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小白,出來喫晌午飯啦!”忽而,屋外傳來了趙四郎急促的呼喚聲。
一聲兩聲的話,正在整理思緒的趙四娘就忍了。可一盞茶的時間過去了,趙四郎還在那兒鬼喊鬼叫,脾氣不太好的趙四娘表示忍無可忍。
“趙四郎,你夠了啊!不好好讀書,終日就知道走雞鬥狗。再叫!再叫就把你那條破狗給扔出去!”只見趙四娘站在門檻上,雙手叉腰,怒氣洶洶地朝趙四郎高聲喊道。
趙四郎很少見自家小妹擺出這副潑婦相來,嚇得直往後退。先是退了兩步,可能是覺得安全距離不夠,又往後退了兩步,這才站定了。
不過,一想到親愛的小夥伴兒,趙四郎又鼓起了勇氣,往前踏上一步,開口向家裏最有能耐的小妹求助道:“小妹,不用你扔,小白它已經不見了。我喫完晌午飯,就再也找不着它了。你那麼厲害,就幫我找找吧!”
趙四娘下意識地就想接上一句:不見了纔好呢!
可她看到趙四郎那焦急萬分的表情,再聯想到平日裏他對那條狗的寵愛程度,知道那條狗對他意義非凡,說得不好聽一點兒,那就是他的命。
於是,趙四娘忙把快到嗓子眼兒裏的風涼話嚥了下去,耐下心來問道:“它平日都愛去哪兒溜達,那些地方你都找過了嗎?”
趙四郎見小妹肯幫忙,心裏一鬆。忙答道:“小白是條好狗,它很盡職的。除開我帶它出去遛彎兒,它幾乎時刻都守在後門口看家。從來不會到處亂跑的。可是、可是家裏和後巷我統統找遍了,就是不見它的蹤影。”
說到這兒,趙四郎很沒出息地帶出了哭腔。
趙四娘看到自家二哥那副蠢樣,就覺得腦仁子疼。又想了想,就把負責洗碗的兩個幫工叫了過來,打聽道:“王嬸,張嬸。先前你們一直在後院裏洗碗,看到咱家的小白狗了沒?”
王嬸和張嬸兩個人面面相覷,都搖頭表示沒有看到。
就在此時。後門邊兒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二少爺,您的狗如今在城北,被不學好的丁家小子給抓去了。”
趙四郎兄妹定睛一看,原來是那個名叫褚小樓的小男孩。
要說起來。他和小白也曾有過一段糾葛。
趙四郎對小白採取的是定點投餵的方式。一到時間,就會把盛得滿滿的飯食放到後門邊的狗盆裏。而且和人一樣,也給小白一天喫三頓。其實餵狗的話,一天兩頓就足夠了,完全不必再喂第三頓。不過,趙四孃家開的是喫食鋪子,每天都有大量的剩菜剩飯,既然趙四郎堅持要喂。家人也不會阻止。然而神奇的是,這條一天喫三頓的狗居然總是顯出一副喫不飽的樣子。常常一到飯點就跑到趙四孃家的桌子底下各種撒嬌賣萌討飯喫。家裏人都覺得稀奇,不過多喫就多喫唄,反正也不差它那幾口,誰都沒有當回事兒。
直到有天早上,趙四郎給小白投餵後,中途因故又折了回去。這才發現竟然有人在把小白的飯食往自己帶來的盆子裏扒拉,而小白就傻乎乎地呆站在一邊,怯怯地,一聲都不敢吭。趙四郎不是個小氣的人,若是別人光偷小白的飯食就算了,他也不會計較。可視小白如命的他看到小白滿臉委屈相,懷疑那人痛打過小白,小白纔會敢怒不敢言(以上純屬他腦補),於是立刻上前一把按住了小賊。
緊接着聽到動靜的趙四娘一家就出來了,還沒等趙四娘開口責問,眼窩子淺的姜氏就哭了起來。
“好孩子,以後別來倒這飯食了啊!你來嬸子這兒,嬸子給你別人沒動過的,天天都管夠。”
在姜氏想來,如果不是陷入絕境了,誰會跑來跟狗搶食?
大家仔細一看,果然如此!
