不能驚動。”
“臣自會正骨,只是需要聖上助力。”明辭越緊緊握住天子的右手,每個指縫與他緊密相接,十指相扣在一起,包裹在自己的肩頭上。
“不行,朕怕,怕你,怕……”怕弄疼你。
紀箏慌極了,手心出了冷汗,眼神四下亂瞄,就是無法直視那片一次次爲他而傷的白瓷肌理。
“聖上?”明辭越喚他,自下而上仰視着他,好看的眉眼皺起,嘶啞着嗓音,“看看臣,幫幫臣,臣是心甘情願的,不怪聖上。”....
紀箏靜默道:“朕知道……”都怪朕。
明辭越越是這樣,他內心積蓄已久的愧疚就越發吞噬着自己。
怎麼可以讓主角,讓將來的大燕天子爲自己受這麼多苦難!
“臣可以跟聖上說點什麼嗎,分散下注意力。”
紀箏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道:“隨便說吧,朕不在意。”他也緩緩半跪下去,方便支撐着明辭越。
“是嗎?”尾音好似含了笑。
他只聽懷中那男人氣聲,輕道:“那臣……真的好想弄疼聖上。”
“啊?”
那一瞬間,他只覺自己手被迫收緊,向上一扳,明辭越整個骨頭髮出了被擠壓糾正的可怕連續咯吱響聲,猶如機器齒輪一下下的緩緩磨動,又彷彿一把利刃,一寸寸在紀箏的骨頭上刮過去。
疼,他也好疼,心臟跟着驟縮了起來。
明辭越悶哼一聲,整張臉煞白無色,好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再跪不住,猶如一束蒲草,飄飄搖搖落去了紀箏的肩頭之上。
紀箏只得連忙接住他,一言不發地替他把衣物攏回肩膀上。他的心口就貼在自己的右胸膛之上,心跳很快很快。
紀箏從未見過這樣的皇叔,單薄,無力,孱弱得需要被人緊擁在懷內。
“都是聖上不惜命,害得臣不得不捨命去擋。”明辭越淡漠道,“下次聖上若是再不惜命,那臣這條命也不要了吧。”
紀箏無言,只得緊緊摟緊明辭越以作回應,順着他的脊背輕撫以示安慰。
明辭越的頭無力垂在他的肩側,每一縷溫熱的氣息都吹開了鬢髮,直鑽他的耳畔。
“聖上……弄疼了臣。”
皇上:嗯嗯嗚嗚,朕錯了
皇叔:這是臣爲聖上傷的心
皇上:嗯嗯嗚嗚,朕不敢了
皇叔:所以……臣要報酬。
皇上:嗯嗯嗚嗚,朕給。
皇叔:聖上也讓臣弄疼一次吧。
皇上:嗯嗯嗚嗚,朕……嘎???!!
皇帝不在明辭越一手三十個蒙面漢,徒手無麻醉接骨,皇帝一來,皇叔:嚶好疼,要斷掉了
看了評論,你們真的很不對勁哦(有c a.r帶我一個嘿嘿嘿
抱歉抱歉,剛在酒店寫完,昨晚趕飛機白天又趕路,累到忘請假了,看到有人在等,真的很抱歉,以後不更真的會掛請假條(肯定是儘量不斷更,欠的找時間補回來的)
感謝在2020-10-28 23:54:33~2020-10-31 00:48:00期間爲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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