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宮女奮鬥史 > 第三百零三章 南屏鍾晚·黯聲遠

  第二天端午節,成化與清寧宮周太後、太子阿衍一起,在午門賜宴百官,我按慣例,在安喜殿裏擺了一桌酒宴,後宮的幾個姐妹,聚在了一起。

  總是要依照禮節,請一請皇後的。原以爲她不會來,結果巳時(早上11點)未到,晚馨就鳳駕光臨。我開了安喜宮的正門,領着含笑、丹鳳她們恭迎皇後大駕,一直迎到了安喜殿上。

  晚馨鳳冠霞帔,坐上安喜殿正中的七寶珠珞鳳座,玉貌莊嚴。而我們幾個都是家居裝束,鬆鬆的雲鬢上簪着應時的蜀葵端午花,長衫配着繡花百褶裙,累絲瓔珞項圈,襯得晚馨一身的不合時宜。

  我自然心知是成化只肯給她添置皇後所用的正式禮服,像我們姐妹身上這樣就應時淡雅的家常衣裳,她已經十年沒有穿着了。

  這紫禁城,這無上榮光的皇後寶座,能穩穩地坐在上面的人,勝利是肯定的,唯一能算計的,只是以何種代價得到這樣的勝利而已。晚馨她也會苦悶和怨憤,可決沒有後悔過,現在的這般,就是她要付出的代價。

  靜默不語的午宴終於結束,衆人樂得輕鬆一會兒。蕙蓮和含笑的宮女瓊瓊,扶了七、八個月身孕的含笑斜靠在軟榻上,另一個宮女璃璃告了一聲得罪,便幫含笑脫了鞋襪,輕輕地幫着她按摩活血。年幼的福禎也爬上軟榻,在果盤裏撈櫻桃喫,解憂在逗我喂的一隻鷯哥說話,丹鳳領着嬿嬿,看巧手的紅鶴,用五色絲線打鴨蛋絡子,不一會兒,這邊小廚房裏端了幾盤新煮好的羅漢豆上來,每一位後妃,各有一盤用象牙籤子紮好的時節蠶豆,消食玩兒。

  快六歲的嬿嬿嘟起了小嘴,鬧道:“怎麼沒有我的呢,我的羅漢豆呢!”繡鏡笑嘻嘻地走了過來,拿着用五綵線串成念珠一般的羅漢豆,套到嬿嬿頭上,嬿嬿看了,咬了一口,才得意地笑起來。

  一直端坐的晚馨沉凝不語,此時也指着含笑的肚子,微微笑着對嬿嬿說:“嬿嬿,再有兩個月,你要添個弟弟,按我們金陵的話來說,就到了‘新米漲價,陳米跌價’的時候了。”

  嬿嬿剛剛咬了幾口羅漢豆,聽了這話,又有些想扁嘴,不過看到我遞過來的和煦目光,便對晚馨嬌嬌地道來:“我孃親說了,”她指着我,“這一回添了弟弟,嬿嬿就要做姐姐了,只要嬿嬿對弟妹們好,父皇還是最喜歡嬿嬿的。”

  我見嬿嬿答得很乖覺,就笑着拉她過來,在她的襟帶上掛了一對艾草香囊,整好櫻粉豆綠的雙色穗子,道:“嬿嬿只要做好自己的長姐本分,你父皇自然會最最愛你的。”

  嬿嬿開心地去找丹鳳了。我抬手招來福禎,在她項間掛好一個鴨蛋絡子,又理好她纓絡項圈上的流蘇,笑道:“下個月你才及笄,現在也和嬿嬿一樣是個孩子。再帶一次蛋絡子吧,明年可就玩不起來了。”

  福禎咬了一口手裏的黃杏,天真地笑道:“嬪妾也不願意長大,如果永遠留在十四歲多好,管嬪妾的姑姑說,過了十五歲就不能撓皇上的癢癢了。”

  一殿嬪妃和宮人們都瞪大眼睛,驚訝地盯着福禎,福禎不以爲然地回視着大家,嬌憨地反問着:“嬪妾說錯話了嗎?皇上高興起來,也是拿腳來撓福禎的癢癢呢!”