雖說時值盛夏,大家都穿得涼爽,可這孩子身上的褂子不單補丁摞補丁,還小了好幾號,套在身上就跟偷來的一樣,只夠勉強遮個羞,這就不能不叫人心酸了。
這個小男孩自稱名叫褚小樓,據他交代,幾年前他隨着家人逃荒而來。雖然他家比起其他無家可歸的逃荒人要幸運得多,靠着他爹那手木匠手藝,早早就在幽都落了籍,去年還在城北的柳枝坊安下了家。儘管那個家只是個一下雨就漏水的草房,一家人也很知足了。
不幸的是,今年年後他爹得了重病了,病得起不了身。沒有任何積蓄的他家少了頂樑柱的支撐,僅靠她娘替人漿洗衣服那點微薄的收入,根本就不夠餬口。
無奈之下,他只得外出行乞。不求能討要到多少,就想着能省掉自己的那份口糧也是好的。那樣的話,爹爹的藥錢說不定就有指望了。然而,他家所在的城北大多自身難保,哪裏還有餘糧來接濟別人,他只得去城裏其他地方碰運氣。短短數月,這個孩子被狗咬過,被人趕過,甚至被和他一樣身世可憐的乞丐打過。可即便如此,懂事的他還是堅持每天出門行乞。
有一天,他來到城東的一家酒樓門口乞討,掌櫃嫌棄他妨礙自家做生意,就讓夥計趕緊把他趕走。那夥計做人很不地道,不過是驅趕個小孩子罷了,居然動用了酒樓後院裏那條半人高的烈犬。可憐小小年紀的褚小樓被惡狗攆得慌不擇路,七拐八拐之後逃到了一條僻靜的後巷裏,也就是趙四孃家後面的那條巷子。
在確定自個兒終於逃出生天後,他長長舒了一口氣。就在這時,他看到一條小狗正蹲在門邊,埋着頭大口大口地喫着飯食。可能是太餓了的緣故,他竟然覺得那狗喫的飯食比自家過年時喫的還要香甜。方纔他被狗追得一路逃竄。按理說應當很怕狗纔對。可那條狗看上去那麼溫順,狗盆裏的飯食看上去又那麼香甜……於是他就朝狗盆伸出了“魔爪”,結果發現裏面的飯食比他想象的還要美味上許多。嘗過一次“甜頭”的他忍不住第二天又來了。然後第三天……
剛開始那兩天,他還是躲在後巷裏,趁着無人的時候直接把飯盆裏的狗食喫掉後就逃走。可過了幾天,他發現這條後巷很少有人走過,同時他也摸清了那戶人家出來餵狗的規律,更妙的是那狗從不亂叫,便不再那麼害怕。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裏。除了把早飯喫掉外,他會把晌午飯帶回家給他臥病在牀的爹爹補身子,直到被抓了現行。一天都不落。
那天他被抓住後,第一反應不是害怕捱打,而是失望——爹爹再也喫不到這麼好的飯食了。
“小鬼,你家住哪兒?前面帶路吧!”其他家人都是一臉憐憫。唯有趙四娘面無表情地發話道。
大清早的就被吵得不得安生。趙四孃的起牀氣登時爆發了出來。還有些迷瞪瞪的她不及細想,此時的想法簡單而又粗暴:咱家鋪子又不是善堂,不負責救濟貧困,要是誰都來摸點兒東西帶走卻得不到懲罰,就等着關門大吉吧!說到底,褚家的貧困又不是咱家造成的,不能將你的貧困作爲你來咱家偷竊的理由!無論如何,偷竊就是偷竊。就是不對的!而孩子做錯了事兒,就該交給家長管教。趁着年紀小還沒定型及時掰正過來纔對。
故而,即便褚小樓再三強調了自家的難處,姜氏等人也多番替他求情,趙四娘還是不依不饒,讓趙永忠駕着馬車,一路殺到了位於城北的褚家。
都說“東富西貴,南賤北貧”,這城北自然多住着貧民,而貧民裏面也分三六九等。
直通北大門的官道兩旁是城北最繁華的地域,林立着各種各樣的店鋪。儘管在這條名爲通富街的街面上店鋪多半不是城北人所開,但裏面的夥計幫工卻有不少是家住附近的城北本地人。他們工錢雖然不高,但勝在工作穩定,比其他城北人日子要好過得多。
整個城北除了這一小塊之外,再找不出一條像樣的街市來,甚至連一家像樣的店鋪都沒有,就只有幾家小貨棧零星地分佈着。由此可知,一般城北人的消費水平有多低,日子有多難過。
儘管來之前趙四娘就瞭解過城北的情況,心裏多少有點底,可當她真正來到位於城北西北角的柳枝坊時,還是喫了一驚——只見四週一片蕭條,一眼望去盡是些低矮破舊的草房。說句寒磣人的話,就連她家的牛棚都比這些房子牢固。畢竟她家的牛棚裏還打下了近十根碗口粗細的木頭作承重柱,這裏的草屋卻只有碎黃泥拌稻草節而堆起來的危牆,好似一陣大風過後就會灰飛煙滅。