  這樣的閨閣情趣,其他的嬪妾都玩不得,也只有這樣天真的福禎可以做得到。所以除了含笑以外,幾個之中也是福禎最得寵幸,現在含笑身懷六甲,不能侍寢,丹鳳又被成化冷落,福禎這個胖乎乎的開心果,在後宮妃嬪裏算是一枝獨秀了。含笑丹鳳等衆人聽了福禎的話,雖然是捂着嘴在笑,但表情不一。

  我看她長衫下面的葡萄紫色的百褶裙有些扭得歪了,便愛憐地幫她整理,不小心觸到福禎的小腹,有些異樣,拿手按一按,是硬硬的一塊,福禎一邊護着癢,一邊笑着逃開去。

  我招來侍奉福禎的宮女,她跪向我的腳邊,惶惶恐恐地回答我的問題:“奴婢寄奴負責照管梁娘娘,娘孃的月信還算正常,上個月是十三那天開的頭,只行了兩天,三月那次也是……”

  我沉吟不語,丹鳳也過來壓了壓福禎的小腹,道:“是有硬硬的一塊,會不會是什麼痞疾?”

  我道:“慎重一些的話,快去傳個醫女過來查查。”繡鏡上前道:“不用去傳醫女,正好金太醫候在外面,請他過來看看就是了。”

  急急地宣了金諒給福禎診一診脈,殿內寂靜無聲,靜到可以聽見刻漏的聲音,一滴,又是一滴,似涼涼地點在人心之上,像要驚破一場甜蜜和諧的好夢。

  低頭,杏黃色長衫上刺繡的牡丹花蕊,細密的珍珠在淡麗的日光下散發出瑩潤的光澤,如果我的判斷沒有錯的話,就連不到十五歲的福禎也要做娘了。我臉上似笑非笑般的淡然,心底還是有些惆悵思念,我沒有這樣的福氣,我的阿衍,也沒有這樣的福氣,我和他的緣份,只有在母腹的那八個月。

  殿裏的女人屏氣凝神,各懷心思,隨着金諒的手自隔紗簾外輕輕地回收,滿殿的空氣微微有些緊張。

  “金太醫,梁姑娘真的有了身孕?”晚馨的聲音在靜謐空闊的殿內有些縹緲的迴音。

  金諒將身體轉向皇後,恭恭敬敬地稟告道:“皇後孃娘,是的,梁娘娘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大概在皇上萬壽的前後,宮裏就會再添一位皇子。”

  衆人豔羨驚訝地低呼起來,察顏觀色的解憂,趕緊撿了一個軟墊給福禎靠上,一邊笑一邊責備道:“以後可要老實了,哪裏有你這樣當孃的,肚子裏有了孩子還不曉得。”

  丹鳳也一把奪過福禎手裏的杏子,批評道:“這樣涼的東西,再也不能喫了!”

  福禎被她兩人嚇了一嚇,有些愁眉苦臉,怨怨地說:“皇上什麼時候送了嬪妾一個寶寶,也不說一聲……還好沒有弄丟了……”

  晚馨立刻止了她的話:“別渾說,下面得生規矩了。古者婦人妊子,寢不側,坐不邊,立不蹕,不食邪味,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視於邪色,耳不聽於****。夜則令瞽誦詩,道正事。如此,則生子形容端正,才德必過人矣。故妊子之時,必慎所感。感於善則善,感於惡則惡。人生而肖萬物者,皆其母感於物,故形音肖之……”

  晚馨諄諄教誨,她難得有機會使一使皇後的威儀,衆嬪都是俯首聽命,唯唯諾諾。

  我走到福禎身邊,溫寧地叮囑她道:“回去好好養養身子,今年真不錯,含笑的產期在七月,再過四個月,你又要生皇子,一會兒皇上知道了,準會高興。”

  晚馨吩咐身邊的菩提道:“去安排兩個人,通知太後和皇上,說宮裏又要添丁了。”

  派去的小太監沒跑過久,安喜殿一聲響亮的通傳:“皇上駕到!”衆嬪們笑道:“八成是皇上得了喜信,這麼快就來看福禎了!”

  福禎雖然懵懵懂懂的,但聽得出是成化專門過來看她,又是驕傲又是激動,團團的小臉漲得粉粉紅紅,大大的眼睛裏盈滿期盼。

  皇後領着衆妃嬪向着成化行禮,想不到成化卻是面無喜色,神思不屬。他抬了手讓衆人平身,自己挽起身子笨重的含笑,關懷道:“已經說過見朕不必行禮,怎麼還是不聽呢?”

  自成化進殿,含笑的一雙眼睛就落在他的身上,遲遲不肯移開,見他攙扶着自己,更是嬌柔如風拂楊柳,面生芙蓉,整個人好似頓時明媚了幾分。

  “皇後和貴妃娘娘都要行禮,嬪妾哪有這樣的資格,可以不守禮儀。”含笑婉婉言道,一向清高的面容卻微顯得意。

  成化凝望着她尖尖團團的肚子,轉頭向我言道:“當年你懷着阿保,是不是也免了禮儀?”

  我點頭而笑:“足月之期才免了跪拜。”

  成化便對含笑吩咐:“那再過一個半月,你也像貴妃那樣,不必再對朕和母後行禮。”

  丹鳳簇擁着福禎上前,討好地對成化道:“再過五六個月,還有一人,也不用行禮了。”

  成化冷冷地漠視丹鳳,卻在意丹鳳話語裏的意思,坐下來轉臉向我,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原來成化並沒有得到福禎有孕的通稟,我向他行禮祝賀道:“恭喜皇上,梁姑娘也有了三個月的身孕,到了十一月,皇上又要添一位皇子了。”

  含笑的臉色有些暗淡,也許是她愛的男子卻與其他女子生兒育女這樣的消息,令她心裏難過了吧。

  成化微露了些笑容,還是心不在焉,連聲吟哦,福禎卻無拘無束,上前問道:“皇上一直嫌嬪妾胖,嬪妾就遵了旨,只喫一半分量的飯菜。現在要養肚子裏的寶寶,可以放開肚皮喫飯了嗎?”

  就算成化別有心思,也被福禎天真的話語逗樂了,他笑着對我道:“愛妃,派些老成的人照顧阿福吧!她年紀小,玩起來不知道輕重,千萬別損了胎氣。”

  我正要躬身領旨,卻聽丹鳳上前一語:“皇上容稟,嬪妾願意照顧貼身梁姑娘,負責她穩穩妥妥地生下皇子。”

  成化原是冷漠丹鳳的,見她說的誠懇,身邊的嬿嬿也是切切期望地望着自己,心底軟了下來,決定給丹鳳一個機會。

  “好吧,你一定要竭誠用心,好好照顧阿福。”成化深思後,沉聲而嚴肅地吩咐。

  我望向丹鳳,她也與我平靜地對視了一瞬,表情賢惠。在離開我的佑護之後,她也開始爲自己爭取機會,我覺得欣喜,卻又萬分擔憂,不過,紫禁城的道路,哪一條會平平坦坦呢,機會就這麼幾個,要麼白髮無寵,要麼就是你爭我奪。

  衆人散去之後,蕙蓮奉來一盤精緻的小腳棕子,我端過來,對着成化笑言:“這棕子是萬姐親手包的,裏面放了自己種的新鮮豌豆和你愛喫的火腿,要不要嘗一……”

  成化的臉色卻似烏雲排空,陰沉無比,我心裏急跳,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只會低低地急呼:“阿衍……”

  成化搖頭:“阿衍沒事,午宴後已經去文華殿川堂唸書了。”

  我方要鬆一口氣,卻聽到成化在緘默之後,沉痛地說出了幾個字:“朕剛剛得到消息,鍾師傅他積勞成疾,病逝於河南的驛館。”

  雙手一空,耳畔似有清脆刺耳的瓷器跌碎的聲音,我怔怔地看着成化,一幅幅碎裂的畫面在眼前閃過,終於化成那一個明晰鮮豔的江南才子,面如冠玉,氣質高雅,是月光下晶瑩暗香的芝蘭,春風裏迎風招展的玉樹。

  這是一個明知珍貴卻無法珍惜的朋友。正統十三年的春天,我脫下冬裝,變成身姿綽約、容貌明豔的女子,他蟾宮折桂,做了大明最年輕俊美的探花郎,最合適相遇的時候,兩人卻根本不知道對方的存在,等到景泰四年他救醒了奄奄一息的我,他已經使君有婦,我也應承了義父金祥,一心一意地守護阿摩……二十四年長路漫漫,有些愛情,轉瞬即逝,有些愛情,得以延續,發展成友情。最初年輕時怦然心動的感覺也許會消逝,但我不會忘記,他對我始終如一、情深獨往的關懷,是一件多麼浪漫的事。

  我的淚珠猶如斷線的珍珠,簌簌而落,成化扶住我,焦急地道:“太醫說你不能太過傷心,鍾師傅的後事,朕已經安排有司趕往河南營葬。”