趙四娘猜想,這個柳枝坊應該是處於赤貧線以下了。
到了褚家後,趙四娘先是四處打量了一番。但見他家院子裏頭晾了一排又一排的衣服,絕大多數都是五顏六色的裙衫。仔細觀察一下款式,就會發現這些衣服極爲暴露,不太可能是良家女子所有。
欣賞了一會兒這些隨風飄揚的“彩旗”,趙四娘開始關注起褚家屋子本身來。只見這間草房上用茅草蓋着頂,屋頂上亂七八糟地散落着好些拳頭大的青石塊,想來是用來防止茅草被大風颳走。
再進屋一看,那黃泥牆上就開了一扇方寸大的小窗,上面的窗紙早已沒了大半,僅在窗欞處留下一些泛黃的毛糙紙邊。窗紙破損成這樣,倒也省了開窗的工夫,一枝用舊了的竹製窗撐就擱在一旁。只見一道陽光自窗外射了進來,給陰暗的屋子帶來了一絲光明。
藉着這道光線,趙四娘總算看清了屋子裏的陳設,心知褚小樓先前所說並非是在裝可憐博同情,一貧如洗的他家確實已經到了揭不開鍋的境地了。
剛出門的時候,趙四娘氣勢洶洶,打定主意要讓褚小樓的父母好好教訓教訓自家兒子。可車行到半路,她那無明業火已經消了大半,開始意識到方纔自己是在小題大作,甚至有些無理取鬧之嫌。於是漸漸生出了打道回府的念頭,只是拉不下這個臉來。及至親眼目睹了褚家的困境,心硬如她都大爲觸動,原本那些問責的話哪裏還說得出口?
褚小樓不問自取是真,可那確實是爲生活所迫,是爲了掙命啊!還是爲了臥病在牀的父親在掙命!這樣的好孩子,決不應該爲難。趙四娘當即決定改換一套說辭。
她這謊話精謊話說多了,張口就來:“大叔大嬸,你們別擔心!咱們來這兒沒別的意思,其實是……”看你家孩子勤快,撿的柴禾又幹燥又齊整,就過來和你們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讓他專門給咱家撿柴禾。至於這價錢你們只管放心,絕不會虧待了他去的。
趙四娘自然是沒有見過褚小樓撿的柴禾,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她相信這樣的好孩子做事兒一定不會差的。退一步講,就算褚小樓撿來的都是溼柴也不打緊,她其實只是想以此爲名目給此行找個理由,好讓自個兒下臺罷了。還有,就是想小小地補貼一下懂事的褚小樓。
只是褚小樓這個“不爭氣”的,還沒等趙四娘把現編的謊話說出口呢,扛不住事兒的他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個兒在外的所作所爲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的父母。
褚小樓他爹褚剛病得起不了身,這會兒斜倚在墊着舊席的炕頭上強撐着坐了起來。他伸出右手顫抖着指向兒子,抖着雙脣想要斥責些啥卻開不了口。這個漢子固然痛恨兒子走了歪路,可他更恨自己枉爲人父。
褚小樓他娘周氏也是個嘴笨的,淳樸的她不知道該說啥好,只知道兒子做錯了事兒就該罵就該打,得把兒子罵醒打醒才成。於是她嘴裏重複說着“你不該呀”,手裏則狠狠地揍着娃兒。
不要說這會兒趙四娘已經決意不再爲難褚小樓,即便是在最初的時候,她也只是想把褚小樓送回家讓他的父母教訓一下。這個教訓主要是指口頭教育,當然輕輕打兩下也可以。老實說,她並不反對體罰,但前提是必須適度。
趙四娘萬沒想到,自己還沒說什麼呢,周氏這個做孃親的就迫不及待地往死裏揍起孩子來,顯然已經超過了這個度。這還了得,必須立刻制止,不然非把孩子打壞了不可。
無奈周氏下手不但重還很快,等到趙四娘和姜氏把她拉開,褚小樓已經重重捱了好幾下,甚至連臉上都掛了彩。(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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