  我一言不發,只是落淚。成化從袖中取出一塊絹帕,爲我拭淚道:“鍾師傅是爲國盡勞而逝,朕已經頒旨追贈他爲太子少保、從一品光祿大夫,命荊襄各州府建祠堂年年歲歲祭祀。”

  作爲一個皇帝,成化已經給足了鐘聲遠崇高的榮譽,鐘聲遠也是鞠躬盡瘁,死得其所。但我心裏,還是說不出的難過,窗外的陽光還是明媚燦爛,殿內瓷瓶裏蜀葵石榴依舊繽紛爛漫,可那個行動如天上的行雲,林間的清風般的溫潤男子,卻再也見不到了!我口頭髮痛,眼前發黑,眼看就要跌倒,被成化一把扶住,驚痛地叫了一聲:“萬姐!”

  我扶着手邊的椅背,盡力剋制,可是淚雨紛紛,越落越急,成化拉着我靠上軟榻,關心地說道:“萬姐,你如果心裏面有什麼話,千萬別憋着,都可以說給朕聽!”

  可是心裏對鐘聲遠償還不完的一絲遺憾和歉疚也能和成化說嗎?假若頌香還活着,自然可以在青春殿裏失聲痛哭,這一生命運沉重的軌跡,無數個得到與錯失偶然交織在一起,慢慢地通向一個必然,人力無法阻止,自有天命。鐘聲遠爲我做的所有事情,我是再沒有機會可以感激了。

  “金太醫說,萬姐你凡事都放在心裏,鬱郁自傷,如果可以說出來,能不能好一些?”成化的聲音如同杏花煙雨裏的江南,柔軟而哀傷,“朕可以陪着你,聽萬姐的故事。”

  我抬起流着眼淚的眼睛,視線和成化的一碰,又搖了搖頭,低聲道:“阿摩,你日理萬機,哪裏有時間聽我一個老婦的絮絮叨叨呢?你……”我再次接觸到他溫柔傷感的眼眸,“你不必這樣……”

  “鍾師傅驟然長逝,你一定很難過,思念故人,朕不能阻止,如果說出來可以讓你好受一些,朕願意陪着你,痛苦一但有人分擔,便會減輕。”

  我心底起了些微的感動,從前的我們,即使說盡甜蜜,也沒有像此時此刻有如親人般的親密,他從來不知道我過往的經歷,我也小心翼翼地藏好過去,不敢觸碰他那一顆敏感嫉妒的帝王心。所以他從來都不知道爲什麼鐘聲遠與我君子之交淡如水,但關鍵之時又能鼎力相助,這樣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的感情,從何而來。

  我卸去華妝,一襲素衣,柔敷靜靜地在清幽的秋光殿爲我們燃起素淡清靈的“草木天香”,成化也是一身長袍,五官清俊,氣態萬方,乍一眼看過去,就是一位琴棋詩畫裏度日的富貴公子,他如此放下身段,只爲排解我心中的鬱郁苦悶……

  我們做過主僕,情似姐弟,又做過拆不開的戀人,坎坎坷坷的夫妻,想不到還有機會,能做成一吐心聲的朋友,夕照低迴,金麗的陽光灑進窗軒,他第一次聽說,我與他的緣份,開始於先皇的一次偶然駐足,景泰年間鐘聲遠和我的交往,背後有那麼多血雨腥風,爲了保護他,我還親手殺死過馮喆,更是第一次知道,我一生微薄的願望,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是從何而來……

  在我的故事中,他傷感、憤懣、同情、流淚……最後的最後,都化成一聲嘆息,他的拳頭握得緊緊,骨節支離作響,聲音卻低微至灰埃深處:“看來朕還不如鍾師傅那樣懂你,愛一個人,如果給不了她想要的幸福,不如早些放手。朕當年,是做錯了嗎?”

  可年輕時的熱血衝動,哪裏會有中年的通透,我不願意他這樣傷感,寬慰他道:“這紫禁城看上去繁花簇錦,一百年來又有幾對相愛的夫妻,不過是真真假假、戰戰兢兢地過日子。像我們這樣付出過真情實意的,雖然結局不算好,但萬姐也滿足了,至少阿摩你這麼由着我,隨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成化一語不發,眉間仍有無法排解的悒悒之色,但臉上慢慢恢復了乾坤在握的從容自信,一語可定生死的帝王尊嚴。

  我淚眼恍惚中,還是憂傷,只要他一天是人主君王,我和他的緣份,就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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